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一】Chapter 1
【卷一】
王小志从明城大学行政楼出来时，天色已经见晚了。
年关将近，整个校园安静至极。远处小山丘起伏，树林在黯淡天光下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烟。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抬腿迈下阶梯。
“小志——？”身后，穿黑色毛呢夹克的青年快步从楼里追出来，“好久不见，小志。”
王小志回过头，脸上不禁露出意外：“阿杰，好久不见。”
裴杰温和一笑：“我过来帮庄老送点材料。”
“我回来办点事。”
“办好了吗？”
“好了，挺顺利的。”王小志说完便准备道别。
“我送你吧——”裴杰抢先道，“我记得学校离你那挺远的。”
王小志忙推拒：“没事，不用麻烦了！”
裴杰却已经快步走向停靠在台阶下的白色福特，掏出钥匙摁下。
橘黄的车灯穿透暗沉暮色，像两只张开的眼睛。裴杰拉开副驾驶车门，抬头看着王小志浅笑：“我开快些，四十分钟能到。这样你不用穿着制服去挤地铁。”
王小志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你们最近压力大吗？”裴杰系好安全带，插上钥匙打火。
“你知道的，上面红头文件一道接一道的下，这几天院里不是出差，就是通宵整卷。好多人已经把回家的票都退了。”王小志苦笑，随即问道，“你今年也该毕业了吧？”
“是啊，四月份论文送审，五月答辩。之后就彻底告别学生生涯了。”
他吸了口气，轻叹出声：“一转眼，就过了这么久了。”
“是啊——”王小志也感慨。
裴杰与王小志是本科时候的室友，共同就读于明城大学法学系。毕业后王小志上岸省检，裴杰则中途去往大凉山支教一年，又至现在的导师庄育霖门下，继续攻读硕士。
“那你之后的去向定了吗？”王小志接着问。
“定了。”裴杰看了眼车载导航，打方向转上环城西路，“接的天诚的OFFER，这几个月都在实习。最近在跟一个案子，过两天开庭。”
王小志听到“开庭”两字，微微一怔：“我还以为你会走非诉讼。”
毕竟业内这些年最火热的，都是IPO、投融资业务。
裴杰闻言没有反驳，只是道：“也才刚开始，我还是想多看看，都尝试一下。”
话虽如此，王小志深知，裴杰既然做出选择，就一定是考虑清楚的了，绝非简单的半推半就随波逐流。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转而反省起自己是不是过分事故了一些。
于是问道：“那你的案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按部就班吧。”
裴杰不习惯把话讲太满，但真正谈起来，仍然是从容不迫的：“客观事实清晰，证据链也闭环了，就是对面嘴硬一些。等上了庭就好了。”
“看来是胸有成竹了，”王小志笑，“那我就提前祝你马到成功！”
裴杰闻言，眸光一闪，绽露出明亮的笑容。
两人找回过去的熟稔，逐渐松弛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工作、生活中的琐事。
又经过一个红绿灯，车载导航显示车子已经越过了三环，开始向城市的四环进发。
王小志闲谈之余，眼光掠过裴杰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不觉轻轻收拢。
裴杰的五官周正，眉眼温和又有神，是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长相。过去在学校里，即使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很自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如今签了明城最好的律所，又有在圈里颇有声望的导师前辈引路，如果不出意外，前途将是一帆风顺……
王小志咽下心底的叹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
一路开了快四十分钟，一直来到南四环附近，SUV终于在一个新建小区门外停下。
裴杰环顾一周，蹙起双眉：“怎么黑灯瞎火的？”
“单位的宿舍紧张，着急往这边迁，就没管得了别的。”说完王小志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今天麻烦你了，我走了，回见。”
裴杰见状拉了手刹，静静看了王小志片刻，斟酌着开口：“你……多注意身体，工作是干不完的，遇到事也别一个人硬撑着。”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小心的意味。
王小志眼底划过一抹隐晦而沉重的苦涩。
他垂下眼，咬了咬下唇，忽而抬起头来，说了句他觉得今天很不该讲的话：“我记得你爸住的离这不太远，你要不顺路去看看他？”
裴杰听完一怔。
随即讪笑道：“先不了，我等案子忙完再去。”然后发车打火，朝王小志挥了挥手，“走了。”
两人在小区门外分了手。
王小志拎着公文包，沿着一路高悬的冷白色路灯，缓缓走进成群的高层住宅之间。
裴杰驶出小区，看了看周围，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2014年的明城，南四环附近还很荒凉。同所有疯狂扩张的大城市一样，明城急不可耐地把一众机关迁到了远离市区的郊外，设立城南新区。大片的土地被一一切割、售卖，等待钢筋混凝土的覆盖。
此时的南四环，无垠的荒地间矗立着几幢高层，大起重机孤零零站在工地中央。头顶上天空里积蓄着厚重的云层，被城市灯光映成诡谲的暗红色。
裴杰轻叹一声，按下汽车控制面板上的开关，聒噪的广播声响顿时盈满车中——
“积极开展反腐倡廉工作，狠抓作风建设，持之以恒落实……”
裴杰摁下CD键，音响里换成了常听的老歌。
白色的SUV驶离城郊，驶上环城高速，汇入闪耀的车河，隐匿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中。
————————————————
2014年1月17日早，明城市浦口区人民法院。
距离开庭还有一个多小时，原告张晓霞已经早早等在法院门外了。
她的丈夫马永强原本是金源物业公司的一名电工，10个月前在检修路灯时，因为电缆磨损，触电身亡。
家庭遭此晴天霹雳，张晓霞带着儿子到公司讨要说法。公司咬死是马永强自己操作不当，任由她嘴皮磨破、眼泪流干，最多同意出五千块钱的慰问金。扯皮半年下来，张晓霞受尽羞辱和冷眼，终于下定决心起诉金源物业。
天诚代理此案，提出一次性工亡补助、丧葬费、精神损失等，合计八十万元人民币的赔偿。同时按照合同，抽取15%作为佣金。
对于张晓霞而言，这是一笔天价律师费，但她别无选择。就连立案要求的3万元定金，都是东拼西凑借的。
作为一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家庭主妇，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因着今天要出庭，张晓霞简单收拾了外形，穿一身宽大的黑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此时她正在法院门口焦虑地徘徊，双手揉捏着挎包肩带。
裴杰很快也驱车赶到了。看见他出现，张晓霞顿时眼神一亮，几步迎上去，显现出热切期盼又忐忑不安的神情。
不用张晓霞开口，他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裴杰微微躬下身，使对方不必费劲仰头看他：“金源能给什么东西，我心里都有数。今天来之前，我又把相关材料都过了一遍，不大会出问题的。”
这样的话，基本每次和张晓霞交涉，他都要重复一遍。但张晓霞听后，还是大松一口气，眉心舒展许多。
“小航呢？最近还好吧。”裴杰接着问了孩子，想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张晓霞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谈起孩子脸上也有了浅淡的笑意：“我把他送到他外公那边去了，马上就小升初了，家里人看他都看得紧一些。”
不一会儿，负责庭辩的张律师和被告方也都到了，众人陆续入场，各就各位。裴杰坐进旁听席，右腿搭上左腿，掏出日志本准备记录。
随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王小志从明城大学行政楼出来时，天色已经见晚了。
年关将近，整个校园安静至极。远处小山丘起伏，树林在黯淡天光下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烟。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抬腿迈下阶梯。
“小志——？”身后，穿黑色毛呢夹克的青年快步从楼里追出来，“好久不见，小志。”
王小志回过头，脸上不禁露出意外：“阿杰，好久不见。”
裴杰温和一笑：“我过来帮庄老送点材料。”
“我回来办点事。”
“办好了吗？”
“好了，挺顺利的。”王小志说完便准备道别。
“我送你吧——”裴杰抢先道，“我记得学校离你那挺远的。”
王小志忙推拒：“没事，不用麻烦了！”
裴杰却已经快步走向停靠在台阶下的白色福特，掏出钥匙摁下。
橘黄的车灯穿透暗沉暮色，像两只张开的眼睛。裴杰拉开副驾驶车门，抬头看着王小志浅笑：“我开快些，四十分钟能到。这样你不用穿着制服去挤地铁。”
王小志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你们最近压力大吗？”裴杰系好安全带，插上钥匙打火。
“你知道的，上面红头文件一道接一道的下，这几天院里不是出差，就是通宵整卷。好多人已经把回家的票都退了。”王小志苦笑，随即问道，“你今年也该毕业了吧？”
“是啊，四月份论文送审，五月答辩。之后就彻底告别学生生涯了。”
他吸了口气，轻叹出声：“一转眼，就过了这么久了。”
“是啊——”王小志也感慨。
裴杰与王小志是本科时候的室友，共同就读于明城大学法学系。毕业后王小志上岸省检，裴杰则中途去往大凉山支教一年，又至现在的导师庄育霖门下，继续攻读硕士。
“那你之后的去向定了吗？”王小志接着问。
“定了。”裴杰看了眼车载导航，打方向转上环城西路，“接的天诚的OFFER，这几个月都在实习。最近在跟一个案子，过两天开庭。”
王小志听到“开庭”两字，微微一怔：“我还以为你会走非诉讼。”
毕竟业内这些年最火热的，都是IPO、投融资业务。
裴杰闻言没有反驳，只是道：“也才刚开始，我还是想多看看，都尝试一下。”
话虽如此，王小志深知，裴杰既然做出选择，就一定是考虑清楚的了，绝非简单的半推半就随波逐流。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转而反省起自己是不是过分事故了一些。
于是问道：“那你的案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按部就班吧。”
裴杰不习惯把话讲太满，但真正谈起来，仍然是从容不迫的：“客观事实清晰，证据链也闭环了，就是对面嘴硬一些。等上了庭就好了。”
“看来是胸有成竹了，”王小志笑，“那我就提前祝你马到成功！”
裴杰闻言，眸光一闪，绽露出明亮的笑容。
两人找回过去的熟稔，逐渐松弛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工作、生活中的琐事。
又经过一个红绿灯，车载导航显示车子已经越过了三环，开始向城市的四环进发。
王小志闲谈之余，眼光掠过裴杰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不觉轻轻收拢。
裴杰的五官周正，眉眼温和又有神，是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长相。过去在学校里，即使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很自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如今签了明城最好的律所，又有在圈里颇有声望的导师前辈引路，如果不出意外，前途将是一帆风顺……
王小志咽下心底的叹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
一路开了快四十分钟，一直来到南四环附近，SUV终于在一个新建小区门外停下。
裴杰环顾一周，蹙起双眉：“怎么黑灯瞎火的？”
“单位的宿舍紧张，着急往这边迁，就没管得了别的。”说完王小志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今天麻烦你了，我走了，回见。”
裴杰见状拉了手刹，静静看了王小志片刻，斟酌着开口：“你……多注意身体，工作是干不完的，遇到事也别一个人硬撑着。”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小心的意味。
王小志眼底划过一抹隐晦而沉重的苦涩。
他垂下眼，咬了咬下唇，忽而抬起头来，说了句他觉得今天很不该讲的话：“我记得你爸住的离这不太远，你要不顺路去看看他？”
裴杰听完一怔。
随即讪笑道：“先不了，我等案子忙完再去。”然后发车打火，朝王小志挥了挥手，“走了。”
两人在小区门外分了手。
王小志拎着公文包，沿着一路高悬的冷白色路灯，缓缓走进成群的高层住宅之间。
裴杰驶出小区，看了看周围，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2014年的明城，南四环附近还很荒凉。同所有疯狂扩张的大城市一样，明城急不可耐地把一众机关迁到了远离市区的郊外，设立城南新区。大片的土地被一一切割、售卖，等待钢筋混凝土的覆盖。
此时的南四环，无垠的荒地间矗立着几幢高层，大起重机孤零零站在工地中央。头顶上天空里积蓄着厚重的云层，被城市灯光映成诡谲的暗红色。
裴杰轻叹一声，按下汽车控制面板上的开关，聒噪的广播声响顿时盈满车中——
“积极开展反腐倡廉工作，狠抓作风建设，持之以恒落实……”
裴杰摁下CD键，音响里换成了常听的老歌。
白色的SUV驶离城郊，驶上环城高速，汇入闪耀的车河，隐匿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中。
————————————————
2014年1月17日早，明城市浦口区人民法院。
距离开庭还有一个多小时，原告张晓霞已经早早等在法院门外了。
她的丈夫马永强原本是金源物业公司的一名电工，10个月前在检修路灯时，因为电缆磨损，触电身亡。
家庭遭此晴天霹雳，张晓霞带着儿子到公司讨要说法。公司咬死是马永强自己操作不当，任由她嘴皮磨破、眼泪流干，最多同意出五千块钱的慰问金。扯皮半年下来，张晓霞受尽羞辱和冷眼，终于下定决心起诉金源物业。
天诚代理此案，提出一次性工亡补助、丧葬费、精神损失等，合计八十万元人民币的赔偿。同时按照合同，抽取15%作为佣金。
对于张晓霞而言，这是一笔天价律师费，但她别无选择。就连立案要求的3万元定金，都是东拼西凑借的。
作为一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家庭主妇，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因着今天要出庭，张晓霞简单收拾了外形，穿一身宽大的黑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此时她正在法院门口焦虑地徘徊，双手揉捏着挎包肩带。
裴杰很快也驱车赶到了。看见他出现，张晓霞顿时眼神一亮，几步迎上去，显现出热切期盼又忐忑不安的神情。
不用张晓霞开口，他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裴杰微微躬下身，使对方不必费劲仰头看他：“金源能给什么东西，我心里都有数。今天来之前，我又把相关材料都过了一遍，不大会出问题的。”
这样的话，基本每次和张晓霞交涉，他都要重复一遍。但张晓霞听后，还是大松一口气，眉心舒展许多。
“小航呢？最近还好吧。”裴杰接着问了孩子，想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张晓霞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谈起孩子脸上也有了浅淡的笑意：“我把他送到他外公那边去了，马上就小升初了，家里人看他都看得紧一些。”
不一会儿，负责庭辩的张律师和被告方也都到了，众人陆续入场，各就各位。裴杰坐进旁听席，右腿搭上左腿，掏出日志本准备记录。
随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