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34
裴杰身体基本恢复，可以回公司上班时，明城的天已经很冷了。
他身上原本还有些肉，身材维持在不胖不瘦刚刚好的界限。这一病过去，直接瘦得脸廓都突出了，隔着厚重的冬装，也看得出衣服下骨架明显了不止一星半点。
回部门那天，余潇和何妍妍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长满青色的胡茬，愣了很久没敢认人。
裴杰摸了摸下巴，笑着问她们，公司应该还没有把他辞退吧？
三个人沉默一阵，都不约而同笑了，笑中又带心酸。
得知他请病假期间，中央广场项目组的人也来过问过，裴杰回想起，醉酒那天他大概很失态。事后他们尽心尽力照顾，他应该回一句“谢谢”的。
项目上落下的工作也很多，他挑了一周驻场。冬日阴沉沉的天空下，裴杰和陈冬双手插兜，漫步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跟组这么久，裴杰发觉，这居然是自己第一次，好好观察中央广场长什么样。建筑主体是一幢7层高的巨大综合体，插接25层塔楼，门面设计为大开大阖的凹凸造型，年后还会吊装精美的外饰面。
综合体前方的下沉广场，台阶通道纵横交叉，错落有致，像一座充满趣味性的迷宫。即使还在施工中，裴杰也能很容易想象到，以后配上植物、商业、人流，会是何等时尚繁荣的光景。
腊月中旬过完，大批的农民工休假返乡。广场一层的空地上，只留下零星工人铺设地砖，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陈冬将楔有钉子的木板踢到路边，弯腰蘸取拌好的沙灰，两根手指来回搓捻。裴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指挥工人加水加泥、过问施工进度。
广场完工后就将由容禹招商全面接管，集团的气候又已天翻地覆。陈冬失去靠山，明明啃下如此重量级的项目，回去后还是面临坐冷板凳。
之所以现在还算镇定，无非是确信出来打拼多年，至少已经修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必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为一点风吹草动惊慌失措。陈冬清楚他当初是被董事局内斗推上来的，如今再因此而失去，未尝不是一种公平。
整个广场兜完一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说尽。裴杰停顿一瞬，终于切入今天的正题。
“那天我喝醉，听说吐了陈经理一身，非常抱歉。事后又送医院、又送我回家的，真的谢谢陈经理……和兄弟们了。”
陈冬听完一愣，随即轻轻摇着头苦笑。
真论起来，该讲谢谢的是他们。他也不知道该说裴杰这人太客气，还是真的不清楚，那天不要命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裴国庆的事情都算是老生常谈了。其他人背后怎么议论他的？说他拿腔捏调，假清高，表面上温良恭俭一本正经，私底下对魏钊袁刚，不知舔得有多卖力——这些裴杰都清楚。
“裴工——”陈冬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楼，吐气笑叹道，“职场上跟随谁支持谁，我们作为普通员工，很多时候其实没得选。”
“高层的利益其实和我们无关。脱掉工牌，大家都只是普通人，都是一样的混口饭吃。”
建筑主体落成后，项目组就从活动板房搬进了一层的备用房。两个人揉着冻僵的手回到室内，陈冬的老婆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正在拿A4纸折纸的小女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大叫一声，朝着门口扑过来：“爸爸——！”
“欸——我的小宝贝啊！”陈冬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乐呵呵地笑了。
与平日面对同事们不同，此时他的笑是深入眼底的。一旁的女人也笑了，静静看了父女俩一会儿，绕到后面的休息室帮他收拾换洗衣服。
裴杰和陈冬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冬不忘把孩子抱在膝盖上。
“裴工应该没成家吧？”他握着女儿的手折纸飞机，偏头笑问道。
裴杰怔愣一瞬，讪笑道：“还没有。”
又沉默了一久，他疑惑地缓缓张口：“……这人有了家庭，是什么感受？”
陈冬被他问住了，下意识张开嘴，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
大概是因为，对这样的生活早已习惯如呼吸，完全记不起没孩子时是什么心态。
想了很久，陈冬苦笑着答道：“大概……是不敢死吧。”
“下工地会记得戴安全帽，开车也不斗气了，让几秒没什么大不了。遇到稍微紧急的情况，总是会很容易想到，我不能死。我死了，她们怎么办。”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又正中裴杰靶心。他迟滞地把头扭回来，内心如深冬的河流，封冻的冰面下，缓慢地流淌着混杂的情绪。
是什么？他不知道。
屋外的天空中聚集起乌云。寒风裹着密密匝匝的水雾，冷雨落下来了。
截至年前，汪越明的所有交接工作完成。集团为他保留了荣誉董事长的头衔，但对于他，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卸任后他当即离开明城，前往阿尔卑斯山下的小城休养，一天也不多停留。
底下人原本还想策划一场饯行酒，被他拒绝了。临行前的早上，只有周晋生和陈冬前来送别。
汪越明回过头，最后看一眼阴天下的容禹大楼。
“如果之后干的不顺，就来找我。我这些年在圈子里，还有点人脉，可以给你们换个去处。”他说话时，口中呼出大片的白雾。
周晋生原本笃定要控制好情绪，禁不住又红了眼眶。陈冬默默垂下眼去，抿着唇不语。
汪越明看着两人笑笑，从他们手中接过行李箱，放到车上。后备箱门砰一声关上，他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车启动。
灰色的卡宴行驶在宽阔的城市道路上。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集团给他的卸任致辞，发布在平台上。汪越明漠然地点开播放，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专心观察路况。
“尊敬的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宣布一项决定。”
标准而悦耳的女声回响在车里，将一切缓缓道来。
“汪越明先生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并辞去容禹集团董事长职务。董事会经充分尊重与慎重讨论，已接受其申请。对于他在职期间为容禹发展所倾注的心血与智慧，集团表示最深切的感谢。”
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套话，汪越明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指示牌打转向灯。
“汪越明先生于2003年加入容禹集团，历任产品总监、集团总师、副总裁，2012年接任集团董事长。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他始终以深厚的专业素养与高度的责任感，打造容禹产品巅峰，奠定集团质量底线。
听到别人细数他来时的路，肯定他的贡献，汪越明还是不自觉沉默了。
“当我们谈起品质，谈论的究竟是什么？”
“是每次总说最后一版、却仍然不厌其烦修改的草图；是承受所有人冷眼和误解，也要反复校正的误差。”
“是漫长的项目流程里，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近乎固执的打磨。是对每一户入住的家庭、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步入空间时的感同身受。”
越野车疾驰在快速路，汪越明握方向盘的双手开始颤抖。
只因这些点滴不是别的，而是他亲身经历的十三年。
“这些瞬间不会出现在财报里，无法被量化为KPI，甚至不会被大多数人记住。”
“但它正是我们今天，还能有尊严地站在这里，和这座城市共存，最本质的原因。”
汽车驶上跨江大桥，飞速穿越江面。
在越过桥心的顶点后，江岸明珠骤然闯入视野！
“犹记得2008年，垂直绿地第一次出现这座城市，给人们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容禹天地的玻璃中庭，至今仍是市民接待亲友，最钟爱的会客厅。”
清冷优美的女声持续播报。
封闭的越野车内，汪越明痛哭流涕。
汽车在大桥上飞驰，透过完全模糊的视线，那几幢大楼越来越近。
江岸明珠的天台上，空中花园郁郁葱葱。虽然历经多年，难掩岁月的痕迹，仍旧矗立江岸，风采傲然。
“泡沫会消融，数字会失去意义。市场给予奖励，同样降下惩罚。时代赠与我们的，终究也会被夺去。”
六十码的车速下，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退去。明江、大桥、江滨，一切转眼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无处寻觅。
“唯有一样东西，让冰冷的水泥森林也能生出温度，赋予建筑穿越时空的永恒。”
“感谢汪董。您的时代或许告一段落，但您的专业和执着，将作为容禹最重要的基因，血脉传承下去。”
致辞的女声深深吸一口气。
“最后，请允许我代表集团董事会、管理层及全体员工，向您致意——”
“致匠心不死，设计长青。”
“谢谢大家。”
——————————————————
时间一天天流逝，年关越来越近。
公司茶水间、食堂里，周围人谈论的都是抢票回家、节假日相亲。随行政部开始发放年礼，春节的氛围愈发浓厚。
腊月廿八这天，裴杰接到舅舅的电话。孟兰只有这一个兄弟，且自从她病逝，裴杰大学期间两位老人也先后离世后，两家人就基本不再联系了。
“小杰，最近……都还好吧？工作了吗，身体怎么样？”舅舅不太熟练地问候。
裴杰有些意外，但还是和气地回应：“都挺好，工作快满两年了，都挺适应。舅舅你们呢，还有舅妈和表弟？”
“好，好，都好！”听到他这么讲，舅舅放心许多。沉默良久，才又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开口，“之前……你爸爸的事，我们没能帮忙，都是让你一个人扛了，舅舅感觉……很对不起你。”
裴杰听罢，微微一笑，对这通电话的目的瞬间了然。
“舅舅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自始至终温和而平静，“当年外公外婆生病，我没能床前尽孝，都是你们在照顾。光是这点，我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了。”
“至于我爸的事，你们都在外地，表弟也还上学，本来就有操不完的事情。现在案子都结了，舅舅有这份心，我也都知道，一家人不用太客气。”
听他这么说，舅舅的状态果然放松许多，两人最后讲了些“保重身体”“常来常往”的客套话，挂断电话。
裴杰收起手机，脸上笑意漠然。不管是真心实意抱歉，还是只为求心安，现在他心中都泛不起一丝涟漪，不介意配合把场面圆过去。
同样是这些天，沈一轲终于申请到假期，飞往北京看望祖父。返回明城后，他又载上行李箱直奔父母家。
蓝色的沃尔沃通过检查哨，缓缓驶入大院深处，最后停在一幢苏式小楼前。进门时钟艳梅正在打电话，说年夜饭餐桌上缺条鱼，刚好沈才良的老部下就送来了东星斑。
看见沈一轲，她当即招呼保姆，把炖好的牛奶桃胶端过来。沈一轲草草喝过两口就放下了，趁她打完电话抓紧道：“晚上我不在家吃饭。”
“才回来，又要去哪？”钟艳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这段时间忙的都瘦了。”
“约了个熟人，聊聊之后的事。我爸也一起去。”沈一轲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哄道，“我明晚也回来的，再说马上过年了，到时候我说要吃这个那个，你别嫌我烦。”
“那我叫小李送你们。”钟艳梅说着就要喊勤务兵。
沈一轲连忙把她摁住，扬声催促沈才良。二人穿好外套出门，又开着沃尔沃离开。
今晚他们约的是卫健张主任，请对方帮忙解读政策，对以后的发展给点建议。
张主任细细看过沈一轲的简历，琢磨半晌，说倒是可以通过破格提拔，让他今年评上副高，但是速度太快，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他建议沈一轲还是先多发文章、出成果，五年一到马上晋升，到时候就是水到渠成，之后的阶段再发力提速。
沈一轲对这番规划也深表赞同。饭桌之上，他表现得专业干练，又不失年轻人的率真。临了张主任鼓励他好好努力，漂亮的履历搭配上背景，只要运作得当，三十岁后会越走越顺。
送走客人，沈一轲和父亲并排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冷白的路灯下，细密的雨丝重新开始飘洒。
一向没心没肺的儿子，何时也这么长袖善舞游刃有余了？沈才良咀嚼着方才饭桌上的情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他眸光一闪，掏出烟盒向身侧递去。沈一轲脑中捋着晋升的时间线，也没多想，伸手就很自然地接了。
沈才良当即一个暴栗敲下去：“臭小子还骗我不会抽烟？初中那会儿，我就在你窗台上发现过烟头！”
沈一轲抱头鼠窜：“我平时真不抽的，就今天多陪了两根！得肺癌的病人老遭罪了，咱惜命着呢！”
一番打闹下来，沉闷的氛围被打破不少，父子两人都找回一些微末的实感。
沈才良吭哧吭哧呼着白气，又笑骂了两句，不自觉沉默回去。
当年为沈一轲选择方向时，一家子都秉持惯性思维，认为把孩子留在熟悉的系统，顺顺当当继承父辈的资源就行。沈一轲执意走一条费力不讨好的路，在他们看来全是因为年少不识世事。
沈才良也年轻过。十八岁时跟着部队奔赴老山战场，目睹排雷兵被炸得散落一地，捡都捡不回来；前线的战斗结束了，还有战友被越南妇孺骗进家里，用石头活活砸死。
他也悲愤过，激越过，想过从此以后功名利禄统统放下，就只过最朴素的生活，踏踏实实做一点事。
雄心终于败给了安逸。他听从家里安排，调回内地军区，按部就班结婚，按部就班生子，很多年不再进行深入的思考。
人到晚年，名利场警报拉响，寄居大半生的高楼摇摇欲坠。沈才良后悔了。但此时的他已呈现出远超年龄的迟缓和老迈，根本无力挽救。
到头来，这个家唯一能指望的，竟然还是当初没有走捷径的沈一轲。
晦暗的夜色里，沈才良难掩落寞。
他浅笑着拍拍沈一轲的肩膀，转过身，一个人走进冰冷的雨幕中。
他身上原本还有些肉，身材维持在不胖不瘦刚刚好的界限。这一病过去，直接瘦得脸廓都突出了，隔着厚重的冬装，也看得出衣服下骨架明显了不止一星半点。
回部门那天，余潇和何妍妍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长满青色的胡茬，愣了很久没敢认人。
裴杰摸了摸下巴，笑着问她们，公司应该还没有把他辞退吧？
三个人沉默一阵，都不约而同笑了，笑中又带心酸。
得知他请病假期间，中央广场项目组的人也来过问过，裴杰回想起，醉酒那天他大概很失态。事后他们尽心尽力照顾，他应该回一句“谢谢”的。
项目上落下的工作也很多，他挑了一周驻场。冬日阴沉沉的天空下，裴杰和陈冬双手插兜，漫步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跟组这么久，裴杰发觉，这居然是自己第一次，好好观察中央广场长什么样。建筑主体是一幢7层高的巨大综合体，插接25层塔楼，门面设计为大开大阖的凹凸造型，年后还会吊装精美的外饰面。
综合体前方的下沉广场，台阶通道纵横交叉，错落有致，像一座充满趣味性的迷宫。即使还在施工中，裴杰也能很容易想象到，以后配上植物、商业、人流，会是何等时尚繁荣的光景。
腊月中旬过完，大批的农民工休假返乡。广场一层的空地上，只留下零星工人铺设地砖，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陈冬将楔有钉子的木板踢到路边，弯腰蘸取拌好的沙灰，两根手指来回搓捻。裴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指挥工人加水加泥、过问施工进度。
广场完工后就将由容禹招商全面接管，集团的气候又已天翻地覆。陈冬失去靠山，明明啃下如此重量级的项目，回去后还是面临坐冷板凳。
之所以现在还算镇定，无非是确信出来打拼多年，至少已经修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必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为一点风吹草动惊慌失措。陈冬清楚他当初是被董事局内斗推上来的，如今再因此而失去，未尝不是一种公平。
整个广场兜完一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说尽。裴杰停顿一瞬，终于切入今天的正题。
“那天我喝醉，听说吐了陈经理一身，非常抱歉。事后又送医院、又送我回家的，真的谢谢陈经理……和兄弟们了。”
陈冬听完一愣，随即轻轻摇着头苦笑。
真论起来，该讲谢谢的是他们。他也不知道该说裴杰这人太客气，还是真的不清楚，那天不要命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裴国庆的事情都算是老生常谈了。其他人背后怎么议论他的？说他拿腔捏调，假清高，表面上温良恭俭一本正经，私底下对魏钊袁刚，不知舔得有多卖力——这些裴杰都清楚。
“裴工——”陈冬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楼，吐气笑叹道，“职场上跟随谁支持谁，我们作为普通员工，很多时候其实没得选。”
“高层的利益其实和我们无关。脱掉工牌，大家都只是普通人，都是一样的混口饭吃。”
建筑主体落成后，项目组就从活动板房搬进了一层的备用房。两个人揉着冻僵的手回到室内，陈冬的老婆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正在拿A4纸折纸的小女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大叫一声，朝着门口扑过来：“爸爸——！”
“欸——我的小宝贝啊！”陈冬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乐呵呵地笑了。
与平日面对同事们不同，此时他的笑是深入眼底的。一旁的女人也笑了，静静看了父女俩一会儿，绕到后面的休息室帮他收拾换洗衣服。
裴杰和陈冬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冬不忘把孩子抱在膝盖上。
“裴工应该没成家吧？”他握着女儿的手折纸飞机，偏头笑问道。
裴杰怔愣一瞬，讪笑道：“还没有。”
又沉默了一久，他疑惑地缓缓张口：“……这人有了家庭，是什么感受？”
陈冬被他问住了，下意识张开嘴，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
大概是因为，对这样的生活早已习惯如呼吸，完全记不起没孩子时是什么心态。
想了很久，陈冬苦笑着答道：“大概……是不敢死吧。”
“下工地会记得戴安全帽，开车也不斗气了，让几秒没什么大不了。遇到稍微紧急的情况，总是会很容易想到，我不能死。我死了，她们怎么办。”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又正中裴杰靶心。他迟滞地把头扭回来，内心如深冬的河流，封冻的冰面下，缓慢地流淌着混杂的情绪。
是什么？他不知道。
屋外的天空中聚集起乌云。寒风裹着密密匝匝的水雾，冷雨落下来了。
截至年前，汪越明的所有交接工作完成。集团为他保留了荣誉董事长的头衔，但对于他，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卸任后他当即离开明城，前往阿尔卑斯山下的小城休养，一天也不多停留。
底下人原本还想策划一场饯行酒，被他拒绝了。临行前的早上，只有周晋生和陈冬前来送别。
汪越明回过头，最后看一眼阴天下的容禹大楼。
“如果之后干的不顺，就来找我。我这些年在圈子里，还有点人脉，可以给你们换个去处。”他说话时，口中呼出大片的白雾。
周晋生原本笃定要控制好情绪，禁不住又红了眼眶。陈冬默默垂下眼去，抿着唇不语。
汪越明看着两人笑笑，从他们手中接过行李箱，放到车上。后备箱门砰一声关上，他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车启动。
灰色的卡宴行驶在宽阔的城市道路上。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集团给他的卸任致辞，发布在平台上。汪越明漠然地点开播放，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专心观察路况。
“尊敬的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宣布一项决定。”
标准而悦耳的女声回响在车里，将一切缓缓道来。
“汪越明先生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并辞去容禹集团董事长职务。董事会经充分尊重与慎重讨论，已接受其申请。对于他在职期间为容禹发展所倾注的心血与智慧，集团表示最深切的感谢。”
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套话，汪越明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指示牌打转向灯。
“汪越明先生于2003年加入容禹集团，历任产品总监、集团总师、副总裁，2012年接任集团董事长。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他始终以深厚的专业素养与高度的责任感，打造容禹产品巅峰，奠定集团质量底线。
听到别人细数他来时的路，肯定他的贡献，汪越明还是不自觉沉默了。
“当我们谈起品质，谈论的究竟是什么？”
“是每次总说最后一版、却仍然不厌其烦修改的草图；是承受所有人冷眼和误解，也要反复校正的误差。”
“是漫长的项目流程里，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近乎固执的打磨。是对每一户入住的家庭、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步入空间时的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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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正是我们今天，还能有尊严地站在这里，和这座城市共存，最本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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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过桥心的顶点后，江岸明珠骤然闯入视野！
“犹记得2008年，垂直绿地第一次出现这座城市，给人们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容禹天地的玻璃中庭，至今仍是市民接待亲友，最钟爱的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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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明珠的天台上，空中花园郁郁葱葱。虽然历经多年，难掩岁月的痕迹，仍旧矗立江岸，风采傲然。
“泡沫会消融，数字会失去意义。市场给予奖励，同样降下惩罚。时代赠与我们的，终究也会被夺去。”
六十码的车速下，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退去。明江、大桥、江滨，一切转眼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无处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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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请允许我代表集团董事会、管理层及全体员工，向您致意——”
“致匠心不死，设计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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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茶水间、食堂里，周围人谈论的都是抢票回家、节假日相亲。随行政部开始发放年礼，春节的氛围愈发浓厚。
腊月廿八这天，裴杰接到舅舅的电话。孟兰只有这一个兄弟，且自从她病逝，裴杰大学期间两位老人也先后离世后，两家人就基本不再联系了。
“小杰，最近……都还好吧？工作了吗，身体怎么样？”舅舅不太熟练地问候。
裴杰有些意外，但还是和气地回应：“都挺好，工作快满两年了，都挺适应。舅舅你们呢，还有舅妈和表弟？”
“好，好，都好！”听到他这么讲，舅舅放心许多。沉默良久，才又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开口，“之前……你爸爸的事，我们没能帮忙，都是让你一个人扛了，舅舅感觉……很对不起你。”
裴杰听罢，微微一笑，对这通电话的目的瞬间了然。
“舅舅说的什么话。”他的声音自始至终温和而平静，“当年外公外婆生病，我没能床前尽孝，都是你们在照顾。光是这点，我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了。”
“至于我爸的事，你们都在外地，表弟也还上学，本来就有操不完的事情。现在案子都结了，舅舅有这份心，我也都知道，一家人不用太客气。”
听他这么说，舅舅的状态果然放松许多，两人最后讲了些“保重身体”“常来常往”的客套话，挂断电话。
裴杰收起手机，脸上笑意漠然。不管是真心实意抱歉，还是只为求心安，现在他心中都泛不起一丝涟漪，不介意配合把场面圆过去。
同样是这些天，沈一轲终于申请到假期，飞往北京看望祖父。返回明城后，他又载上行李箱直奔父母家。
蓝色的沃尔沃通过检查哨，缓缓驶入大院深处，最后停在一幢苏式小楼前。进门时钟艳梅正在打电话，说年夜饭餐桌上缺条鱼，刚好沈才良的老部下就送来了东星斑。
看见沈一轲，她当即招呼保姆，把炖好的牛奶桃胶端过来。沈一轲草草喝过两口就放下了，趁她打完电话抓紧道：“晚上我不在家吃饭。”
“才回来，又要去哪？”钟艳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这段时间忙的都瘦了。”
“约了个熟人，聊聊之后的事。我爸也一起去。”沈一轲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哄道，“我明晚也回来的，再说马上过年了，到时候我说要吃这个那个，你别嫌我烦。”
“那我叫小李送你们。”钟艳梅说着就要喊勤务兵。
沈一轲连忙把她摁住，扬声催促沈才良。二人穿好外套出门，又开着沃尔沃离开。
今晚他们约的是卫健张主任，请对方帮忙解读政策，对以后的发展给点建议。
张主任细细看过沈一轲的简历，琢磨半晌，说倒是可以通过破格提拔，让他今年评上副高，但是速度太快，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他建议沈一轲还是先多发文章、出成果，五年一到马上晋升，到时候就是水到渠成，之后的阶段再发力提速。
沈一轲对这番规划也深表赞同。饭桌之上，他表现得专业干练，又不失年轻人的率真。临了张主任鼓励他好好努力，漂亮的履历搭配上背景，只要运作得当，三十岁后会越走越顺。
送走客人，沈一轲和父亲并排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冷白的路灯下，细密的雨丝重新开始飘洒。
一向没心没肺的儿子，何时也这么长袖善舞游刃有余了？沈才良咀嚼着方才饭桌上的情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他眸光一闪，掏出烟盒向身侧递去。沈一轲脑中捋着晋升的时间线，也没多想，伸手就很自然地接了。
沈才良当即一个暴栗敲下去：“臭小子还骗我不会抽烟？初中那会儿，我就在你窗台上发现过烟头！”
沈一轲抱头鼠窜：“我平时真不抽的，就今天多陪了两根！得肺癌的病人老遭罪了，咱惜命着呢！”
一番打闹下来，沉闷的氛围被打破不少，父子两人都找回一些微末的实感。
沈才良吭哧吭哧呼着白气，又笑骂了两句，不自觉沉默回去。
当年为沈一轲选择方向时，一家子都秉持惯性思维，认为把孩子留在熟悉的系统，顺顺当当继承父辈的资源就行。沈一轲执意走一条费力不讨好的路，在他们看来全是因为年少不识世事。
沈才良也年轻过。十八岁时跟着部队奔赴老山战场，目睹排雷兵被炸得散落一地，捡都捡不回来；前线的战斗结束了，还有战友被越南妇孺骗进家里，用石头活活砸死。
他也悲愤过，激越过，想过从此以后功名利禄统统放下，就只过最朴素的生活，踏踏实实做一点事。
雄心终于败给了安逸。他听从家里安排，调回内地军区，按部就班结婚，按部就班生子，很多年不再进行深入的思考。
人到晚年，名利场警报拉响，寄居大半生的高楼摇摇欲坠。沈才良后悔了。但此时的他已呈现出远超年龄的迟缓和老迈，根本无力挽救。
到头来，这个家唯一能指望的，竟然还是当初没有走捷径的沈一轲。
晦暗的夜色里，沈才良难掩落寞。
他浅笑着拍拍沈一轲的肩膀，转过身，一个人走进冰冷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