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就在裴国庆案闹得满城风雨时,明城的地产圈又掀起了另一场轩然大波。

本市的龙头房企容禹集团,因项目暴雷,资金断裂,紧急调整班底,更换总裁。

2014年2月9日,正月初十,明城市江岸区,容禹集团大楼。

春节尚未过完,大厦顶层的会议室内,改组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如期召开。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股东从大到小排列座无虚席。魏钊站在端头,将所有人尽收眼底。

“那么——”主持人转头看了眼魏钊,顿了一顿,扬声宣布,“经董事会一致同意,任命魏钊为容禹集团总裁、执行董事,全权负责集团经营!”

主持人话音落,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魏钊在众人的祝贺中欠身鞠躬,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承蒙董事长和诸位股东认可,让本人出任总裁一职。我现在最重大的使命,就是全力带领集团渡过难关,捍卫容禹二十年的基业,保障所有股东和一万二千名员工的利益!”

容禹集团成立于1995年,经历两代领导人,发展至今总资产九百亿,业务遍布全国,在H省更是位列行业前五名。

自2010年以来,地产行业发展迅猛,优质地块争夺激烈。一年前,董事长汪越明得知地铁线路要东扩,押上全年预算,在明城东三环的天然湖泊沿岸购入一宗500亩的地块,预备开发为超大型生态住宅项目,这也就是后来大家所称的“清水湖”项目。

没料到地铁还没修通,项目就被省里紧急叫停,说是清水湖要做湿地开发,连带着大半个地块都被划在生态红线内。

以往上面对于土地类型的转换,审批非常灵活,只要能带动GDP,睁只眼闭只眼的,也就过去了。这次却咬的死紧,半点不肯松口。

清水湖的地基都打下去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拆?为此汪越明用尽毕生的人脉,系统里上上下下求遍,甚至求到了市委书记跟前。

书记也叫苦不迭,说这次的湿地开发是省上一力要推的,他无能为力。

容禹已经在清水湖项目里垫了太多的钱,“清水湖”三个字近乎成为了所有股东的心病。碰上年前房市遇冷,其他项目期房销售不及预期,资金无法回笼,周转彻底失灵,企业陷入恶性循环,股价从7.2暴跌到3.2港币,市值蒸发270亿。

危难关头,容禹董事会主张紧急调任原集团副总、现任华南公司总经理魏钊,返回总部出任总裁,并给予最大的权限和支持,帮助集团扭亏为盈。

大会上魏钊刚发表完就职演说,马上有股东举手提问:“魏总准备怎么扭转现在的局面?”

“六个字——保运转,提信心。”魏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已经盘查过集团当前的主要资产,对于分散在各个区域和子公司的资产,采取核心资产和金融债券打包的形式,抵押借贷,补足资金缺口。各级总包、分包、供应商同步约谈协调,争取账期延长三至六个月。月内所有主要项目恢复施工,督促按时交付。”

“那今年还上新项目吗?上多少?什么项目?”

“上,一定要上。城市地标性项目很快就会饱和,现在是最后的窗口期。原地踏步一年,这个代价容禹承受不起。”

“要是上了重点项目,又有大笔资金被占用,负债率怎么控制?回款项目达不到预期怎么办?……”

股东们提问格外踊跃,都对接下来的战略极为关注。董事长汪越明坐在首席,看着下面一众高高举起的手,笑容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早在前任董事长黄建斌当权时,他和魏钊就不对付。二人一个是创始人女婿、技术总师;一个是老总鹰犬、曾经的大管家。多年来势如水火,斗得难舍难分。

两年前黄建斌骤然离世,权力交接出现真空,汪越明依靠黄家族的支持顺理成章接任,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就将魏钊发配去华南。本以为大权在手,是时候大展拳脚稳坐江山,没想到马失前蹄,又让魏钊抓住机会卷土重来。

大家都道这次任命过后,魏钊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汪越明却清楚,他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正沉思着,二人不期在半空中对上眼神,一如锋利的刀刃划上冰面,很快又不约而同错开。

眼见提问的股东仍然源源不绝,再下去话就难免说多了,副董事长赵劲松站出来主持场面。

“诸位,战略方向,魏总已经阐明,决心,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具体细则会后会以文件形式,按流程审议下发,确保决策是科学的、有利于集团发展的。”

“我从最早开始跟着黄董创业,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九个年头了。这样的危急时刻,以前并非没有过。这种时候,信心堪比黄金呐!还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集团,有魏总在前冲锋,董事会坐镇把关,容禹一定能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攻克难关,再创辉煌!”

赵劲松一席话迎来满堂掌声雷动。众人见状,也不再执着于要在今天盘问个水落石出,赵劲松适时把话筒让给汪越明,请他最后总结陈词。

中午十二点半,股东大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魏钊站在顶层的落地窗边,低头向下俯瞰。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高楼,一路奔向五百米外穿城而过的明江。明江江阔水深,轮渡来回穿行,发出低沉的呜鸣。

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无穷无尽的高楼向着天际线绵延。

像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灰色丛林。

“老魏,”袁刚叩了叩会议室的大门,走进来站到魏钊身侧,“人都送走了,几个老董事我亲自送到楼下。新的人事任命也提交过去了,陈总监今天下班前批复。”

“好。”

袁刚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转身,和魏钊一同望着远处滔滔不绝的江流,眸光似波涛翻涌。

魏钊掏出香烟,一支给袁刚,一支给自己。

烟熏雾缭中,袁刚的声音低哑而悠远:“我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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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裴杰正在被一系列变故连滚带爬拖着走。

检察院三天两头的传唤问讯,往往刚应付完回到家,纪委的车又等在楼下了。

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硬板凳一坐六七个小时,通过讯问才得知自己的父亲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面对着一屋子的陌生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情感、隐私通通拉出来解剖,任由他们翻看搅弄。那种滋味,裴杰不愿意再回忆第二次。

到了后头,裴杰只看得见检察官的口开开合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是谁还待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字一句作答。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瞬间,他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捂着嘴向前踉跄几步,扶着行道树呕吐不止。

吐到涕泗横流,两眼发花,裴杰再也无心顾忌路人的眼光,双膝一屈跪到地上,仰起脸来看着黯淡的天空,咧开嘴角,笑了。

裴国庆被捕的第五天,传唤频率稍减,裴杰接到了律所师兄的电话。

他木然地按下接听键:“喂,师兄。”

“啊,裴杰啊——”师兄见电话终于打通,大松一口气,但随即就是长久的沉默。

“那个——我记得我三天前给你打过一次?”终于又捡起了话题,往日里巧舌如簧的大律师,此刻竟言语无措起来。

“嗯,是。”裴杰虚弱地点点头,声音落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飘渺,“抱歉,当时没有接到。”

他总不能明说,自己当时正在公安局接受质询。

师兄忙道:“没事,都是小事——”

而后又是冗长的相对沉默。

裴杰的眼睫抖了一抖,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

“师兄,”他缓缓开口,语速继而越来越快,“我这边最近事情不少,所里可能顾不过来,律所……我就不去了,退职手续我会抽空去办的。”

律师是靠人脉吃饭的职业。出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部门、任何一家法院敢受理他的案件,他在行业里的前途算是全完了。律所也只会把他当烫手山芋,避之不及。

既然已经知道,就没有必要再死缠烂打,闹得彼此都难看了。

师兄闻言,连忙答应:“好的,领导那边我会去说的!剩下的手续我帮你说一声就行!”语速之快,生怕裴杰反悔。

即便所里早已经单方面和裴杰做完了切割,这通电话完全只是通知。

裴杰自嘲一笑,没再说什么。

师兄也羞愧于自己落井下石地太过明显,话涌到嘴边,却是连“有需要可以找我”这样的客套话都讲不出来。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讲了声:“谢谢。”竟是整场通话里,最真心诚意的一句话。

裴杰笑了笑,礼貌地说了再见,挂断电话,脱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随裴国庆贪污受贿有关案情逐步披露,坊间的议论愈演愈烈,传言漫天飞。

凌晨一点钟,明城大学贴吧,一篇帖子横空出世——《深度扒皮法学院明星学子:你父母的半生血汗,铸就他的完美人生》。

主人公直指裴杰。

裴国庆一案原本已经是明城律政界本年来最大的大事件,帖子一出,整个贴吧更是“轰”地一下炸了。

帖子一夜之间累积近万条回复,从最开始“知情人士”指认,裴国庆裴杰确系父子关系,到后面开始揣测裴杰究竟在贪腐案里涉获益多少,他现有的机会多少是倚仗父亲得来的,等等不一。

“听说他私生活也很乱,开豪车泡吧,还睡人家女朋友。这种人读法律,搞笑的吧!”

“我就是明大法学院的,他平时就眼高于顶,仗着家里有权,抢别人实习机会。这次出事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种贪官家属就该被曝光!人肉他!把他住址、电话、开房记录都挂出来!”

天亮时分,帖子里已经代换到,裴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权力的精心包装,他的荣誉、学历、履历统统是买来的,凉山支教是为镀金,导师庄育霖也收了裴国庆的黑钱。如果裴国庆没有被绳之以法,裴杰就会搭着父亲的便车一路绿灯,成为普通人一辈子也触摸不到的特权阶级了。

许多人原本只是观望,看过这套自成一体的论述,也深感被戳到了痛处,也纷纷下场讨伐。

舆情彻底失控,网络俨然成为了正义者的狂欢。

“他们这是要人死吗?”大学室友金俊生刷着论坛,心里克制不住地着急上火。

等收到另一个室友陈诚从老家赶到的消息,他便和所里借口出外勤,开车直奔火车站接上人,然后一起赶往裴杰住处。

来不及寒暄,金俊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啪”一声拍在茶几上。

“我们给你想了个办法。你先发声明公开表态,所有事情与你无关,你不知情。然后放弃继承权,阻断连带责任。舆情闹成这样,学校不会不管,等声明公证了,谁再造谣,直接发律师函!”

陈诚忙跟在后头点头附和。

这办法说是两个人想的,其实是金俊生自己烧了一整天脑,想出来的无奈之举。

当初宿舍四个人,王小志早早进了体制内,和他们联系就渐渐少了;陈诚出师未捷,回家接受父母的庇护,至今都还一派学生气。

只有金俊生是正经工作过三四年的,虽谈不上多出头,也是货真价实地执业律师了。

他担心裴杰情绪崩溃,处理不了相关的事务,帮忙把声明模板都做好了,只需要裴杰签字即可。

《关于本人与裴国庆案件无涉的郑重声明》、《自愿放弃财产继承权声明书》、《个人财产来源说明》……“本人裴杰,系裴国庆之子。本人对裴国庆涉嫌的违法犯罪行为不知情、未参与,且从未利用其职权或影响力谋取任何不正当利益。本人名下财产均来源于个人合法所得”……

裴杰拿着那些文件,一份一份看过来,越看眼光越沉。

金俊生则看着裴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中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知道的殷切。

王小志也在这次办案人员的名单里,他有所耳闻。

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大家经常在一起说行业笑话,调侃别人的故事。只有真正到了今天,他才切身体会到,这其中的滋味,有多难以言表。

半晌,裴杰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文件。

“谢谢你们这个时候还愿意来帮我。”

这种事情出力不讨好,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裴杰是发自真心的感激。

但他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

“这份声明,我不能签。”

裴杰直视着两人,伸手把文件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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