第14章 Chapter 14

尘土飞扬的黄土地上,大型机械已经进场了。十几部挖掘机铲斗翻飞,同步作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与施工区域的热火朝天不同,此时场地的西南角,却是死一样的寂静。一幢红砖砌筑的二层小楼孤零零站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隔着高温天蒸腾的热浪,恍若沙漠中心的孤岛。

“就是那儿——老机修厂的职工宿舍。”项目上负责接待的职员手指西南方向,第无数次普及情况,“筒子楼里原来有四十户,能做工作的都做了,最后极其顽固、死活不愿意搬走的,还剩二十七户。”

裴杰和一众总部外勤站在项目部的二层活动板房上,一一接过望远镜传看,听完后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现在三通一平都只能先绕开那片,优先覆盖其他区域。但问题不解决,下周三打桩机就无法定位,整个流水作业就会中断。集团下了死命令,7月20号,开工仪式前,必须清场!”

随高层一声令下,一众基层员工们的奔忙,就此拉开序幕。

裴杰先是调取了项目相关资料,走访人员,摸排基本情况。

中央广场地块面积120亩,其中70亩来源于老旧小区拆迁,50亩是明城市第二机修厂的地盘。上世纪90年代厂子倒闭后,释放出一批下岗职工,一部分人后来陆续找到了出路,还有一部分人多年辗转流离,居无定所。

2003年,厂组织见有职工的生活始终没有着落,就向他们募集了少量资金,从废旧厂区的边缘划拨一块地,修建了简单的职工宿舍。虽然只是每间三十平米的筒子楼,几户还要共用一个厕所,对于很多人来说,总算有了安身之所。

截至2014年3月中央广场地块成交前,原址上大部分住户,都已经按产权确定了补偿。唯有对于住在机修厂的下岗职工,区政府只是勒令搬离。

但凡还有得选,这些人也不会一家几口挤三十平的宿舍。搬迁命令下发后,自然也少有人行动,问题就一直被拖延到土地交割之后。

此时再要求区政府处理此事,政府就以土地交易已经完成为由,不协助解决任何安置问题。原住民一开口就是按市价补偿,或者原地回迁,集团自然也不愿意平白支付这笔费用。更重要的是,不能在这件事上轻易开口子,否则日后擦屁股的活儿就会没完没了。

中央广场的项目经理名叫陈冬,上次竞聘的优胜者,汪越明一手带出来的人。项目组进场后做过有限的尝试,见事情解决不了,很快就上报集团。中央广场是魏钊一力要推的,上上下下的目光当即又聚焦回他的身上。

袁刚统领的投资发展部负责拿地,是首当其冲的第一责任部门。余下的法务部、工程管理部、财务部成本组,也一个都跑不了。

众人围坐一屋开会,议程推进艰难,气氛愁云惨淡。投资部的统筹人看着白板上,列出的一系列方法手段——持续谈判,发律师函,增加预算,断水断电,垃圾围城战……

最后在谈判这一项上反复画着圈。

“还是先从谈判开始吧。明早十点,全员集合,一起过去宿舍。”

7月盛暑天,太阳一出来,市区的温度就飙到将近40℃。炎炎烈日下,联合工作组一众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衬衫,头戴白色安全帽,成群结队向工地西南角行进。

那幢红砖筒子楼,历经二十年使用,又受近期一系列施工的摧残,外观上已经很破败了。里面的住户遥遥看见项目来人,当即召集楼内所有居民,三十多人在楼下乌泱泱围成一团,把入口挡在身后。联合工作组去到他们面前,都被衬得势孤力单。

背后是尘土漫天的工地,前方是严严实实的人墙。负责统筹的周经理咬起牙关咽了口唾沫,转头和身边人对视一眼,拿出事先商议好的话术开场。

“各位师傅,我们是容禹集团针对这次拆迁,成立的专班。今天过来呢,就是想针对这个搬迁问题、补偿问题啊,都再跟各位交换交换意见,好好坐下来聊聊,也听听大家的想法。”

“机修厂当年的困难,以及宿舍的历史,我们都了解,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这件事情,属于过去国企改制、和地方政府安置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容禹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全额买了这块地,现在却无法如期开发,同样是事情的受害者……”

“别讲那些有的没的!”人群中当即有人高声打断,“我们只问你,按什么标准补偿,有没有原地回迁房!”

周经理一怔,马上开始打圆场:“集团会尽最大的努力,协助大家申请市里的公租房,争取获得名额……”

“那就还是一分不给了?”

“我们也正在向集团争取,在原定的补偿基础上,看能不能上浮15%……”

“他妈的——”人群中心,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一口啐在地上,“谁不知道那些地产老板,一个二个富得流油?给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你怎么说话的!”周经理身边的办事员不干了,抬手就指了过去,“给你们争取这点补偿,我们已经挨了多少骂了!要不然全按合同上来,你们这就是非法侵占,一个子都别想要还得吃官司!”

“怎么非法侵占,怎么就非法侵占了!”工人骚动起来,肥胖的中年妇女高声叫嚷,“我在这里出生,又在机修厂上十几年班,最后住自己厂里,哦,你们一帮不知道什么的阿猫阿狗来了,把地一围,说我住自己家犯法。还有没有王法!”

她激动地弹着手,左右旋转,人群受她鼓动,群集开始起哄。

工作组里有人指责她:“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你这样只会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少挑拨离间!”白胡子老头当即戳穿,“我们就坚持一条,本地的回迁房!你们不是着急开工吗?大不了开个推土机,把我们这些人全部弄死,由着你们盖高楼大厦!”

其他人见状,当即群起响应。

“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看你们怎么办!”

周经理眼见场面逐渐失控,连忙高声安抚:“各位——各位——!我们今天不是来制造对立的!早点把问题解决……”

话没说完,就被楼上一盆水正正泼在身上。

周经理的衬衫瞬间湿透,安全帽淌下淅淅沥沥的水流,他闭紧眼睛和嘴巴,深深低下头去。

这一趟无功而返。众人回到项目部,全部热得满脸通红,扯着衣服扇风,横七竖八坐了一地。一盒烟转着圈地散完,满屋子沉默不语。

此后几天内,法律威胁、垃圾堆放、土工作业各种方法轮番上阵,依旧毫无效果,开工的日期却在一天天逼近。

此时土方已经挖到场地南端了,那幢小楼紧挨着十几米的深坑,依旧屹立,甚至更展现出一种傲视群雄的骨气。

裴杰观察到,小楼外围还拉着钢丝,照常晾晒衣物。他缓缓收起望远镜,转身折回项目部,然后在墙角处,听到工作组其他人的谈话。

“你说离开工就剩六天了,事情办成这个鬼样……”

“来之前我就知道这事儿难搞,能怎么着,自认倒霉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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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该做的动作,我们都做了。要是再没法解决,那也是袁总和上面的事情……”

临时板房背后,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裴杰停顿过后,悄无声息离开。

他心里还是禁不住焦虑。不管为了魏钊还是自己,他想把这件事情摆平。

回到临时办公室,一份接一份查阅案卷,梳理千头万绪的信息,裴杰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要陷在补偿标准的泥潭里?

他早已经查清楚,职工宿舍用地的性质,是国有划拨工业用地,产权归属于集体。而机修厂早已破产注销,其法律主体资格已不存在,土地现在是政府资产,然后出让到容禹。

至于土地上的职工宿舍,其集资行为最多叫做租赁,从未产生过有效的产权,当然更谈不上归属。

从出让合同签订那一刻起,土地连同上面不明的附着物,处置权已转移至企业,集团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也就是说,只要拿到规划局出具的《产权确认证明》,确认建筑物“无合法权属登记”,他们就能绕过住户,直接进行拆除。

即使住户不服提起诉讼,企业也能依法维权。三年前隔壁区就有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案例,法院认定其居住权缺乏依据,判决住户败诉。

打通所有的环节后,裴杰只觉豁然开朗,破局近在眼前!随即又想到这样的方案是否太过冰冷,不留转圜的余地?

但开工迫在眉睫,背后是集团上万人的利益,他也无暇顾及了,立即开始执行。

裴杰快速拟好方案报告、确权申请函,甚至预设好各方的反应并草拟出回应。全部材料整理好,送到李博跟前过目。

李博逐一浏览下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看项目上的意思吧,我没意见。”

裴杰又马不停蹄往工地上赶。他的方案出现在一筹莫展的工作组,当即得到一致通过。

开工前倒数第四天,一辆墨绿色的陆地巡洋舰飞速驶入工地,直插入两车之间的空隙。白T恤、黑墨镜的男人砰一声关上车门,夹着手包三两步跨上楼梯——正是消失多日的袁刚。

投资部的小职员迎上去就是一顿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要,那帮刁民要上天了!”

“要是有得选,谁会四十度的天,守个没水没电的烂房子。你会吗,啊?”一句话回得小职员哑口无言。

袁刚转身进了办公室。裴杰听着身后的动静,收起望远镜,意识到自己还是应该去问问他的意见。

他拿上资料,当着袁刚的面,把在工作组汇报过的方案,又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才讲到一半,就被袁刚打断。

“裴杰,我就问你,如果强拆的时候,那些工人不听招呼,哪个旮旯里刚好藏了个人,出事了。那些个规划局什么的,还会开一纸证明,说这是合法行为,不用集团担责吗?”

裴杰霎时怔住。

袁刚继续追问:“即便成功拆掉了,如果有人就是想不开,要走极端,爬到集团大楼顶上,扑通往下一跳,引发重大社会新闻,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裴杰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袁刚心下叹息,扬声叫来门外的小职员:“小孙——事情现在到哪一步了!”

“规划局递了申请,通知也贴到那边围墙上了,等批复一下来,就开挖机过去!”

袁刚听罢骂了句脏话,重重薅一把发茬,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

“走,现在就过去找他们谈,等不了了!”

刚走出板房,就有职员惊慌失措跑来:“袁总监不好了!那些工人听说要强制执行,组团过来讨要说法,好些人手上还有家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统共三四十人的人群,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正浩浩荡荡、迅速超项目部开进!

活动板房里的人都出来围观,投资部门的纷纷跑出来,聚集到袁刚身边。情况已经远远超出裴杰的预料。

他此时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工作组里不乏从业多年见多识广的老手,为什么没人提出这个方案?不是想不到,是怕狗急跳墙,不愿牵这个头!

他疾走直追,紧跟到袁刚的身侧,袁刚却比他更快,始终挡在前半个身位。

转瞬碰上气势汹汹的工人,迎面就是一个推搡:“见耍嘴皮子没用,就要玩儿硬的了是吧?好,那就看谁硬得过谁!”

“大家一起上,围了这帮狗日的地盘,围到给说法为止!”

说罢冲破穿白衬衫的人墙,抬腿就要往项目部冲!

众人连忙连成防线,把项目部死死挡在身后。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双方激烈拉扯起来。

“别扯——别扯了!坐下来好好说!”

工作人员声嘶力竭的吼叫淹没在人群中,根本毫无作用。

相互推拉的人群缓慢移动,撞上码放成堆的钢管,钢管底层松动,眼见就要滑坡。

袁刚率先捕捉到异常,扯着嗓子大吼:“小心——”

随即被推搡的人群挤走。

裴杰离那堆钢材最近,看着摇摇欲坠的钢管,眼中升起恐惧。

他拔腿就要跑,刹那间心思千回百转,忽然又改变主意,竟然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重的钢管滚滚翻落下来,裴杰站在正下方,硬生生用右半边身体扛了这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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