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跟着外人一起污蔑我……”
“我上学没出过一分钱……”
“现在觉得我好过了，又要帮他来骗我的钱……”
“我生下来就欠你的吗……”
头顶的女声越来越激越，饱含控诉、怨愤与无穷无尽的委屈。
沈一轲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喘，撅着嘴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心道一来就赶上这样的好戏。心中一边期待后续，一边寻思等会儿怎么出去。
突然他的手机响起，嘹亮的铃声回荡在楼梯间。
余潇霎时愣了，警惕地放下手机。沈一轲想挂机却按成接听，裴杰的声音传出来：“一轲你在哪里……”
电话“嘟”一声掐断，楼上楼下一片死寂。
余潇哆嗦着狠狠抽了把鼻涕，拽起袖子一把将脸揩干，朝楼下气吞山河吼道：“给我出来！”
沈一轲慢慢挪动着身体，小心翼翼蹬上阶梯，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意。
“偷听有意思吗？”
“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同一时间开口，话头撞在一起。
余潇愣了片刻，重新拉下脸去。
“你他妈的走什么楼梯？”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又是一起短兵相接。
沈一轲仰头望着她，举起双手投降：“我找裴杰拿我的东西。”
裴杰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看到你车了，怎么没看见你……”
余潇狠狠瞪他一眼，转身“砰”一声推开防火门，直冲裴杰办公桌前，抓起那只黑色的硬盘，返回楼梯口。刚推开门，又撞上从里面开门的沈一轲。
她一把将硬盘扔他怀里：“拿着滚！”
然后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离去。
电梯里面，沈一轲保持双手接硬盘的姿势，一脸茫然地被载下楼了；地下车库，裴杰还在拿着手机反复拨号，绝望地围绕汽车打转。
七楼之上，余潇快步直奔卫生间，重重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眼泪再次溃堤。
她的故事很老套。重男轻女的爸，为虎作伥的妈，贫困拮据的家。
从大三起，她和家里面就断绝联系了，时隔这么多年，重新通上电话，没想到还是被刺激得情绪崩溃，和以前没有一点分别。
坐在马桶上默默流了十几分钟眼泪，她稍微平复下来一点，哗啦啦抽出长长的卷纸，粗暴地一把揩去鼻涕眼泪，揉成一团重重扔进垃圾桶，向后仰靠在水箱上，疲惫地张开口喘息。
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余潇又猛地坐直了，砰地推开隔间门，匆匆用凉水抹了把脸，然后冲出卫生间，直奔办公室。
“裴杰，你朋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一想到沈一轲有可能把自己的隐私透出去，余潇只觉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噢，他说他上来后，你把硬盘交给他的，他拿完就走了。让我跟你说谢谢。”
余潇听完愣了片刻，心中的大石缓缓落地，心说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裴杰看出她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心中泛起担忧，但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先不挑破，观察一下午再说。
余潇很快坐回工位上，重新开始忙碌了。整个下半年的工作节奏就是赶，中央广场赶施工正负零，珑翠湾赶开盘发售，最后就是拿着下面人往死里压。
她刚进入状态，感觉心绪平定下来，手肘又碰翻了水杯。
她赶忙一把抱起摞在桌上的合同，裴杰和何妍妍也过来帮忙抢救着文件。余潇擦干桌上的水，没好气地将纸团掷进垃圾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何妍妍和裴杰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清理完现场后，何妍妍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掏出新买的星座书，划着椅子坐到余潇身边。
“射手座……8月运势……找到了。潇潇你看啊，书上面说了，不是运气不好，是时候未到！这种时候射手需要保持希望和信心，同时注重和身边人的连结，戒骄戒躁，事情马上就会迎来转机……”
“行了——”余潇一把将书摁了下去，“你的钱就都是花在这些地方，所以每个月月光。”
她明白这是何妍妍的关心，但她现在实在没有多的力气回应。
何妍妍朝她做了个鬼脸，又划着椅子回到工位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转天徐君达单独把余潇叫去小会议室，两个人坐下来，他先问余潇最近的工作体验如何，又问她对裴杰观感怎么样。
余潇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讲些看起来很正常，接触不多、有待了解的套话。
“是这样的，余潇。”徐君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你虽然不是科班出身，院校也是三本，但是这些年工作非常努力，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集团的宗旨，一直是不辜负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李总监和我研究后决定，给你申请P2的薪资和待遇，下个月开始执行。”
“希望你再接再厉，做出更大的成绩，我们也会视你之后的表现，看是否给你晋升为真正的P2专员。”
余潇听完先是愣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大学就读于明城工商学院，旅游管理专业，迫于生存转战法考，也因为非法本只能拿B证。后面赶上集团缺人，侥幸进的容禹，何妍妍嘉程等人一入职都P2，只有她工作四年下来，还是P1助理专员。
对面徐君达见她一直呆若木鸡，眼中泛起狐疑。还没来得及开口，余潇一下子弹起来，深深弯腰猛烈鞠躬。
“谢谢组长！谢谢总监！谢谢集团！谢谢——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栽培！”
夸张的态度成功取悦了徐君达。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感觉今天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不如之后再做工作，于是挥挥手：“去吧。”
余潇蹦出会议室，感觉自己快活得就像海边的石猴。
她一个箭步窜到何妍妍工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只差朝脸上亲一口。
“怎么了？”何妍妍一头雾水。裴杰也朝这边看来
余潇指指手机，示意群聊里细说。想到每个月多出的1200块钱，又感觉脸都要笑烂了。
如果先前的倒霉都是为了换取这一刻，那她愿意再经历一万遍！
不过余潇也很快回过味来。
[他们就是看之前调岗那事，薇姐最后没记恨你，心里不来账，又想培养我和你竞争@裴杰]。
三贱客群里，“风雨潇潇”说道。
开心每一天：[那怎么办？潇潇你不会背叛组织吧？]
风雨潇潇：[我有那么脑残吗？放着自己的难兄难弟不要，去信那两个老妖怪画的饼]。
风雨潇潇：[不过工资我先笑纳了！职级我早晚也要笑纳！]
裴杰这时说话了。
[但是潇潇你要小心，如果他们发现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之后会反过来找你麻烦的]。
风雨潇潇：[那就之后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之后这段时间，我们是得装一下不熟了]。
裴杰：[嗯，小心点好]。
余潇又道：[今儿周五，晚上我请客，出去吃顿好的！]
她平时舍不得大手大脚，奈何今天心情实在是好。
何妍妍立即附和：[好啊好啊！刚好小裴的纱布也拆了，双喜临门！]
不过她又问：[不是说了要装不熟吗？]
风雨潇潇：[明天开始再说！]
两个女孩儿凑在一起研究，很快决定去吃串串香。临下班时沈一轲打给裴杰，听说他们要去聚餐，也强烈要求参加。
何妍妍兴高采烈：“好啊！四个人吃更划算了！”
余潇很想说你知道个屁，又见裴杰转头来征求自己的意见，再坚持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只好也咬着牙点点头，心想也就一顿饭，还能怕他咋地。
下班后三人先打车直奔美食城，坐在门外等了三十分钟，被叫到号时，沈一轲刚好也赶到了。
四个人进了闹哄哄的店面里，找到卡座坐下，余潇和何妍妍先去拿菜了，一会儿又换裴杰。何妍妍主动关照沈一轲，问他怎么不去看要吃什么，沈一轲望着乱糟糟的环境心说都那样，但在嘴上只是笑嘻嘻地道他不挑。
接着又体贴地招呼两个女生：“这些串我来煮吧，你们快去调料。”
何妍妍大喜过望，一路上直夸裴杰的朋友绅士风度。
余潇没好气地冷哼：“他就会装大尾巴狼！”
但何妍妍对沈一轲的好印象已经建立起来了，回去后又热情地同他闲聊。在知道他是同仁的医生后，崇拜之情彻底溢于言表。
“医生怎么了，很了不起吗？”余潇看着坐对面的人，满脸不屑，“这有的人啊，即使穿了白大褂，也是没有医德的烂货一条！”
“你这话可说对了！”沈一轲立即举双手赞同，“医院有些内幕，你们想都想不到！可话又说回来，哪行哪业不是这样？像我这种小医生呢，夹在领导和患者之间，也只求做好分内之事，混口饭吃罢了。”
言罢还故作赧然，嘿嘿一笑。
何妍妍刚想说小沈医生真是实在人，余潇先呛道：“你光行医不够，这会儿又兼职上演员了？成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不嫌累！”
“那你倒是说说，在座二位，是人是鬼啊？”
沈一轲只笑着回道。心想那天在楼梯间哭得梨花带雨，不还挺我见犹怜的，这会儿又扎得跟刺猬一样了。
此时何妍妍也嗅出二人间的火药味了，却又不明原委，只能赶紧找补：“小沈医生，我们平时也这么互损的，嘴上没把门，你千万别介意！”
“没关系，我平时也这样！能这么说，证明没把我当外人。”
“那太好啦，我就害怕你见外！”
“绝对不会！我这人自来熟得很。再说裴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前天天跟他蹭饭，他的室友、同门我也全都认识。”
沈一轲本是顺嘴一说。余潇听完，却莫名一阵恶寒，不自觉龇牙咧嘴。
这次还真不是有意的。
沈一轲的笑容一下子也僵住。
何妍妍看见两人面面相觑，连忙转移话题：“串应该煮的差不多了，我们拿出……啊！我们的串！”
余潇一看锅里，顿时只觉得天都塌了。脑花、毛肚、土豆、方便面，易熟的不易熟的都混在一起，还一股脑全插在特辣的格子里。
她手忙脚乱和何妍妍抢救着串，抬眼狠狠瞪沈一轲：“这就是你说的包在你身上！”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些煮坏的串，可惜了……”何妍妍忙拉住余潇，看着沈一轲无措的神情，又忽然反应过来，“小沈医生你……不会，没吃过吧？”
沈一轲回过神来，看着她抱歉地笑笑：“以前确实……没有。”说着还表露出一种略带自卑、难以启齿的神情。
何妍妍顿时脑补出一场寒门学子，逆天改命的大戏。沈一轲又顺势道：“今天都是我的错，这顿我买单，你们不要客气！”
“这会儿又装什么慷慨？显着你了是不是？”余潇当即不乐意。
“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你要是真怕我不痛快，今天就不该死皮赖脸地来！”
话一出口，餐桌上顿时安静了。余潇意识到自己失言，失措地转着头去看二人的反应，表情却又还下意识保持着凌厉。
哪知沈一轲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我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觉得你熬到今天，很不容易。惹你生气我很抱歉，但不论如何，我都只是希望你能高兴。”
余潇对上他的双眼，那双眼睛坦坦荡荡，毫不回避。末了，沈一轲“嗤”一声笑了，那笑容里竟然充满纵容的意味。
余潇被自己的解读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别过脸去，低声骂了句“神经病”。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脸颊有些发热。
裴杰上了个洗手间，又拿完素菜回来了。趁沈一轲去调料碗的时候，他倾身问何妍妍：“怎么了？”
“没什么。”何妍妍嚼着蘸过料汁的筷头，“不过能和潇潇嘴得有来有回的人，倒还真是少见。”
裴杰不自觉皱起了眉。
他看一眼四人的座位，思忖片刻，把沈一轲的餐具拖到面前交换位置，自己坐到余潇对面。
沈一轲回来后，三人已经开吃了，他看着调换后的座位，微妙地一挑眉，当作无事发生坐下了。
一顿饭吃得总算相安无事。临了余潇一马当先冲去买单，却发现账已经被裴杰结了，她佯装生气地锤着裴杰的肩膀，手揉胃部感觉不太舒服。
串串香、麻辣烫这种东西，她刚上班赚钱那两年很喜欢，如今长久不来，肠胃居然已经吃不消了。
“沈医生呢？”何妍妍又发现少了一人。
三人正四处张望寻找，忽然发现沈一轲从马路对面的药店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药盒。
“刚买的，健胃消食片。”他拆开盒子抠药，一人分发一片。
何妍妍直赞太细心了。
她和父母住，家就在附近，可以自己步行回去。沈一轲开车送余潇和裴杰。
途经容禹大厦，趁裴杰上楼取电脑的空档，他叹着气苦笑。
“我这个人呢，其实受到的误解很多。和你撞车那天，我刚做完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一条生命，家属却怀疑我们是不是故意夸大病情。”
余潇搭在腿上的手一紧。
“那天主观臆断你碰瓷，是我不对。很多事情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
沈一轲只管说，不去管余潇的表情。
最后他长叹一声，佯装云淡风轻：“不过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过后把余潇送到路口，他笑着挥挥手潇洒离去了，任由她用一整个周末，缓慢地消化今晚种种。
新的一个星期来临，余潇趁工作间隙，状似无意跟裴杰打听：“吃饭那天听你们聊天，你和沈一轲小学、中学都在一起？”
“是的，我们是发小。”裴杰如实回答。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一眼领导都不在，划着椅子后退一步，转头直视余潇的眼睛：“他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换女友，我知道的就有六七任，好几任女方都抱怨他……不长心。”
余潇愣了一下，挥着手表示不屑：“那种人，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
裴杰知道她听懂了，无声地松一口气。
何妍妍从工位上蹦跶过来，一把拍上二人的肩膀：“你们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一个微博明星。”余潇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何妍妍又问：“我有公司高层的八卦，你们听不听？”
“什么？”
“关于魏总的，”何妍妍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说他其实早就已经隐婚了，孩子都生在国外了。女方好像是什么大佬，身份很神秘。“
“这也太离谱了，”余潇摆着手只觉得不可信，“肯定又是其他人乱七八糟传的。”
恰好黄奚悦经过，周末她才去日本追完演唱会，此刻正愉悦地哼着开场曲。
听到几人的谈话，她回过头来，神秘一笑：“不是空穴来风哦。”
说完端着马克杯施施然而去了，留下三个人目瞪口呆。
何妍妍回过神来，崩溃地大喊：“再讲一遍，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
“我上学没出过一分钱……”
“现在觉得我好过了，又要帮他来骗我的钱……”
“我生下来就欠你的吗……”
头顶的女声越来越激越，饱含控诉、怨愤与无穷无尽的委屈。
沈一轲缩在楼下，大气不敢喘，撅着嘴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心道一来就赶上这样的好戏。心中一边期待后续，一边寻思等会儿怎么出去。
突然他的手机响起，嘹亮的铃声回荡在楼梯间。
余潇霎时愣了，警惕地放下手机。沈一轲想挂机却按成接听，裴杰的声音传出来：“一轲你在哪里……”
电话“嘟”一声掐断，楼上楼下一片死寂。
余潇哆嗦着狠狠抽了把鼻涕，拽起袖子一把将脸揩干，朝楼下气吞山河吼道：“给我出来！”
沈一轲慢慢挪动着身体，小心翼翼蹬上阶梯，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意。
“偷听有意思吗？”
“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同一时间开口，话头撞在一起。
余潇愣了片刻，重新拉下脸去。
“你他妈的走什么楼梯？”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又是一起短兵相接。
沈一轲仰头望着她，举起双手投降：“我找裴杰拿我的东西。”
裴杰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我看到你车了，怎么没看见你……”
余潇狠狠瞪他一眼，转身“砰”一声推开防火门，直冲裴杰办公桌前，抓起那只黑色的硬盘，返回楼梯口。刚推开门，又撞上从里面开门的沈一轲。
她一把将硬盘扔他怀里：“拿着滚！”
然后在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离去。
电梯里面，沈一轲保持双手接硬盘的姿势，一脸茫然地被载下楼了；地下车库，裴杰还在拿着手机反复拨号，绝望地围绕汽车打转。
七楼之上，余潇快步直奔卫生间，重重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到马桶上，眼泪再次溃堤。
她的故事很老套。重男轻女的爸，为虎作伥的妈，贫困拮据的家。
从大三起，她和家里面就断绝联系了，时隔这么多年，重新通上电话，没想到还是被刺激得情绪崩溃，和以前没有一点分别。
坐在马桶上默默流了十几分钟眼泪，她稍微平复下来一点，哗啦啦抽出长长的卷纸，粗暴地一把揩去鼻涕眼泪，揉成一团重重扔进垃圾桶，向后仰靠在水箱上，疲惫地张开口喘息。
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余潇又猛地坐直了，砰地推开隔间门，匆匆用凉水抹了把脸，然后冲出卫生间，直奔办公室。
“裴杰，你朋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一想到沈一轲有可能把自己的隐私透出去，余潇只觉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噢，他说他上来后，你把硬盘交给他的，他拿完就走了。让我跟你说谢谢。”
余潇听完愣了片刻，心中的大石缓缓落地，心说他总算干了件人事。
裴杰看出她的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心中泛起担忧，但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先不挑破，观察一下午再说。
余潇很快坐回工位上，重新开始忙碌了。整个下半年的工作节奏就是赶，中央广场赶施工正负零，珑翠湾赶开盘发售，最后就是拿着下面人往死里压。
她刚进入状态，感觉心绪平定下来，手肘又碰翻了水杯。
她赶忙一把抱起摞在桌上的合同，裴杰和何妍妍也过来帮忙抢救着文件。余潇擦干桌上的水，没好气地将纸团掷进垃圾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何妍妍和裴杰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清理完现场后，何妍妍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掏出新买的星座书，划着椅子坐到余潇身边。
“射手座……8月运势……找到了。潇潇你看啊，书上面说了，不是运气不好，是时候未到！这种时候射手需要保持希望和信心，同时注重和身边人的连结，戒骄戒躁，事情马上就会迎来转机……”
“行了——”余潇一把将书摁了下去，“你的钱就都是花在这些地方，所以每个月月光。”
她明白这是何妍妍的关心，但她现在实在没有多的力气回应。
何妍妍朝她做了个鬼脸，又划着椅子回到工位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转天徐君达单独把余潇叫去小会议室，两个人坐下来，他先问余潇最近的工作体验如何，又问她对裴杰观感怎么样。
余潇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讲些看起来很正常，接触不多、有待了解的套话。
“是这样的，余潇。”徐君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你虽然不是科班出身，院校也是三本，但是这些年工作非常努力，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集团的宗旨，一直是不辜负任何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李总监和我研究后决定，给你申请P2的薪资和待遇，下个月开始执行。”
“希望你再接再厉，做出更大的成绩，我们也会视你之后的表现，看是否给你晋升为真正的P2专员。”
余潇听完先是愣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大学就读于明城工商学院，旅游管理专业，迫于生存转战法考，也因为非法本只能拿B证。后面赶上集团缺人，侥幸进的容禹，何妍妍嘉程等人一入职都P2，只有她工作四年下来，还是P1助理专员。
对面徐君达见她一直呆若木鸡，眼中泛起狐疑。还没来得及开口，余潇一下子弹起来，深深弯腰猛烈鞠躬。
“谢谢组长！谢谢总监！谢谢集团！谢谢——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栽培！”
夸张的态度成功取悦了徐君达。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感觉今天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不如之后再做工作，于是挥挥手：“去吧。”
余潇蹦出会议室，感觉自己快活得就像海边的石猴。
她一个箭步窜到何妍妍工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只差朝脸上亲一口。
“怎么了？”何妍妍一头雾水。裴杰也朝这边看来
余潇指指手机，示意群聊里细说。想到每个月多出的1200块钱，又感觉脸都要笑烂了。
如果先前的倒霉都是为了换取这一刻，那她愿意再经历一万遍！
不过余潇也很快回过味来。
[他们就是看之前调岗那事，薇姐最后没记恨你，心里不来账，又想培养我和你竞争@裴杰]。
三贱客群里，“风雨潇潇”说道。
开心每一天：[那怎么办？潇潇你不会背叛组织吧？]
风雨潇潇：[我有那么脑残吗？放着自己的难兄难弟不要，去信那两个老妖怪画的饼]。
风雨潇潇：[不过工资我先笑纳了！职级我早晚也要笑纳！]
裴杰这时说话了。
[但是潇潇你要小心，如果他们发现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之后会反过来找你麻烦的]。
风雨潇潇：[那就之后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之后这段时间，我们是得装一下不熟了]。
裴杰：[嗯，小心点好]。
余潇又道：[今儿周五，晚上我请客，出去吃顿好的！]
她平时舍不得大手大脚，奈何今天心情实在是好。
何妍妍立即附和：[好啊好啊！刚好小裴的纱布也拆了，双喜临门！]
不过她又问：[不是说了要装不熟吗？]
风雨潇潇：[明天开始再说！]
两个女孩儿凑在一起研究，很快决定去吃串串香。临下班时沈一轲打给裴杰，听说他们要去聚餐，也强烈要求参加。
何妍妍兴高采烈：“好啊！四个人吃更划算了！”
余潇很想说你知道个屁，又见裴杰转头来征求自己的意见，再坚持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只好也咬着牙点点头，心想也就一顿饭，还能怕他咋地。
下班后三人先打车直奔美食城，坐在门外等了三十分钟，被叫到号时，沈一轲刚好也赶到了。
四个人进了闹哄哄的店面里，找到卡座坐下，余潇和何妍妍先去拿菜了，一会儿又换裴杰。何妍妍主动关照沈一轲，问他怎么不去看要吃什么，沈一轲望着乱糟糟的环境心说都那样，但在嘴上只是笑嘻嘻地道他不挑。
接着又体贴地招呼两个女生：“这些串我来煮吧，你们快去调料。”
何妍妍大喜过望，一路上直夸裴杰的朋友绅士风度。
余潇没好气地冷哼：“他就会装大尾巴狼！”
但何妍妍对沈一轲的好印象已经建立起来了，回去后又热情地同他闲聊。在知道他是同仁的医生后，崇拜之情彻底溢于言表。
“医生怎么了，很了不起吗？”余潇看着坐对面的人，满脸不屑，“这有的人啊，即使穿了白大褂，也是没有医德的烂货一条！”
“你这话可说对了！”沈一轲立即举双手赞同，“医院有些内幕，你们想都想不到！可话又说回来，哪行哪业不是这样？像我这种小医生呢，夹在领导和患者之间，也只求做好分内之事，混口饭吃罢了。”
言罢还故作赧然，嘿嘿一笑。
何妍妍刚想说小沈医生真是实在人，余潇先呛道：“你光行医不够，这会儿又兼职上演员了？成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不嫌累！”
“那你倒是说说，在座二位，是人是鬼啊？”
沈一轲只笑着回道。心想那天在楼梯间哭得梨花带雨，不还挺我见犹怜的，这会儿又扎得跟刺猬一样了。
此时何妍妍也嗅出二人间的火药味了，却又不明原委，只能赶紧找补：“小沈医生，我们平时也这么互损的，嘴上没把门，你千万别介意！”
“没关系，我平时也这样！能这么说，证明没把我当外人。”
“那太好啦，我就害怕你见外！”
“绝对不会！我这人自来熟得很。再说裴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前天天跟他蹭饭，他的室友、同门我也全都认识。”
沈一轲本是顺嘴一说。余潇听完，却莫名一阵恶寒，不自觉龇牙咧嘴。
这次还真不是有意的。
沈一轲的笑容一下子也僵住。
何妍妍看见两人面面相觑，连忙转移话题：“串应该煮的差不多了，我们拿出……啊！我们的串！”
余潇一看锅里，顿时只觉得天都塌了。脑花、毛肚、土豆、方便面，易熟的不易熟的都混在一起，还一股脑全插在特辣的格子里。
她手忙脚乱和何妍妍抢救着串，抬眼狠狠瞪沈一轲：“这就是你说的包在你身上！”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些煮坏的串，可惜了……”何妍妍忙拉住余潇，看着沈一轲无措的神情，又忽然反应过来，“小沈医生你……不会，没吃过吧？”
沈一轲回过神来，看着她抱歉地笑笑：“以前确实……没有。”说着还表露出一种略带自卑、难以启齿的神情。
何妍妍顿时脑补出一场寒门学子，逆天改命的大戏。沈一轲又顺势道：“今天都是我的错，这顿我买单，你们不要客气！”
“这会儿又装什么慷慨？显着你了是不是？”余潇当即不乐意。
“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你要是真怕我不痛快，今天就不该死皮赖脸地来！”
话一出口，餐桌上顿时安静了。余潇意识到自己失言，失措地转着头去看二人的反应，表情却又还下意识保持着凌厉。
哪知沈一轲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我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觉得你熬到今天，很不容易。惹你生气我很抱歉，但不论如何，我都只是希望你能高兴。”
余潇对上他的双眼，那双眼睛坦坦荡荡，毫不回避。末了，沈一轲“嗤”一声笑了，那笑容里竟然充满纵容的意味。
余潇被自己的解读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别过脸去，低声骂了句“神经病”。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脸颊有些发热。
裴杰上了个洗手间，又拿完素菜回来了。趁沈一轲去调料碗的时候，他倾身问何妍妍：“怎么了？”
“没什么。”何妍妍嚼着蘸过料汁的筷头，“不过能和潇潇嘴得有来有回的人，倒还真是少见。”
裴杰不自觉皱起了眉。
他看一眼四人的座位，思忖片刻，把沈一轲的餐具拖到面前交换位置，自己坐到余潇对面。
沈一轲回来后，三人已经开吃了，他看着调换后的座位，微妙地一挑眉，当作无事发生坐下了。
一顿饭吃得总算相安无事。临了余潇一马当先冲去买单，却发现账已经被裴杰结了，她佯装生气地锤着裴杰的肩膀，手揉胃部感觉不太舒服。
串串香、麻辣烫这种东西，她刚上班赚钱那两年很喜欢，如今长久不来，肠胃居然已经吃不消了。
“沈医生呢？”何妍妍又发现少了一人。
三人正四处张望寻找，忽然发现沈一轲从马路对面的药店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药盒。
“刚买的，健胃消食片。”他拆开盒子抠药，一人分发一片。
何妍妍直赞太细心了。
她和父母住，家就在附近，可以自己步行回去。沈一轲开车送余潇和裴杰。
途经容禹大厦，趁裴杰上楼取电脑的空档，他叹着气苦笑。
“我这个人呢，其实受到的误解很多。和你撞车那天，我刚做完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一条生命，家属却怀疑我们是不是故意夸大病情。”
余潇搭在腿上的手一紧。
“那天主观臆断你碰瓷，是我不对。很多事情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
沈一轲只管说，不去管余潇的表情。
最后他长叹一声，佯装云淡风轻：“不过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过后把余潇送到路口，他笑着挥挥手潇洒离去了，任由她用一整个周末，缓慢地消化今晚种种。
新的一个星期来临，余潇趁工作间隙，状似无意跟裴杰打听：“吃饭那天听你们聊天，你和沈一轲小学、中学都在一起？”
“是的，我们是发小。”裴杰如实回答。
他停下敲键盘的手，看一眼领导都不在，划着椅子后退一步，转头直视余潇的眼睛：“他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换女友，我知道的就有六七任，好几任女方都抱怨他……不长心。”
余潇愣了一下，挥着手表示不屑：“那种人，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
裴杰知道她听懂了，无声地松一口气。
何妍妍从工位上蹦跶过来，一把拍上二人的肩膀：“你们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一个微博明星。”余潇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何妍妍又问：“我有公司高层的八卦，你们听不听？”
“什么？”
“关于魏总的，”何妍妍警惕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说他其实早就已经隐婚了，孩子都生在国外了。女方好像是什么大佬，身份很神秘。“
“这也太离谱了，”余潇摆着手只觉得不可信，“肯定又是其他人乱七八糟传的。”
恰好黄奚悦经过，周末她才去日本追完演唱会，此刻正愉悦地哼着开场曲。
听到几人的谈话，她回过头来，神秘一笑：“不是空穴来风哦。”
说完端着马克杯施施然而去了，留下三个人目瞪口呆。
何妍妍回过神来，崩溃地大喊：“再讲一遍，什么？”
“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