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自责的本质是抗拒接受现实。

将一切归因于自己的失职,仿佛只要追究够多、压榨够狠,事情就总还能产生转机。而非令人绝望的无解,永无天日。

裴杰一向习惯于自责。直到现在他意识到,这个过去自我麻痹百试不爽的利器,似乎也渐渐被磋磨钝挫了。

生活没给他停下喘息的机会。2015年11月,中央广场主体即将完工,不过隔天,他就又得把自己收拾妥当,出现在应酬的酒桌上。

至少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掉内心的沸反盈天。微笑,只是微笑,表现得恭谦、圆融、周到。

这顿饭宴请的,是浦口区住建王副局长,和质量监督站刘站长。希望在之后的竣工验收里,对方能点到即止,不要刻意为难。

在场除了裴杰,就是陈冬和其他工程总监、项目经理。事前打听过住建的人好酒,所以今天叫来应酬的,都是能喝会喝的。

一轮接一轮地敬酒、回敬,饭局进行到后半程,少的也有四两,多的已喝一斤。

陈冬一手拈酒杯,一手拍着王副局的肩膀,喝到舌头都大了,对方仍不像尽兴的样子。他内心叫苦不迭,心想到底还差多少,这顿饭才算圆满。

体制内的都是人精,刘站长早在第一轮打圈时,就解读出容禹一行人微妙的派系区分。他灌完几个项目经理,又去为难落单的裴杰。

众人的目光聚集过来。同事们眼中透出下意识的关切,却又还没到足够出手相助的程度。

裴杰环顾着酒桌苦笑,心知今天不付出点代价,是很难收场了。

“瞧我,一晚上光顾着听领导讲话,也没关心菜合不合口,大家喝的怎样。太没眼力见,惹您笑话了。”

他双手端酒杯,起立时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方才站稳。

“我们底下人,平时跟上面接触少,只顾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什么眼界。今天能,坐在一起,听领导这么些高屋建瓴的提点——荣幸,真的荣幸。搞开发的那么多,不是谁都能有这种机会。”

裴杰垂眼、俯首,笑得腼腆又谦卑。

“好不容易,在这个王副局长、刘站长,这么多领导的关心下,项目能成型了。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

“多的我就,不说了。容我再、敬您一杯!”

言罢,裴杰抬起小酒杯准备干杯。手举到一半,他动作一顿,忽然又放下了。

转而抄起桌子上八分满的分酒器,仰起头就当水一样咕咚咕咚往下灌!

喝完一盅,他马上又端起下一盅,根本不带停歇!

众人都被他不要命的喝法震住了。

裴杰还在闷头硬灌。喝到第三盅,只剩最后一点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跺下分酒器,低头一口酒喷在转盘边缘。

身边的同事忙去扶他倾斜的身体。

王副局长怔愣后,一拍巴掌叫好,陈冬强装笑脸附和。一桌子除了王副和刘站长真心实意亢奋,余下人都鼓着掌笑不出来。

只有身侧的同事还在揽着裴杰的身体,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快!把人扶到外面去!小李你快下去叫车,前面的把路让开!”

酒局终于结束。同事一左一右架起完全瘫倒的裴杰,陈冬指挥前面的人开路,一边频频回头去看裴杰的情况,一行人手忙脚乱走在餐厅的长廊上。

热,把人逼疯的热。

胸腔憋胀到到几乎要爆炸,裴杰费劲地张着嘴,像搁浅在岸上翕张着鳃盖的鱼。他只觉自己要被溺死在酒精的气息里,脑子里有一万只蜜蜂嗡嗡作响。

顶着能把人蒸干的高温,他却又低下头,颓废地冷笑。

他听见自己在问,在这样一圈本就泾渭分明、于事无补的人面前逞英雄,又算什么呢?

以为用人情上的讨好、暧昧,就能掩盖面对事实时的糊涂和软弱吗?

胃里重新翻涌起来。裴杰睁开眼睛,张开嘴就是干呕。

陈冬下意识地上前扶,不期被裴杰吐了一手,其他人忙架着裴杰拐进卫生间。

陈冬举着沾满腥臭液体的手,直愣愣站在走廊上,耳畔只听得到挡墙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众人七手八脚将裴杰送到医院,确诊重度酒精中毒。挂上吊瓶,安顿下来后,陈冬姑且松一口气。

不曾想,这场本以为缓两天就好的宿醉,后来演变成持续半个多月的上吐下泻。

喝粥吐,喝水也吐,但凡消化道里有东西,一整天都不得消停。不经意回忆起那三个人被枪杀在公海上的画面,简直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裴杰十岁以后再也没生过这样的重病,他完全上不了班,五花八门的药全吃过一遍,能做的检查也都做完,查不出任何结果。

沈一轲攥着报告着急上火,只有裴杰自己知道,他这其实是心病。

又是一晚上反复折腾,他已经吐到脱水了。沈一轲接到电话,马上急匆匆从家里飞车赶来,载上裴杰直奔医院。

赶到最近的急诊,沈一轲还想找熟人搞床位。被裴杰用没什么大病、不想折腾给劝住了。

他们最后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挂盐水。

吊瓶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裴杰倚靠在沈一轲的肩头,缓缓阖上眼睛。沈一轲低头望着他头顶的发旋,又拉起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深夜的急诊,医护人员来来往往。

两个人依偎在走廊的铁皮长椅上,久久一动不动,成为定格的背景。

————————————————

就在裴杰深受肉体折磨的同时,魏钊也在用更极端的忙碌占满自己。

五天之内,他飞遍深圳、成都、郑州,巡查完三个事业部。回到H省,又马不停蹄赶往鹿鸣市,开始为清水湖运作。

全省13个地市,鹿鸣排名第七,市委书记姜坤,是省委书记一路带过来的心腹。把他放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就是希望能做出突破性的成绩,于个人于领导都交出亮眼的履历,方便下一步的调动。

姜坤先后大搞过工业招商、旅游开发,都因环境污染或内容同质化,而未见规模性效益。他最后祭出基建的绝招,拟修建总长20公里的轨道交通,连通主城区和周边县城,打造重点民生工程,一体化发展协同。

离换届还剩12个月,他必须在这之前,看见一阶段完工。

本地的企业、银行评估过收益,认为鹿鸣的体量撑不起轻轨,项目必然要赔本,都不愿意投入。就连政府内部,意见也存在巨大分歧,毕竟书记拍拍屁股走人后,留给本地的是巨额的债务。

至少80亿的总投入,姜坤只筹到30亿。

他的胃口显然也不在这里,见本地融资不成,马上把目光投向省城。一轮一轮的筛选、接洽下来,最后和他坐在桌上深谈的,是容禹的总裁魏钊。

姜坤要魏钊至少提供25个亿的资金,魏钊则最多许诺8亿。多番拉扯下来,金额最终定格在10亿,魏钊再向银行担保,追加6个亿的贷款,融资全部借助鹿鸣交投的平台进行。

金额超过总投资一半,项目就可以启动。至于剩下的资金,为了不让摊子直接烂在手上,各级机关、下届政府也会积极行动起来,动用各自的渠道补足缺口。

魏钊指挥方裕,为融资设计了复杂的代持结构,确保财务上完全和集团脱钩。以后就算追查到容禹,还可以解释为投资失误,难以对证。

回到明城的办公室,魏钊当即冷下脸来,脱掉腕表扔到桌上,咬牙骂了句脏话。

他妈的——借了个地方发展的壳,就真当自己是在为民请命,千古奇功,对谁都是狮子大开口。

但他也清楚,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开始。那些人和集团都在向上走,大家早晚只在合法的框架内对话。

童楠很少见他这样情绪外露,来到门外劝走等待汇报的一众中层,通知大家一个小时后再来。然后进茶水间接好热茶,端起杯子返回办公室内。

她把陶瓷杯轻轻放在茶几上,魏钊说了声谢谢,抬头看向她,抓着烟盒的手举起。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

童楠最早进入魏钊的视线,是在2011年。彼时魏钊作为运营副总裁,陪同领导到即将拆迁的城中村考察。刚一进村,就目睹没拿到赔偿的村民从六楼跳下来,砸在面前的车顶上。

在场许多人,包括她的主管都吓傻了,童楠第一个醒过神来,协调封锁现场,转移领导,全程非常冷静。

事件平息后,她就被调到魏钊身边,一直跟到现在。

办公室里,魏钊吐着烟,问她现在和先生怎样。她只是弹掉烟灰苦笑,为了孩子,能撑一天是一天罢了。

一支烟的时间很快过去,两人各就各位。魏钊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文件,童楠抚平上衣褶皱,打开大门迎人。

除去高强度的运转,魏钊又恢复了在深夜开着车,满城市游荡的习惯,一如他刚重返明城时那样。

深夜两点半,孙绍恭在办公室沙发上睡醒一觉,爬起来后习惯性地看一眼OA后台,发现魏钊的账号还在处理审批,当即瞪大了双眼。

他就是那个报告被骂乱七八糟、打回重写的办公室主任。运营部协调办这种地方,说是什么都要管,其实什么都管不了,就是个哪都不讨好的养老院,鸡肋非常。

孙绍恭透过对面大楼玻璃幕墙的反射,看见总裁办公室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当即什么也顾不了了,抓起桌上的一沓文件、笔记本抱在手里,就摁电梯直上三十楼。

他蹲守在走廊拐角,蹲到魏钊出来、转身关门,掐准时机站起身,边看文件边往前走,然后险些不经意撞上魏钊。

“哎哟——”他愣了一下,然后惊醒过来,一时震惊惶恐不已,“魏总对不起!晚上光线不好,我忙着看东西,没发现您在这儿!”

“这么晚上来干什么?”魏钊微微皱眉。

“白天开会,有份资料落会议室了,我写材料用得着,想着上来看一眼,碰碰运气。”孙绍恭半躬下腰,笑得又是谦卑又是惭愧,“之前报告写得不好,浪费您时间了,回去之后,我这个心里难受的啊,晚上睡觉都在琢磨。这不就只有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让您见笑了。”

魏钊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倦怠地深吸气,没功夫揭穿他用力过猛:“早点回去。”说完就要离开。

机会稍纵即逝,孙绍恭心里急迫,也顾不得维持界线了,调转方向就追上去:“说真的,看您为集团操劳成这样,其他人还不理解,甚至编造黑料,我这心里——心疼啊!”

“连我们这种在下面的人,都知道要把事情做好,少不得很多的妥协退让,何况您负担一个集团的生死存亡,背后吃的苦、受的委屈,比我们都多多了。”

魏钊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向孙绍恭,眼神虽然依旧居高临下,充满压迫,但孙绍恭已经领悟,这是在让他说下去。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心跳如擂鼓。

“那些个官员、老总,一个二个自诩为城市的奠基人、设计师,其实地产开发是怎么一档子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没人在背后替他们扛,他们哪来的资本指点江山,人五人六?他们呢,吃完擦擦嘴,反过来还要对干事的人挑三拣四。”

“集团去年什么光景,大家都还牢牢记着呢。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我们心里也都有数,不会听那些人讲两句漂亮话、喊喊口号,就拎不清轻重。”

深夜的写字楼灯光昏暗,走廊里谈话声压得很低。乍一看去,真就好似工作之余,上司在和下属谈心。

孙绍恭边说边叹气,最后浑身一震,猛地醒过神来:“哎哟,这都几点了?我耽误您下班时间了!”

然后又俯下身去,抬头看着魏钊抱歉地笑:“我这人情绪一上来,说话就没把门了,魏总您千万别见怪!就当是我一个小中层,站在下面的角度,发发牢骚,讲两句心里话。”

“我还要去会议室找东西,不打扰您,您早些休息。”

看着魏钊手拎公文包离去了,孙绍恭抹掉头上的汗,长长呼一口气,祈求这趟没有白跑。

但凭他多年的经验,他总感觉,这些话多少起作用了。

随鹿鸣市轻轨立项的新闻发布,关于清水湖地块允准开发的风声,也陆续流出。虽然还没有正式批文,容禹的技术小组已经下去勘察地基,研究施工衔接方案了。

消息在股东间激起层层涟漪,微妙地拨弄最后一点平衡。

元旦节过后,集团年度财报出炉。数据也显示截至2015年12月,容禹集团总资产1800亿人民币,年度营业额600亿,员工数量突破2万,行业排名进入前15。

在魏钊主导下,集团不仅走出了生存危机,且刚需盘热销、中央广场稳步推进,新地块储备充足,现金流与市场信心显著回升,每股价格15港元,更是创下历史新高。

而汪越明主导的公共事业部迟迟未有突破,他本人也越来越深陷技术细节,对宏观战略鲜有发声。

几位重要的机构股东代表私下交换过意见,赵劲松茶叙时透出口风:“实权和话事人长期分离,不利于集团的发展和稳定。”

这话很快在高层内部传开。当即将召开董事长换届会议的信息,通知到各位董事时,没有人感到意外,甚至有人觉得已经迟了些。

换届会上,董事会高票通过关于魏钊当选董事长的决定。决议生成文件,最后送到汪越明的桌上。

汪越明冷笑一声,利落地落下签名,在魏钊要伸手来拿时,又一把摁住文件。

“反正你现在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这条路上的过来人不多,听我讲两句话的时间,你应该还是有的吧。”

魏钊不语,只是收回手,漆黑的眼睛直视汪越明。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不容易啊——”汪越明长叹,哂笑着站起身来,把手搭在桌面上,围绕办公桌缓缓踱步。

“别人都当你大权在握,潇洒得意。实际其中的痛苦,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他看着魏钊,就像看见四年前的自己,虚荣,天真,踌躇满志,一无所知。

“集团两万号人,没一个省油的灯。成百上千的人围着你,研究你,在外头打着你的旗号自行其是、中饱私囊。任何一点小事,只要你开了口子,下面马上变本加厉。”

“董事会里,大家又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赵劲松看起来一派和气,什么时候集团遇到问题,他不会站出来承担任何责任。要不是为了这个,他也不会这么多年,甘心屈居人下。”

在错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后,汪越明终于能抽身事外,平静地讲出这番话语。

“我不是输给你,”他绕回正中,双手撑在桌面上,“我是输给这套规则,还有我自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资本和权力的游戏,你能决定什么时候下场,但你喊不了停。”

“不管你究竟想要什么——”他最后拿起沉甸甸的文件夹,冷然一笑,悬停一秒后,松手让它落入魏钊手里。

“我都祝你,得偿所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