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20

“按容成底下的说法,是临川国土局的局长常百川,私下许诺把地给他们,他们也花了点钱。结果没想到竞争对手天鹏也有关系,也得到过承诺,知道这事之后直接告到市里,事情马上闹大。”

“相关的报道我找人在撤了。容成的话不能全信,实际情况,只能我们到了之后现查。”

墨绿的丰田酷路泽疾驰在三环线上,袁刚双手攥住方向盘,神色难掩焦灼。

下面子公司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们居然是通过媒体报道才得知的。现在事情还在持续发酵,到底到哪一步了,谁的心里都没底。

还有一重更重要的原因,袁刚不说裴杰也知道。容成实业的前身就是容成建工——魏钊初次被提拔任命的地方。

转眼丰田在一家标着“振远安保”的门面前停下,高放原本蹲在路边等待,见状当即迎上来。

“车辆和牌照都准备好了。两组六个人,陈飞曹宇带队。”

袁刚叹着气,扫一眼众人,挥手命令上车:“出发——”

一行人登车关门,风驰电掣赶赴临川。凌晨入住酒店扎营,天亮之后兵分两路,袁刚赶往私宅控制庞海,裴杰直奔公司封存账目。

“你们是什么人?”

“要做什么!”

面对众员工的惊慌失措,裴杰只是冷漠地举起工牌,带领人马长驱直入:“集团总部。”

“容成实业,土地交易合同签署涉嫌违规。”

一句话给事情定了调。

他看着曹宇等人控制住财务部,转过身宣布;“涉事人员,即刻停职,接受调查。从现在起,公司暂停一切经营活动!”

与此同时,庞海的私宅内。袁刚把看守的人支到门口,只留自己和他独处。

“都到这个份上,你就交代了吧。”袁刚深深吸气吐气,来来回回地踱步。

见庞海始终没有反应,他当即把脸一拉,拔高声音:“是不是真要我打110!从警察、或者别的人嘴里,知道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不是,我也是……我……”庞海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双手抱头,“那个常百川说,今年卖地的任务没完成,本来2亿,要我们再添1个亿,他好交差……”

“他自己拿2000万,剩下的,等明年退税的时候,再返还回来……”

庞海说着,终于敢抬起头来,双手去拽袁刚的裤腿:“我也是没有办法!不这么干,地根本到不了手里!公司的情况您也清楚,当初您和魏总,不是也……”

“闭嘴!我是这么教你的吗!”袁刚暴躁地扯回裤腿,“当初我们走的时候,把容成交给你,你看看现在,被你带成什么样子!”

庞海懵了一阵,又抱着头,重新痛苦地躬下腰去。

“我晓得,我是知道的太多了。当年那些事情……”

“别扯有的没的!”袁刚暴跳如雷,“出来混这么多年了,跟我说天鹏那点私下交易你打听不到?骗鬼去吧!你就是没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我只问你一句,公司内部的账,你打算做多少?”

“……2亿……1000万。”

袁刚深深吸了口气,只觉痛心疾首,抬手指向庞海,几次张口想说什么,话都没出得了口。最后一转身去了门外。

“都查清楚了,”他拨通裴杰的电话,“虚增出让金一亿,明年退七千万,剩下的两边分成。常百川两千万,庞海一千万。”

“嗯。”裴杰看着摊开的账簿,“那就和公司账目对上了。”

“资金都还在国土账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常百川把钱吐出来!”

挂断电话,曹宇担忧地看向裴杰:“昨天起常百川就没去单位了,对外说是病假,但人根本不在家。”

“意料之中。”裴杰非常冷静,“盯他的司机和秘书,注意饭店会所一类大额消费,再查他这些年的合作开发商名录。”

这种人通常吃不了苦,不会躲去深山老林,何况要实时监控外界信息。他甚至大概率没有出城,最有可能是在某位熟识商人的私人地盘。

他又嘱咐曹宇:“查查本地官员茶余饭后爱去哪里。”

根据他的指示,人员迅速撒出去。

当天夜里传回情报,监控到常百川的司机出入一家海鲜酒楼,打包四人份的饭菜,前往城郊某别墅小区。小区的地块,正是当初常百川手上批出去的。

人找到了,下一步就是怎么把他逼出来。

裴杰从小到大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真确定没救了,那些人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下了,死心塌地另寻出路;只有让他们感觉大局未定,必须出来活动才有转机,他们才愿意冒险踏出堡垒。

此时袁刚又来电话:“我们得加快进度了。汪越明正在组建审计团队,最迟后天就会进驻。”

“明白。”裴杰并不惊慌,转头询问曹宇,“让你打听的地方,有结果了吗?”

“听松阁,老城区一家茶室,临川体制内的信息集散中心。老板是市人大退休领导的夫人,江湖人称‘梅姨’。”

“我们明早就去那里。”

临川市的早晨,绿茵亭亭,阳光和煦。

梅姨十点钟结束晨跑回来,发现已经有客人等在店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五斤武夷大红袍。”只听他开口就是。

梅姨愣了片刻,笑着劝道:“这些下来两万不止,不如先少买点尝尝味道?”生怕是年轻人不懂行情。

“没事,就要五斤。”裴杰看着她笑道,“梅姨。”

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号,梅姨心知来者不简单,也敛去了笑意:“请问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其实是想拜托您,在圈子里说一句。”裴杰姿态很低,“容成天鹏的事闹成这样,作为控股集团,我们也深受其害,脸上无光。”

“我们集团的意思,是花点钱没关系,想尽快把事情平息下去。如果谁有这个能量,可以从中帮忙斡旋,我们一定感激不尽。”

梅姨双手环胸,眼中泛起狐疑:“照这样说,你们上面也是受害者。那等调查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一样可以摘出去。何必费这么大劲?”

裴杰见状苦笑:“如果只是一个犯事的子公司,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我们老板从这里出去……”

他和梅姨对上目光,一瞬之间梅姨眸光闪烁,裴杰知道她领悟了。

此时他的茶叶也包好了,裴杰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总部马上还要来人,我得回去交差。中间人的事,拜托您多留意。”然后就离开了。

等话再传到常百川耳朵里,就变成魏钊深受威胁,正在遍寻一切门路,不惜破财消灾。

“他们董事长和总裁不对付,这确实是公开的秘密。”收容他的李老板分析道,“能让他们下这么大力气,一定是另一边要拿这件事整他。你老兄卷进人家的派系斗争里了,搞不好,还扯出一摊子陈年旧账,把你也绕进去!”

“不行,我不能给他们陪葬!”常百川当即道。他很快又盘算起来,“不过他们内部有分歧,这是个好消息。不然要不让我死,要不扣着我做奴隶,哪边压倒性胜出,我都好过不了。”

“是这么个理。”李老板也道,“听说他们董事长也派人下来了,马上就会到。要是真到那个时候,可就麻烦了。”

“他们肯定比我还怕。”常百川逐渐找回主动权,“趁局面还在摇摆,他们有求于人!就是怕商人太狡猾,万一他们过河拆桥……”

“这事儿最重要的,还是上面的意思。两边都在摇人,上面这会儿,估计也在观望。”李老板参谋。

“要不是今年市里发话,GDP必须争二保三,指标下派到各个系统,我怎么会被逼到这个份上。”常百川咬着后槽牙,“上面也不能光想着拿我开涮,卸磨杀驴,不然以后谁还肯卖命?”

“最好能有个靠谱的人,透透风,再出点力……”

“时间不等人。”常百川掏出手机,看了许久,点开党校老同学的微信。

翌日午后,一辆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小区,朝工人疗养院方向开去。

曹宇坐在车里监视全程,举起对讲机:“目标已出现。重复,目标已出现。”

“收到。”裴杰回应,然后指示司机,“走岔路抄过去。”

常百川刚出小区,还在紧张地回头张望。待汽车驶上县道,他望着两侧碧绿的农田,终于松一口气。

正准备闭目养神,车子忽然急停。他猛地向前倒,一抬头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田里穿出来,横停在马路中央!

“走!快走!”他慌张地命令司机。

还没掉过头,后路也被紧跟上来的越野车拦截。

两辆车一前一后,把他牢牢堵在中间。

裴杰戴着墨镜,“砰”一声关上车门,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单手拍在汽车前盖上。

“聊聊吧——常局长。”

他看着挡风玻璃,扬起犀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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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刚收到捉住常百川的消息,连说两声“好”。但是关于事情要怎么处置,又是新的问题。

“你的意见呢?”他问裴杰。

“一点代价不付出,也不现实。”裴杰回头看一眼房间里被牢牢控制的常百川,单手拢着手机,“给临川市里还是得有个交待,我在想,不如就让常百川去开这个口。天鹏那边,找个由头,同样给点补偿。地就还留在容成这里。”

袁刚道:“我先请示魏总。”然后挂了电话。

裴杰折回房间坐到常百川对面,给自己点了根烟,还问他要不要。常百川连连摆手,连裴杰的眼睛都不敢去看。

现在他承认犯案的录音、资金流向都在这些人手里,整个人已然完全沦为任人操控的傀儡。

半个小时后,袁刚回电话,同意裴杰的处理。裴杰单手拍上常百川的肩膀:“那就麻烦常局长走一趟吧。”

常百川浑身一震,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事情最后以容成出资四千万,援助临川城投,支援地方基建作为了结。同时容禹集团宣布和天鹏进行联合开发,设立两千万共同基金。

之前的交易,则定性为合同签署不规范,责成改进,但交易仍旧有效。

裴杰乘车赶回容成实业,赶在审计组入驻前,将账目处理干净。看过历年的账簿,他发觉容成的坏账不是一点两点。

过去因为握有采石场,直接对内提供原料,容成建工曾是集团重要的利润率来源。也因为地位特殊,2006年集团合并所有施工方,推动工程全面内包时,容成没有被计入其中。

后来集团对容成的依赖逐渐减轻,汪越明上任后又不重视,容成建工迅速退化,最后被完全边缘化。就连现在开发房地产的资格,都还是四年前魏钊设法争取的。

客观地说,容成建工的衰落,有时代因素和不可抗力。但庞海执行有余,进取不足,公司在他手上多年原地踏步,渐渐被时代甩在身后,他确实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裴杰从账册里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和煦的日光,长长叹一口气。

这次事情过后,不论合并还是分流,容成今后,都很难再稳定地存续了。

裴杰也想到自己追捕常百川的经过。

他揣摩那些人的想法、行为,就像喝水一样信手拈来,根本无需费力。只因前二十年耳濡目染,他一呼一吸,都是那些东西。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个圈层对他的塑造远超想象,即使他已经尽一切可能回避。

那么魏钊当初找上自己,又有多少这方面的考虑?

裴杰不得而知。

“容成实业总经理庞海,因涉嫌违反公司制度、主导违规交易,免去总经理职务,调任西南区域公司。”一年后安排退休。

“鉴于其系集团多年员工,曾为容成建工业务拓展做出贡献,处理仅向容成实业内部通报,不做集团范围内公示。完毕。”

封闭的会议室内,裴杰代替总部,面无表情宣布决定。

袁刚结束和天鹏的饭局匆忙赶回,裴杰已经宣读完文件,掩上门出来。

“袁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没有等你一起吧?”他还故作心虚,打起笑脸问。

明明是把得罪人的活计全揽过去。袁刚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裴杰拍拍他的肩膀:“后面安排岗位,打点行程还有很多事情,袁哥快去吧。”

袁刚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推门换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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