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马永强的死因是小区电缆绝缘层磨损,碰上下雨地面潮湿,电缆持续漏电形成“跨步电压”,当事人一触碰到路灯灯杆,就全身通电当场死亡了。

这样一桩案子,对当事人家庭来说是天大的事,在天诚这样的所却根本排不上号。代理律师匀给张晓霞的时间少之又少,从头到尾只有裴杰格外上心。

裴杰的领导、也是他的同门师兄见状,干脆就把案子交给他练手。

于是从接待当事人,到立案、取证、撰写意见书,都是裴杰在实打实跟进,做完所有工作。直到上庭前的最后一周,才移交给组里有执业资格的张律,进行法庭辩护。

为证明事故起因是电缆失修,裴杰带着专业电工查看了小区内所有主要的线路、电箱。金源在事后就紧急更换了肉眼可见的老化线路。于是裴杰找上设备供应商,查阅台账,指明金源物业此前已经有十年没有购买过更新或检修服务,与电工组已退休老师傅的口径吻合。这个时间远远超出电缆的安全使用年限。

为证明金源在设备维护上的失职是普遍现象,裴杰又摸牌了其在明城管理的其他五个小区,记录电箱锈蚀、私拉线路等情况和出现频率,汇总成安全隐患普查报告。

最关键的证人,则是那天和马永强同班的工友。因为害怕触怒公司,丢掉饭碗,工友始终不愿帮忙作证。裴杰反复地登门拜访,恳切陈情,对方终于松口,证实马永强当天已按规定穿戴绝缘设备。裴杰也承诺对方,不到万不得已不出具这份录音。

法庭上,张律师开始按照裴杰理好的思路逐一陈词。被告咬死是死者操作失误,张晓霞垂在桌面下的手有些发抖,她不由转头看向旁听席。

裴杰敏锐地接收到了她的目光。

他遥遥抬起头来,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并轻轻点头。张晓霞果然安定了下来,注意力重新回到法庭上。

裴杰则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事们都道他为案子这么努力,是新人急于表现。师兄没有多说,只讲要是能赢,也是一个不错的正面宣传。

裴杰想的却是,既然步入这个行当,他总得留下点什么。

纵使微乎其微。

转眼庭辩进程已经过去大半,张晓霞一方材料详实,论述缜密,形式大好。此时旁听席上却隐隐骚动起来,传出不合时宜的议论。

裴杰看见前排的人指着手机屏幕,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事情大概率与案子无关。

或许是什么重大社会新闻?法庭上又出现新的交锋点,裴杰当即收回看向前排的目光,重新投入到庭辩里。随时间推移,旁听席的骚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裴杰感觉到有尖锐的目光看向自己,这一次他的心也控制不住地焦灼起来了。

审判长不悦地举起法槌,下面的声音顿时隐匿下去,审判长方才脸色稍霁,法槌落下的声音轻了一些。

合议庭宣布休庭三十分钟,下次开庭宣布判决结果。

裴杰几乎是立即从座位上弹起来,拿起手机匆匆走出法庭。刚解除飞行模式,上百个未接电话、短信的狂轰滥炸铺天盖地袭来!

屏幕上方弹出最新的头条——《现任H省财政厅厅长裴国庆涉嫌贪污受贿,已由检察院拘捕调查》

事件的主角裴国庆,是他的父亲。

裴杰的眼前当即一阵一阵发白,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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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上午11时,浦口区法院,公共卫生间。

裴杰抄起大把的冷水打在脸上,双手撑在湿漉漉的台面上,张着嘴大口喘息。

他缓缓抬起头来,镜子里倒映出进出卫生间的人影。

“我看其他省都在大地震,还奇怪这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原来是他啊……”

“财政口,以前又是管基建的,小手一勾,可不是财源滚滚来吗……”

几人交谈着远去了。

此时裴国庆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明城市、街头巷尾,沸沸扬扬议论的都是此事。

裴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指死死抠住洗手池的边缘,眼角猩红,脸色惨白。

休庭的三十分钟快要结束。他靠两手撑着台面保持站立,心里清楚自己并没能完全缓过神来,心底甚至还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记挂着庭辩的事。

突然间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跑着赶回法庭。

刚一推门进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裴杰紧紧咬着牙关,强装着镇定,如芒在背地落了座。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内早已心跳如擂鼓。

案子和法院的对接基本都是他在跑。他不知道裴国庆骤然被捕,法官会因此产生多少场外判断。

张律师也无法保持乐观了,一上来就抛出马永强工友的录音。哪知金源的律师只是轻蔑地笑,随即申请传唤证人,直接把人喊到了法庭上。

“你当时是否是亲眼目睹马永强穿戴防护服的?”

“没……没有

“那他出工前,身上有穿着吗?”

“……时间隔的太久,我记不清了。”

“也就是说,你无法确认,马永强当时是否按规定穿着防护服。”

“……是。”

辩论环节结束,法庭内全体起立。

浦口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的维护不当与当事人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驳回原告张晓霞的全部诉讼请求。但为平衡社会矛盾,酌情判令被告金源物业将向原告张晓霞支付的慰问金,追加至人民币两万元整,判决生效起十五日内付清。

原告席上,张晓霞已经直接僵住了,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呆若木鸡。可张律师甚至还要松一口气,因为结果有可能比现在更坏。

案件的判决结束了,而属于裴杰的判决,才刚刚开始。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正准备推开法庭的大门,大门先从外边被拉开了。

外面是两名穿着制服的检察官。

走廊上的人都停下来驻足观看。

其中一人从胸包里取出证件:“请出示身份证。”

裴杰从钱包里掏出了身份证。

那检察官看过他的证件,面色严肃:“原H省财政厅厅长裴国庆涉嫌贪污公款,收受贿赂,已被批准逮捕。裴先生,现在请随我们到检察院协助调查。”

裴杰心底一颤,缓缓阖上双眼——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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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杰从检察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积压多日的云层终于撒下雪来,像微小的盐子,在苍白的路灯下反着微光。

裴杰伫立在寒风中许久,任由雪花落了满头满肩。

从早晨的惊愕到现在的木然,他已经说不上心里是悲伤还是绝望,太多的东西一齐翻涌出来,反而糊成一片。

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愣了许久,直到铃声快结束才突然反应过来,伸出冻僵的手接通。

“喂小杰,我是沈叔叔。”电话另一头沈才良见终于打通,急忙道。

“嗯。”裴杰努力控制着颤抖到快要拿不稳电话的手。

“小杰你先冷静,你听我说。”电话另一端沈才良深深吸气,努力平静,“你先别轻举妄动,也别忙着找人。这事情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自保要紧,知道吗?”

“我现在不方便见你,我这边也不平静,你自己要多保重。”

“我知道了。”裴杰道。

电话被马上挂断。裴杰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指关节冻的通红。

静立半晌,他猛地迈开步伐,大步走出检察院大门。

夜幕中,白色的SUV向南四环飞驰!

城南,裴国庆的别墅灯火通明,大门洞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还在不断有不同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人声嘈杂,小区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摆满了检察院和公安的车。

裴杰将SUV停在几十米外,遥遥相望。

夜间的气温越来越低,雪不见小,山上的树木开始结出银白的雾凇。

过了十二点,小区里的车少了一半,但别墅里依旧留有不少人,大有通宵查办之势。

裴杰揉着冻到麻木的脸,终于打算离开,久站的双腿僵直不堪,迈步时打了个趔趄。他爬上车,打上火,刚驶出小区,对面就开来一辆帕萨特,横在公路中间。

王小志从驾驶座上下来,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裴杰坐在车里,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了许久。

“阿杰,”王小志看着他喊道,然后痛苦地闭上双眼,“……对不起。”

如果说前两天见面,裴杰还在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那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那个时候王小志的怪异态度从何而来了。

“不用道歉,”裴杰的声音同眼神一样空洞,“你没做错什么。”

“对不起,我要走了,请让开路。”

王小志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裴杰眉心一皱,干脆打开大灯,径直调转车头,插入对向车道!

王小志被晃得睁不开眼:“阿杰——!”

嘶哑的声音被吹散在冷风里。

裴杰沿另一个方向飞驰。他打开车窗,刺骨的寒风灌进车里,冷空气呛得鼻腔生疼。

汽车辗上路边的积雪,一下子打滑冲进绿化带,继而陷在泥里。

裴杰扭钥匙熄了火,虚脱般靠坐在椅子靠背上。

他突然想笑,笑这一切的荒唐,但呛满了冷空气的咽喉只能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他不再笑了,眼神慢慢冷寂下来,冰凉的手紧握成拳,重重砸在胸前的方向盘上!

风还在夹着雪灌进大开的车窗,细细的盐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覆盖在城郊不见边际的荒野上。

2014年1月18日,明城落下了近五年最大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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