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同仁医院外,麦当劳餐厅。裴杰和沈一轲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可乐里的冰逐渐化完,裴杰刚下定决心开口,又撞上沈一轲的话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搞成这个熊样儿?”

裴杰怔了一下,沈一轲已经率先追击:“出这么大事儿也不知道吱一声,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你是不是寻思着,反正我在外面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干脆一个人闷到底。等我回来你也好全乎了,就跟无事发生一样?”

内心想法被说得一字不漏,裴杰手握可乐,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沈一轲双手环胸:“今儿要不是我下楼会诊,叫号屏上看见你名字,又查了病历,现在还被你当孙子耍……”

“我错了,我错了!”裴杰禁不住念叨连连求饶,然后回问,“你就这么回来,之前联系好的实验室呢?那边研究不做了?”

“入职手续都办完了,你说还能咋滴?”沈一轲拉着脸没好气。

他拿起汉堡狠狠啃了一口,又迅速消灭着凉透的炸鸡:“本来想着,所有事情都确定了再告诉你,省得你跟着操心。”转头看见裴杰欲言又止忧虑重重的神情,“行了行了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不说你,你也别说我,苏德互不侵犯!”

裴杰自然没意见。只是——

“一轲,做这个决定,真的是你情愿的吗?”

他看着沈一轲的眼睛,郑重其事问出。

裴杰知道,沈一轲厌恶国内职场的勾心斗角,选择医学也纯粹是兴趣使然,从没有救死扶伤的志向。这些年埋头实验室,到霍普金斯交换,都是为以后定居海外、专注学术做打算。人生方向骤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裴杰担忧他在其中撕裂。

身不由己的滋味,裴杰已经尝得太多了。不能再多沈一轲一个。

沈一轲最看不得他满腹心事的样子,擦完嘴把纸巾往桌上一扔:“好了——”

“同仁难道是什么很差的去处吗?你发小我虽然IQ超群,但也还没狂妄到这个程度吧。再说了,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委屈过自己?只要别以后我太成功,你嫉妒兄弟开路虎就成。”

一番插科打诨,又成功让裴杰笑了。

沈一轲下午还要上班。从麦当劳出来,他拦了车把裴杰送上出租,弯下腰对着窗口挥挥手,看着出租车彻底离开,才转身折回医院,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

他当然清楚裴杰内心的担忧。

但就像当初,他苦劝裴杰明哲保身,他却依旧进了容禹。今年来沈才良先是险些落马,晚节不保,现在在军区又日渐边缘化,他又如何能一个人待在国外,心安理得,逍遥自在?

从某个改变一切的时间节点开始,他们就早都已经没得选了。

从此就是到点上班,不知什么时候下班,有点休息时间,还是加班。心爱的悍马H2也不开了,换成沃尔沃轿车,同周围人嬉皮笑脸,很快成为科室知名的谐星,实际夹紧尾巴做人,卯足力气表现。

当日傍晚,结束一台四小时的手术后,晚饭时间的护士站。

护士们一边百无聊赖嚼着乏味的食堂饭菜,一边三心二意做自己的事情。

此时沈一轲提溜着一只鼓鼓的密封袋出现:“我的牛肉干要临期了,谁能帮帮忙?”

众人一听到有吃的,瞬间都精神了:“我要!”

“我也要!”

原本没胃口的同事听到是他家里做的,也被勾起馋虫。沈一轲和在广场喂鸽子一样,很快散完一大袋,众人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护士站充满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看科室里下次,也不用采购小白鼠了,”沈一轲道,“把这儿的全钉上耳孔,打包送实验楼。”

众人听着都笑了。

老护士数落他:“小沈这张嘴啊,科室里数一数二的了得!别哪天给你介绍对象,姑娘还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先被你损跑了。”

“哟,那我还是先别霍霍人家了。”沈一轲故作迥然,“等哪天我不行医,就拿个破碗,穿个马褂,到天桥下面讲相声。到时候大家可都得来捧场。”

所有人又是哈哈哈哄堂大笑。

沈一轲余光注意到护士站外,同组的张医生正在徘徊,挥手和众人告了个罪,小跑过去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急诊送上来个车祸病人,需要紧急手术。”张医生皱起眉头道,说着抬头看他,“但是我今晚约了女朋友,之前已经食言过两次了……”

沈一轲心下了然。

今晚本来不是他值班,张医生也觉得难以开口,正准备说算了,忽然听沈一轲道:“你快去吧,我洗洗手就上去。”

他顿时眼睛一亮。

又觉得很劳烦沈一轲。

“害——”沈一轲蛮不在意地笑,勾着他的肩膀,“以后我求你的地方多着呢!啥前儿摆酒了,记得座位给我排前点儿!”

张医生也笑了,收拾东西高兴下班。

沈一轲这一进手术室,再出来就是深夜十二点了。他捋下手套,甩进垃圾桶,踢下隔离门按钮,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心外科的病人都宵禁了,走廊里灯光昏暗,护士站人影寥寥。他专门晃到副主任办公室,见师叔还在,又推门进去。

“一轲啊,还没走?”陈永革只随意瞟了一眼,又马上埋下头去。

“跟了台手术,刚结束。”沈一轲脱下白大褂,随口答道。他又洗一遍手,转身拿起桌上的苹果,抛向半空又单手接住。

陈永革始终静坐着,把手上的病历看完。一抬起头,就对上沈一轲递到跟前的苹果。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师叔侄二人,他愣了一秒,接过果子放下。然后点着病历,开始破口大骂。

“科室里病床周转,本来就已经够赶了,现在还要把平均住院日压缩到9天,好多患者不到一周就催出院。这不是拿着人命开玩笑吗!”

“院里要营业额,多一茬病人,就多一茬收入。”沈一轲心如明镜,“实在不行,我们先适当减些轻症的。严重恢复不足的就报到学院,用作科研讨论病例,不计入常规考核天数。”

“也只能先这样了。”陈永革无奈接受。

他抬头看向沈一轲,眼中尽是痛苦的控诉:“你说为什么院里就是不能从患者出发?看病就是看病,先把分内的事情做好,有个医生的样!”

“您以为谁都跟您一样,两袖清风,救死扶伤?”沈一轲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大家只是穿同一身衣服,实际上的区别,比人和狗都大。病人遇上您这样的大夫,那是烧高香了。”

他见陈永革始终不动桌上的苹果,就自己拿过啃了起来。

“再说了,那些收红包的、吃药代的,没被抓是运气,拷走也是常理。到时候不还得是师叔您这样的,岿然不动,傲然挺立。就是到时候您得整顶帽子,不然山顶风大,您头顶着凉……”

“没大没小!”陈永革伸手就要打他,被沈一轲笑嘻嘻地躲开了。

话虽如此,被沈一轲顺过毛,陈永革的心里还是舒服许多。

他拉开抽屉,抽出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抛在桌上:“这种场合我不爱去,你替我走一趟吧。”

沈一轲学着清宫剧里一扫袖子,双手抱拳:“嗻——!”然后倾身上前摆正表情,“会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次回国,他前前后后找了无数人参谋、打听,比对又比对,最后选择了同仁心外。

沈一轲知道陈永革组在同仁不是第一梯队。但背靠师门这层关系,他既能接触核心技术,又能补上社交台柱的空白,综合下来已经是最容易出头的路子。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如其分的合适。

有的不过是精心权衡下的无奈之选,和尘埃落定后的故作轻盈。

裴杰受伤后第四周,创口已经长出骨痂。沈一轲犹不放心,又约了陆军医院的熟人帮忙检查,下班后直奔CBD接人。

不知为何,自从裴杰入职后,他对容禹集团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偏偏因为下意识地关注,这家公司在他生活中出现频率急剧上升。医院隔壁就有他们盖的小区,开车经过路口,抬头一看,又是写着“好房子,容禹造”的巨大广告牌。

转眼又到了容禹大楼脚下,灰蓝色的沃尔沃S90迅速潜入地库。沈一轲一手打方向盘,一手划着屏幕看工作群消息。

刚转过一个九十度的弯,迎面就窜出一道黑影!

沈一轲一脚急刹踩到底!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身体被安全带重重勒回靠背。

他揉着额角呼出一口气,伸长脖子去看前方倒地的车和人,右手搭上安全扣。还没决定好是否下车,被撞的女人就一翻身爬了起来,厉声大骂:“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看来是没事了——沈一轲收回右手,心安理得坐了回去。

余潇骂过一句,转头看着倒地的电动车,又俯下身去,腰腹一个发力,扶起沉重的车辆。

这是她多次错过末班地铁后,终于下决心斥巨资850元购入的二手新车,才骑了不到两天。幸好车没事。

转头又看着驾驶座上那人,连车都不下,傲慢到极点。

余潇顿时火从心头起,几步上前,激烈地拍打车窗。

“你给老子出来!道歉!”

说着大力去拉驾驶座的门。

沈一轲只把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露出半张欠扁的脸:“小姐,我都还没追究你撞坏我车呢,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

“我碰瓷?”余潇都要被气笑了,“我直行,你拐弯,谁撞的谁?刚才你开车玩手机,我都看见了!”

沈一轲烦躁地瞟一眼手机,心说裴杰怎么还不下来。然后趁她下一次拉车门的时候,摁下解锁按钮。

余潇用力过猛仰了出去,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到墙上。

沈一轲下来看了眼车前脸,用钥匙圈着车灯下,不知是什么的痕迹:“喏——你看,你蹭的。”

“那个本来就有!”余潇揉着胳膊怒斥。

沈一轲佯装大度:“行了——我今儿赶时间,不叫你赔。快让开路。”

余潇哪能容忍平白无故的诬赖,一把抓住他手腕就不许走。

“走——去保卫处,调监控!看到底责任人是谁!”

沈一轲发力想挣脱,发现她手劲竟然出乎意料的大。

两人正拉扯间,一个男人匆匆冲出电梯,小跑而来。

“余潇?一轲?”

“裴杰!”余潇沈一轲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余潇还在疑惑裴杰怎么会认识这人,沈一轲脑子转得飞快,态度陡然一百八十度逆转:“唉——我都说了让我看看伤哪没有,快跟我去医院!”

余潇瞬间见鬼一样地看着他,愣了两秒,又触电一般丢开沈一轲的手,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

“到底怎么回事?”裴杰心急如焚,“潇潇你有没有事?”

“没什么大事。不小心碰了一下,我想关心下情况,她还不让。”沈一轲倒反天罡,转头还看向余潇夸张地惊叹,“原来都是认识的人,那就更不该见外了!不看就不看吧,怎么还急眼了呢?”

余潇对这人的厚颜无耻叹为观止,连原本的道歉都不想要了。转身跨上电动车,对裴杰丢下一句:“你他妈认识的都是什么人?”

然后一拧电门,飞一般离去了。

沈一轲问裴杰:“你和她什么关系?”

裴杰语气平淡如水:“一个部门的同事。”

“嘿——脾气挺暴。想关心她一下,还不领情。”沈一轲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啧啧叹道,转头又望向裴杰,一脸天真,无事发生,“咱们快走吧,陆军医院那边该下班了。”

裴杰直视着沈一轲的面孔,试图辨别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最后长叹一声,无奈地放弃,决定明天再找余潇求证。

沈一轲陪裴杰复查完,把他送回家,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翻着通讯录,思忖片刻,又打了才认识的急诊女医生的电话。

如今在科室的生存压力稍减,他便开始感觉到无聊了。要么全副身心投入工作,要么灯红酒绿,游戏人间——他必须找办法消耗过剩的精力。

后半夜的城市,主干道行车寥寥。酒店标间里,一场各取所需的性爱过去,女医生进浴室冲澡,沈一轲倚在床头看手机。

十分钟后,女医生把浴巾裹在胸前,绾着头发出来:“我好了,你去吧。”

“好,几分钟。”沈一轲掀开被子半坐起来,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科室月终考评表。

女医生瞟一眼屏幕,拿起烟盒点了支烟,翘起腿坐到床尾:“你别看上面又要科研成果,又要临床业绩的,真老老实实那么干了,老黄牛累死也达不了标。说穿了,还是看谁最能创收,谁就往上走。”

“欸——”她吐出一口烟雾,笑着爬到沈一轲身边,“大家都说你背景不简单,能不能给姐姐透个底?我只是好奇,不会讲出去的。”

同仁作为明城最好的三甲,技术上人才济济,人事上更是卧虎藏龙。热门科室人均有靠山,沈一轲一个插队进来的,那么快就能站稳脚跟,跟她说没人站台,傻子才信。

沈一轲闻言放下手机,故作无奈笑道:“我导的词条都在百度上挂着呢,去查不就都知道了。”

“哎呀——你知道我讲的不是这个。”女医生作怪地戳了下他的手臂,“你晓不晓得,现在楼上楼下,传你什么的都有,还有说你要入赘院长家的。”

沈一轲哈哈一笑:“在我之前,已经有过多少个赘婿了?我倒是也想,努努力表现,看能不能领到一百以内的号码牌。”

女医生见今晚是撬不出答案了,长叹一声,躺倒在床上:“你这人真没意思。看着跟谁都乐呵呵的,内心里是铜墙铁壁,算得比谁都精。”

沈一轲无声地一挑眉,装作没听到,起身进浴室冲澡了。

次日到实验室打开电脑,他发现自己的硬盘不见了。思来想去,只能是昨天落在裴杰那里,于是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裴杰正单手整理资料,肩膀夹着手机:“是在我这儿,正准备跟你说呢。东西我已经带到办公室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吧,比去我家近。”

沈一轲听完放下心来,专心开始写报告了。写到一半,又深感数据不在手,还是不方便,思考过几秒,拿起车钥匙直奔楼下,给裴杰发了条消息就出发了。

抵达容禹大厦停好车后,裴杰还没回复。沈一轲看过楼层导览,直接进了电梯,摁下7楼的按钮。

电梯许久不动,他狐疑地环顾四周,才发现上楼需要刷卡,墙上贴着标语“访客请到前台登记”。

沈一轲烦躁地呼了口气。

心里又再次衡量过七层楼的高度,他沉思一秒,走出电梯推开防火门,直接开始爬楼梯。

“咚咚”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梯间。

时常健身如沈一轲,爬到五楼时,也不禁有点喘。他歇了片刻,又继续开始攀爬,然后在快抵达七楼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

“你们把我当什么东西?”

激动的女声,带一些某沿海省份口音,但他听懂了。

沈一轲琢磨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余潇的声音,当即再抬头看去。

头顶的平台上,一道身形影影绰绰,来来回回走动。

只听她又问了一遍:“你们把我当什么东西?”

这一次,沈一轲听出来明显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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