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9
人对事物的认知是不可逆的。
即使不是第一天进入这个行业，最后一层表象被捅破后，裴杰看所有事情，视野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半空中骤然抛下，整个人就那样什么也不带地，急速朝地面坠落。
疾风贴着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失重的感觉从脚底贯穿到头皮。裴杰眼睁睁看着极远处，弧形的平线在一点一点向自己逼近。
就在这时，他目击到，高空之中，还有一个人正在和他一同坠落。
是魏钊。
于是裴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
那些被所有人斥之为异想天开、杞人忧天，认为不可能想出答案、想了也没用的问题，那些他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只剩一腔本能强撑的直觉。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乎。
所有本应只存在于头脑深处的东西，一下子在现实中找到锚点。
而一切线索的终点，全都指向那一个人。
裴杰当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看向魏钊，在半空中挣扎着拼命向他靠过去，濒死般渴求着什么。
魏钊却只是转过头，朝他无所谓地笑笑。
远在一个早得不可思议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尚未察觉时，他就已经开始了对那些问题的求索。那个时候的他更加孤独，更不受理解。
可是没有关系，那样孤独而漫长的旅程，他也已经习惯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验证着那些宏大的猜想，在只有他看得见的战场上，和时代进行着对弈。
魏钊淡漠的笑意很快消失。
裴杰只来得及看到他张开双臂，然后先自己一步，以更快的速度向地面坠去！
渺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线间。
裴杰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但他也渐渐冷静下来，缓慢地放松身体，任由地心引力拉着自己做自由落体。
单薄的身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落。
他就那样一路向下，朝着自己毕生所求的真相扑去。
————————————————
裴杰知道这次的贷款很急，但没想到会这么急。
容禹在商业银行有笔8亿的欠款，15天后必须还清。如果违约，容禹在银行的信用评级就会暴跌，导致无法续贷，甚至原有的贷款也都会被抽贷，引发集团休克。
年初时为稳定股价，阻止机构抛售，魏钊又背了很重的对赌协议，今年必须达成业绩目标，否则个人赔偿机构十几亿。
珑翠湾还在没日没夜赶工，11月必须开盘，但营销费用完全没有着落；中央广场第一批工程等待结算……无数窟窿都等着续贷资金的填补。
而容禹的流动资金账户上，已经连800万都拿不出来了。
看过集团真实的财报，裴杰只觉得自己头皮都是麻的。
魏钊还在就贷款条件，和周慕云持续进行着拉扯。方裕已经调整所有端口就绪，只等资金进账。
裴杰对照着方裕设计的构架，防火墙方案做了一版又一版。他白天照常上班，跑工地、跟盘；晚上回到家，烟头塞满烟灰缸，一个人消化无穷的压力和真相。
十一点吃过褪黑素睡下，不过凌晨三点，裴杰就又醒了。
他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眼睛出神，然后一翻身起来，赤身裸体坐到电脑前，打火点烟，继续开始研究过桥贷款的法律风险隔离。
破晓时分，打印机一张张吐出打磨完整的全套方案。裴杰把文件整整齐齐理好，装进公文包夹层，然后洗漱穿衣，开车上班。
周慕云通知同意借款的时机很突然，魏钊在外出差，根本来不及赶回。
裴杰和方裕急匆匆碰了头，方裕指示：“财务这边我安排，你马上带着协议上门。务必借商量细节的名义，把事情确定下来！”
裴杰一刻不敢耽搁，下地库取到车，一脚油门直冲出去。三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两小时二十分，他小跑着进村，见到周慕云时人还是喘的。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下呼吸，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的文件，俯身低头，双手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周先生，这是我们针对这次合作，拟定的实操方案。包括用债券认购的形式走账，规避被判定是贷款；三重担保设计，保证您……”
裴杰看见周慕云只拿过去扫了一眼，就转手抛在茶几上了。他不觉停止了汇报，紧张地咬起牙关，生怕临时又要变卦。
哪知周慕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有港澳通行证吗？”
“有。”裴杰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答道。
“好。”周慕云转头叫来门外的保镖，“送这位先生去香港，小帆的事交给他们办。”
裴杰此时已经彻底懵了，强装镇定谦卑地询问：“周先生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容许我回去安排行程，明早就能出发！”
周慕云置若罔闻：“现在就走。”
面色冰冷，不容拒绝。
裴杰硬着头皮认下了，转身借口上厕所，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他先是找到魏钊的号码，悬停一秒，咬牙按下拨号。
电话迟迟没有接通，音乐响到一半裴杰就挂断了。转头又打袁刚的电话，三两句说明情况。
袁刚只犹豫一秒，当机立断：“走。跟他们走。”
“我到之后怎么办事？还有这些天的去向……”
“这些我安排，你只管满足他们的需求。”袁刚内心里也惊疑重重，但给出的指令非常明确，已然是事件最后的压舱石。
裴杰的心神稍微平定下来。他挂断电话，飞速编辑好简短的信息发送到魏钊手机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门。
只见保镖又都守在门外了。
周慕云派两个人一路盯着他，跟到家取证件、收行李，然后直奔机场。那天裴杰几乎是被押上飞机的。
第二天清晨，他已经乘着的士，盘桓在香港的太平山上了。
周慕云如此安排，一是为了有人质在手，确保魏钊会按他的要求行事；二则是他的情妇怀孕四个月，需要提前赴香港待产，刚好借助他们的资源处理私事。
裴杰拿着刚开通境外电话卡，打回去交代清楚最后的操作事项。挂断后俯下身对着铺满茶几的报纸，开始研究豪宅租赁、月嫂雇佣。
自此开启了鞍前马后跑腿，花钱如流水的生活。
孕妇情绪不稳定，且因为周慕云的冷漠倍感不爽，无理取闹起来，裴杰就成为她的发泄对象。他千辛万苦克服语言障碍，跟中介签好半山公寓的租约，转头小帆又因为找来的保姆不合心意，大发雷霆闹了起来。
裴杰赶忙好话说尽把人安抚好，承诺下午马上挑新的来，然后借故上卫生间，躲进浴室反锁上门。
“袁哥，又没钱了。”他坐在马桶上，痛苦地揉搓着脸，已经放弃去计算具体的开销。
“我马上找人给你汇，再坚持一下。”袁刚给他上弦，“现在这边正谈到关键节点，不能有闪失！”
裴杰点点头表示理解。挂断电话，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深深地弯下腰去。
被莫名其妙掳到这里，给陌生人做贴身男佣，这都是些什么事情！
但他现在都可以不在乎了。
此时裴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钱。
钱，钱，除了钱，还是钱。
哪怕干完这一票抓他去坐牢都行！只要贷款能批下来。
他受不了这样非人的折磨了，裴杰绝望地想。
在卫生间喘过口气，他用冷水擦了把脸，又推门出去了。然后一进客厅，就碰上小帆怒气冲冲打翻了牛奶。
裴杰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下意识给出反应，双膝跪地伏了下去，趴在地上拿抹布一点点擦去污渍。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愣了一瞬，然后擦得更卖力了。还不忘抬起头来看着小帆，笑容谄媚，温声细语：“您快去休息，这边我打理。”
或许是他的谦卑姿态成功取悦了女孩，小帆之后也不再随意取闹了。住所、佣人、医院一样样解决，裴杰察觉到她似乎感到憋闷，又提议去尖沙咀血拼。
纸醉金迷的商场，女孩被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围，情绪亢奋豪掷千金，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
人潮汹涌的街头，年轻的男人挂掉电话，仰起头来看着城市的一线天。他只感觉到巨大的魔幻，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这天回去后，小帆情绪很好。经过一个星期的相处，她开始渐渐对裴杰打开心扉，会当着他的面抱怨，周慕云看上去闲云野鹤，实际家里每天进进出出都是来客。
裴杰也知道了小帆就是她的本名，江晓帆。她和自己同年，一样研究生肄业。
一年以前，她还和所有同龄人一样，紧张地准备应聘。实习期没过完，就被周慕云拐上了床。
看着那些还在为生存辛苦奔波的同学，她会产生一种优越感，为自己抓住机会，提前获得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有时候刷着朋友圈，她又会陷入茫然，内心里开始厌恶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不自觉想象如果她出现在他们的合照里，会是什么样。
她享受着裴杰无微不至的照顾，开始对他越来越依赖，每天只要看见他出现，就会展露笑颜。
裴杰在她自然地抬起浮肿的小腿，要求自己帮忙按摩时，脑中拉响警报。他当下顺从地答应了，转头预定好最顶级的理疗师，并确认此后两人相处都有保姆在场。
明城下过几场雨，气温悄然转凉了。港岛还潮湿闷热依旧。
裴杰穿着清凉的POLO衫、五分裤，一手拿花，一手回消息，沿着陡峭的山道缓慢攀登而上。
那些合同、项目都遥远得像前世的记忆，他现在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决定插百合还是月季。
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遗忘在这里时，明城打来电话。
十亿到账了。
留在香港的最后两天，裴杰统计账目、销毁发票、抹除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小帆刚感觉到伤感，离别就已猝不及防降临。
他走那天早上，小帆和保姆一直送到楼下。她已经很显怀了，裴杰坐在计程车上，透过后视镜，看见发车后她还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用力地挥舞，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
来到机场，看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听见航班的播报，裴杰终于感觉到熟悉的状态回归。托运完行李，他一手提公文包，一手夹电脑，再看看指尖勾着的橙黄色纸袋，里面是一条领带。
这还是小帆那天在爱马仕给他买的，分别时候才拿出来。
裴杰思索过一秒。
然后把东西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蔚蓝的天空中，飞机缓缓上升了。
裴杰靠在座椅上，只觉困得睁不开眼睛。
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的第一个安稳觉。两个半小时的旅程，他睡得醉生梦死，天昏地暗。
直到飞机砰然落地，他才猛地惊醒过来。然后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取下行李，混在人群里下机。
脑中还完全没想好一会儿怎么回市区。裴杰一步一步踩在长长的廊桥上，缓慢地掏出手机开机。
一连上信号，无数条讯息蜂拥而至，他一条条快速划过去。
然后在看见袁刚的消息后，瞳孔骤然紧缩，睡意荡然无存。
[容成暴雷]。
[下机后直接回公司，我们去临川]。
下面附一条地方时报的报道，标题赫然是——
《一地两卖争议：临川市容成实业涉嫌利益输送，垫资围标》。
即使不是第一天进入这个行业，最后一层表象被捅破后，裴杰看所有事情，视野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半空中骤然抛下，整个人就那样什么也不带地，急速朝地面坠落。
疾风贴着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失重的感觉从脚底贯穿到头皮。裴杰眼睁睁看着极远处，弧形的平线在一点一点向自己逼近。
就在这时，他目击到，高空之中，还有一个人正在和他一同坠落。
是魏钊。
于是裴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
那些被所有人斥之为异想天开、杞人忧天，认为不可能想出答案、想了也没用的问题，那些他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只剩一腔本能强撑的直觉。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乎。
所有本应只存在于头脑深处的东西，一下子在现实中找到锚点。
而一切线索的终点，全都指向那一个人。
裴杰当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看向魏钊，在半空中挣扎着拼命向他靠过去，濒死般渴求着什么。
魏钊却只是转过头，朝他无所谓地笑笑。
远在一个早得不可思议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尚未察觉时，他就已经开始了对那些问题的求索。那个时候的他更加孤独，更不受理解。
可是没有关系，那样孤独而漫长的旅程，他也已经习惯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验证着那些宏大的猜想，在只有他看得见的战场上，和时代进行着对弈。
魏钊淡漠的笑意很快消失。
裴杰只来得及看到他张开双臂，然后先自己一步，以更快的速度向地面坠去！
渺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线间。
裴杰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但他也渐渐冷静下来，缓慢地放松身体，任由地心引力拉着自己做自由落体。
单薄的身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落。
他就那样一路向下，朝着自己毕生所求的真相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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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杰知道这次的贷款很急，但没想到会这么急。
容禹在商业银行有笔8亿的欠款，15天后必须还清。如果违约，容禹在银行的信用评级就会暴跌，导致无法续贷，甚至原有的贷款也都会被抽贷，引发集团休克。
年初时为稳定股价，阻止机构抛售，魏钊又背了很重的对赌协议，今年必须达成业绩目标，否则个人赔偿机构十几亿。
珑翠湾还在没日没夜赶工，11月必须开盘，但营销费用完全没有着落；中央广场第一批工程等待结算……无数窟窿都等着续贷资金的填补。
而容禹的流动资金账户上，已经连800万都拿不出来了。
看过集团真实的财报，裴杰只觉得自己头皮都是麻的。
魏钊还在就贷款条件，和周慕云持续进行着拉扯。方裕已经调整所有端口就绪，只等资金进账。
裴杰对照着方裕设计的构架，防火墙方案做了一版又一版。他白天照常上班，跑工地、跟盘；晚上回到家，烟头塞满烟灰缸，一个人消化无穷的压力和真相。
十一点吃过褪黑素睡下，不过凌晨三点，裴杰就又醒了。
他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眼睛出神，然后一翻身起来，赤身裸体坐到电脑前，打火点烟，继续开始研究过桥贷款的法律风险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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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云通知同意借款的时机很突然，魏钊在外出差，根本来不及赶回。
裴杰和方裕急匆匆碰了头，方裕指示：“财务这边我安排，你马上带着协议上门。务必借商量细节的名义，把事情确定下来！”
裴杰一刻不敢耽搁，下地库取到车，一脚油门直冲出去。三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两小时二十分，他小跑着进村，见到周慕云时人还是喘的。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下呼吸，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的文件，俯身低头，双手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周先生，这是我们针对这次合作，拟定的实操方案。包括用债券认购的形式走账，规避被判定是贷款；三重担保设计，保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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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裴杰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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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杰此时已经彻底懵了，强装镇定谦卑地询问：“周先生有什么要吩咐的？请容许我回去安排行程，明早就能出发！”
周慕云置若罔闻：“现在就走。”
面色冰冷，不容拒绝。
裴杰硬着头皮认下了，转身借口上厕所，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他先是找到魏钊的号码，悬停一秒，咬牙按下拨号。
电话迟迟没有接通，音乐响到一半裴杰就挂断了。转头又打袁刚的电话，三两句说明情况。
袁刚只犹豫一秒，当机立断：“走。跟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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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保镖又都守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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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已经乘着的士，盘桓在香港的太平山上了。
周慕云如此安排，一是为了有人质在手，确保魏钊会按他的要求行事；二则是他的情妇怀孕四个月，需要提前赴香港待产，刚好借助他们的资源处理私事。
裴杰拿着刚开通境外电话卡，打回去交代清楚最后的操作事项。挂断后俯下身对着铺满茶几的报纸，开始研究豪宅租赁、月嫂雇佣。
自此开启了鞍前马后跑腿，花钱如流水的生活。
孕妇情绪不稳定，且因为周慕云的冷漠倍感不爽，无理取闹起来，裴杰就成为她的发泄对象。他千辛万苦克服语言障碍，跟中介签好半山公寓的租约，转头小帆又因为找来的保姆不合心意，大发雷霆闹了起来。
裴杰赶忙好话说尽把人安抚好，承诺下午马上挑新的来，然后借故上卫生间，躲进浴室反锁上门。
“袁哥，又没钱了。”他坐在马桶上，痛苦地揉搓着脸，已经放弃去计算具体的开销。
“我马上找人给你汇，再坚持一下。”袁刚给他上弦，“现在这边正谈到关键节点，不能有闪失！”
裴杰点点头表示理解。挂断电话，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深深地弯下腰去。
被莫名其妙掳到这里，给陌生人做贴身男佣，这都是些什么事情！
但他现在都可以不在乎了。
此时裴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钱。
钱，钱，除了钱，还是钱。
哪怕干完这一票抓他去坐牢都行！只要贷款能批下来。
他受不了这样非人的折磨了，裴杰绝望地想。
在卫生间喘过口气，他用冷水擦了把脸，又推门出去了。然后一进客厅，就碰上小帆怒气冲冲打翻了牛奶。
裴杰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下意识给出反应，双膝跪地伏了下去，趴在地上拿抹布一点点擦去污渍。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愣了一瞬，然后擦得更卖力了。还不忘抬起头来看着小帆，笑容谄媚，温声细语：“您快去休息，这边我打理。”
或许是他的谦卑姿态成功取悦了女孩，小帆之后也不再随意取闹了。住所、佣人、医院一样样解决，裴杰察觉到她似乎感到憋闷，又提议去尖沙咀血拼。
纸醉金迷的商场，女孩被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围，情绪亢奋豪掷千金，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
人潮汹涌的街头，年轻的男人挂掉电话，仰起头来看着城市的一线天。他只感觉到巨大的魔幻，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这天回去后，小帆情绪很好。经过一个星期的相处，她开始渐渐对裴杰打开心扉，会当着他的面抱怨，周慕云看上去闲云野鹤，实际家里每天进进出出都是来客。
裴杰也知道了小帆就是她的本名，江晓帆。她和自己同年，一样研究生肄业。
一年以前，她还和所有同龄人一样，紧张地准备应聘。实习期没过完，就被周慕云拐上了床。
看着那些还在为生存辛苦奔波的同学，她会产生一种优越感，为自己抓住机会，提前获得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有时候刷着朋友圈，她又会陷入茫然，内心里开始厌恶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不自觉想象如果她出现在他们的合照里，会是什么样。
她享受着裴杰无微不至的照顾，开始对他越来越依赖，每天只要看见他出现，就会展露笑颜。
裴杰在她自然地抬起浮肿的小腿，要求自己帮忙按摩时，脑中拉响警报。他当下顺从地答应了，转头预定好最顶级的理疗师，并确认此后两人相处都有保姆在场。
明城下过几场雨，气温悄然转凉了。港岛还潮湿闷热依旧。
裴杰穿着清凉的POLO衫、五分裤，一手拿花，一手回消息，沿着陡峭的山道缓慢攀登而上。
那些合同、项目都遥远得像前世的记忆，他现在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决定插百合还是月季。
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遗忘在这里时，明城打来电话。
十亿到账了。
留在香港的最后两天，裴杰统计账目、销毁发票、抹除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小帆刚感觉到伤感，离别就已猝不及防降临。
他走那天早上，小帆和保姆一直送到楼下。她已经很显怀了，裴杰坐在计程车上，透过后视镜，看见发车后她还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用力地挥舞，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
来到机场，看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听见航班的播报，裴杰终于感觉到熟悉的状态回归。托运完行李，他一手提公文包，一手夹电脑，再看看指尖勾着的橙黄色纸袋，里面是一条领带。
这还是小帆那天在爱马仕给他买的，分别时候才拿出来。
裴杰思索过一秒。
然后把东西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蔚蓝的天空中，飞机缓缓上升了。
裴杰靠在座椅上，只觉困得睁不开眼睛。
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的第一个安稳觉。两个半小时的旅程，他睡得醉生梦死，天昏地暗。
直到飞机砰然落地，他才猛地惊醒过来。然后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取下行李，混在人群里下机。
脑中还完全没想好一会儿怎么回市区。裴杰一步一步踩在长长的廊桥上，缓慢地掏出手机开机。
一连上信号，无数条讯息蜂拥而至，他一条条快速划过去。
然后在看见袁刚的消息后，瞳孔骤然紧缩，睡意荡然无存。
[容成暴雷]。
[下机后直接回公司，我们去临川]。
下面附一条地方时报的报道，标题赫然是——
《一地两卖争议：临川市容成实业涉嫌利益输送，垫资围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