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hapter 42
深冬的夜晚，苍白的路灯下。
沉默。
两个人漫长地沉默。
很久之后，余潇深深抽一口气，冷空气呛得鼻腔生疼。
她重重揉了把鼻子，仰着脸笑起来：“时间好快啊——”
“我们认识，居然也快三年了。”
那些争吵、笑闹，不打不相识，乌龙后的提心吊胆，好像都还是昨天。总以为只是最普通的日常，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
沈一轲讲不出话，只能双手攥紧，深深地低下头。
“那天你妹妹来，我还没想太多。欸，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跟电视里演的一样，那种亿万豪门，家族联姻，”余潇一直在笑，口中不断喷出白雾，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从生出来，什么都是家里安排，两个人没见过面就能结婚，再生一个小孩继承财产。”
“如果我知道你是，我一开始就不会——”
她抬起手背覆上口鼻，企图捂回溢漏的哽咽。
余潇别过脸去。
惨白的灯光下，只有两道孤零零的人影。
“你后悔吗？”沈一轲突然问她。
余潇愣住。
不用她回答，沈一轲已经自己回答：“我不后悔。”
“出生到现在，我干过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意义，后半辈子也是就这样。只有跟你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
余潇的眼泪滚滚落下。
“但是，”沈一轲阖上眼深吸气，“那些东西，没人说过可以白拿……”
“我知道。”余潇打断他，“我知道。”
那些没日没夜也要拼的成绩，他很少提及却明晃晃背在背后的压力，两个人耳鬓厮磨那么多日夜，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这样，她心更碎落一地。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余潇笑着朝他伸出双手：“抱一个吧。”
隔着厚厚的冬衣，两个人将彼此拥入怀中，像是要用尽毕生的力气。
沈一轲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最后深深吸一口气。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要过的幸福。”
“照顾好自己。”
今夜过去，他们的人生彻底越过交点，各自远去。
————————————————
分手后的很多天内，余潇一直浑浑噩噩。
很快春节假期到来。整整七天的时间里，她没踏出过家门一步，甚至很少从床上离开。有时候从早到晚想不起吃东西，又会在深夜同时点四五单外卖。
年后复工，堆积如山的工作再度扑面而来。
手底下三个人，李文强依旧和她不远不近，相敬如宾。蒋天昊还在变着法地打探她的学历，又整天和林骁勾肩搭背。
隔壁组内，何妍妍默不作声，吴骏庸庸碌碌。至于社招新进来的张莉，光是每天的免费下午茶，就已经够让她在朋友圈兴奋半年。
整座大楼里的一切，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
透亮的会议室里，一轮又一轮的项目还在推进、覆盖，永远十万火急，永远夹缠不清。
余潇站在会议桌端头，上身的西装外套明显宽松，脖子上挂着工牌，过肩的头发泛黄又干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屋子人争吵、扯皮。她忽然很想笑，笑这一切的荒谬、无意义。
业务负责人的面红耳赤，徐君达的阴阳怪气，此刻都向后退去，变成遥远的背景音。
又是一副完全不该她负责的烂摊子推到头上。这次余潇没有争辩，没有过激，只是最后又笑了一次，无声地转身离去。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和无数还在为系统奔忙的人们擦肩而过，坐回工位上两眼放空，保持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猎头的微信，回到家开始更新简历。
她的履历拿出去，很快收到众多热情的响应。余潇利用出外勤的借口，三天跑遍五家公司面试。
今天下午应聘的职位，是某新兴消费品牌的法务主管，全公司300名员工，多为年轻女性。
办公地点在道台区的创意园区，一幢被梧桐树掩映的三层写字楼。余潇坐进他们会议室后才意识到，这里离她的新家只有三公里。
业务副总和HR很快进来了：“你好。”
“你好。”余潇站起身来握手，笑着微微点头。
三人拉开椅子坐下，副总开门见山：“我看你的简历，之前都是在地产行业工作。这次为什么想到来品牌方呢？”
余潇满肚子精心准备的腹稿开始转动，正准备现场背书，开口后却变成：“只是不想留在那里。”
对面两人都愣了，余潇也一时哽住。HR低下头哒哒哒敲笔记，穿白色西装的副总把头发别到耳后，倒是弯起唇笑了，似乎对她的坦诚并不反感。
她和蔼地问：“那可以基于你过去的经历谈谈，如果你到我司工作，会如何开展业务和管理吗？”
余潇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调动全身心投入正题。
“虽然公司的经营范围不同，但我认为消费产品的开发，跟地产一样，都遵循项目管理和服务的逻辑。拆解下来，就是要协调产品的质量、成本、合规、周期……”
四十分钟漫长的交谈里，她援引实例，逻辑推理，滔滔不绝。
面试结束后，HR给她接来温水，她只来得及微笑说了声：“谢谢。”就端起一饮而尽。
HR温声细语道：“面试的结果还在讨论。麻烦稍等二十分钟，我们一会儿现场告知你。”
“没问题。”余潇微笑答道，目送HR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小的玻璃隔间里静悄悄。她捋了把头发，环着双臂站起来踱步，看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梢，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仅仅十分钟后HR就回来了，一脸亲切的笑容。
“余潇女士，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履历很优秀，完全能够胜任我司的法务主管。我们可以给您一个星期时间做决定……”
“不用了。”
余潇才发现刚才的十分钟里，她已经完全想好，之后怎么在午休时间溜回去装修。
“不用一个星期考虑。”她回看HR错愕的眼睛，“我下个月就过来上班。”
回去后她马不停蹄写辞职报告，向上提交。总监、HR轮番找她谈话，最后陈安娜甚至亲自出马，许诺转正加薪，苦口婆心挽留。
余潇平淡中故作抱歉婉拒，坚称自己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态度始终如一。
陈安娜最后无奈放行。余潇拿到空白的离职申请表，恍然到她六年的青春，2190个日夜，也不过此刻手中薄薄的一张纸。
所有事情做完，余潇仰靠在旋转椅上，长长呼一口气。手机响起提示音，裴杰调任风控办主任的公告也出来了，发布在集团群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或抬着手机，或通过电脑，都第一时间看到。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当众谈论一句。
余潇还在苦恼，辞职的事怎么和另外两人开口。
何妍妍在三贱客群里说：[我们晚上吃个饭吧]。
[我有事和大家讲]。
余潇划开列表找表情包。裴杰动作比她更快，已经在下面回复：[好]。
下班后三人直奔附近的商场。晚上七点的海底捞火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何妍妍一挪进卡座，放下帆布包就道：“我之后要换去招商了。”
余潇砰一声跺下水杯：“什么时候的事？”
饶是她白天看到消息后有过猜想，也没料到她这次走得这么干脆。
“就上个月，集团有一批活水的岗位。招商、容寓好几个板块都缺人，我就去试了一下。”
余潇很是愣了几秒，随即伸手去扯她的脸皮：“行啊你，一来就憋个大的——！”
“哎呀——”何妍妍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这不是想着事情定下来。你们不知道，面试过了之后，我怕这边都不放人，前几天担心得睡不着觉。还好人资这回终于做人了。”
余潇和裴杰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一个给她拍肩，一个给她倒水。
“招商现在发展的可好了，”何妍妍一边说，嘴角一边咧开，“他们王总亲自面的我，说现在就缺有经验有年限的人才！还说如果人资不给过，他就亲自来总部要人！”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五官都舒展开了，不再像之前皱成一团，精神状态比前几个月要好太多。
不管之后怎么样，至少目前看来，她这一步走对了。
余潇双手牵着她手，侧头看向她，慈爱地微笑。
“潇潇你呢？”裴杰这时发问。
余潇对上他的眼神，知道他心细如发，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咳咳，”她掩唇干咳，故作平淡，“我跳槽了。”声音还是不自觉低下去。
“什么！”何妍妍却听清了，一下子跳起来。
“好啊！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比我更——”她也不知道该骂什么，就双手去掐余潇的脖子。
余潇被逼进角落，扭着头挣扎，笑到满脸通红：“哈哈哈——行了、行了！Stop！”
裴杰一手撑着头笑看两人打闹，见差不多了就叫服务员拿来围裙：“快戴上吧，一会儿别把衣服弄脏了。”
她们喘着气，绑起汗湿的头发，两个人又一起嘲笑他。
“以后不能叫你小裴了，要喊裴大主任——欸，以后走廊上看见你用不用鞠躬啊？”
“没想到我们这个鸡窝里也能出凤凰，以后你就是我在上流社会的大腿！”
“你们猜行政那边最近在传什么？”何妍妍又掏出憋了很久的八卦，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裴杰身上，“说你对外的身份是假，其实是董事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噗——”余潇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董事长才四十多吧，哪来这么大儿子！”
裴杰摇着头直笑：“上周我是救命恩人，上上周我是双面间谍，我一天换八百个剧本？”
“不知道，她们说什么感觉长得像，分析得有鼻子有眼！”
“那方总的狗还长得像汪董呢！”
三个人笑成一团。
忘情地笑闹过后，饭桌上又骤然安静下来。
他们沉默地坐着，看水雾爬上玻璃。
何妍妍用力抿了下唇，端起插着吸管的玻璃杯，重新笑起来。
“来来来，大家喝一杯，不管以后谁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
裴杰余潇也笑着碰杯。
“说好了，大家不在一个办公室，组织不能散！以后至少每月一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晚九点钟的商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五公里外的CBD，半明半暗的容禹大厦。
魏钊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烟灰缸塞满烟头，他手推滚轮，光标逐字划过斟酌过无数次的句子。
“国内房地产市场已全面进入存量收缩阶段……”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行业严冬，集团必须实施战略性转向……”
一行一行审阅下来，魏钊的眼睛中暗潮翻涌。
最后一次确认完文档内容，他上传邮箱附件。手指在左键上长久地悬停，然后点击发送。
深夜的容禹大厦，魏钊一个人站在顶楼天台。
呼啦作响的狂风鼓起西装外套，他目视着夜色中灯火迷离的城市，内心翻江倒海。
震荡，撕裂，革命，重启——一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这一夜过去，一切再也回不了头。
但他前半生的所有苦苦求索、切肤经历，都浓缩在这个孤注一掷的巨大赌局里。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走下去。
兜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刚才的邮件群发成功。
明天早上，这封信将会准时出现在每一个员工的邮箱。
标题顶端只有四个黑色大字——
方舟计划。
沉默。
两个人漫长地沉默。
很久之后，余潇深深抽一口气，冷空气呛得鼻腔生疼。
她重重揉了把鼻子，仰着脸笑起来：“时间好快啊——”
“我们认识，居然也快三年了。”
那些争吵、笑闹，不打不相识，乌龙后的提心吊胆，好像都还是昨天。总以为只是最普通的日常，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
沈一轲讲不出话，只能双手攥紧，深深地低下头。
“那天你妹妹来，我还没想太多。欸，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跟电视里演的一样，那种亿万豪门，家族联姻，”余潇一直在笑，口中不断喷出白雾，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从生出来，什么都是家里安排，两个人没见过面就能结婚，再生一个小孩继承财产。”
“如果我知道你是，我一开始就不会——”
她抬起手背覆上口鼻，企图捂回溢漏的哽咽。
余潇别过脸去。
惨白的灯光下，只有两道孤零零的人影。
“你后悔吗？”沈一轲突然问她。
余潇愣住。
不用她回答，沈一轲已经自己回答：“我不后悔。”
“出生到现在，我干过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意义，后半辈子也是就这样。只有跟你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
余潇的眼泪滚滚落下。
“但是，”沈一轲阖上眼深吸气，“那些东西，没人说过可以白拿……”
“我知道。”余潇打断他，“我知道。”
那些没日没夜也要拼的成绩，他很少提及却明晃晃背在背后的压力，两个人耳鬓厮磨那么多日夜，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这样，她心更碎落一地。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余潇笑着朝他伸出双手：“抱一个吧。”
隔着厚厚的冬衣，两个人将彼此拥入怀中，像是要用尽毕生的力气。
沈一轲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最后深深吸一口气。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要过的幸福。”
“照顾好自己。”
今夜过去，他们的人生彻底越过交点，各自远去。
————————————————
分手后的很多天内，余潇一直浑浑噩噩。
很快春节假期到来。整整七天的时间里，她没踏出过家门一步，甚至很少从床上离开。有时候从早到晚想不起吃东西，又会在深夜同时点四五单外卖。
年后复工，堆积如山的工作再度扑面而来。
手底下三个人，李文强依旧和她不远不近，相敬如宾。蒋天昊还在变着法地打探她的学历，又整天和林骁勾肩搭背。
隔壁组内，何妍妍默不作声，吴骏庸庸碌碌。至于社招新进来的张莉，光是每天的免费下午茶，就已经够让她在朋友圈兴奋半年。
整座大楼里的一切，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
透亮的会议室里，一轮又一轮的项目还在推进、覆盖，永远十万火急，永远夹缠不清。
余潇站在会议桌端头，上身的西装外套明显宽松，脖子上挂着工牌，过肩的头发泛黄又干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屋子人争吵、扯皮。她忽然很想笑，笑这一切的荒谬、无意义。
业务负责人的面红耳赤，徐君达的阴阳怪气，此刻都向后退去，变成遥远的背景音。
又是一副完全不该她负责的烂摊子推到头上。这次余潇没有争辩，没有过激，只是最后又笑了一次，无声地转身离去。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和无数还在为系统奔忙的人们擦肩而过，坐回工位上两眼放空，保持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猎头的微信，回到家开始更新简历。
她的履历拿出去，很快收到众多热情的响应。余潇利用出外勤的借口，三天跑遍五家公司面试。
今天下午应聘的职位，是某新兴消费品牌的法务主管，全公司300名员工，多为年轻女性。
办公地点在道台区的创意园区，一幢被梧桐树掩映的三层写字楼。余潇坐进他们会议室后才意识到，这里离她的新家只有三公里。
业务副总和HR很快进来了：“你好。”
“你好。”余潇站起身来握手，笑着微微点头。
三人拉开椅子坐下，副总开门见山：“我看你的简历，之前都是在地产行业工作。这次为什么想到来品牌方呢？”
余潇满肚子精心准备的腹稿开始转动，正准备现场背书，开口后却变成：“只是不想留在那里。”
对面两人都愣了，余潇也一时哽住。HR低下头哒哒哒敲笔记，穿白色西装的副总把头发别到耳后，倒是弯起唇笑了，似乎对她的坦诚并不反感。
她和蔼地问：“那可以基于你过去的经历谈谈，如果你到我司工作，会如何开展业务和管理吗？”
余潇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调动全身心投入正题。
“虽然公司的经营范围不同，但我认为消费产品的开发，跟地产一样，都遵循项目管理和服务的逻辑。拆解下来，就是要协调产品的质量、成本、合规、周期……”
四十分钟漫长的交谈里，她援引实例，逻辑推理，滔滔不绝。
面试结束后，HR给她接来温水，她只来得及微笑说了声：“谢谢。”就端起一饮而尽。
HR温声细语道：“面试的结果还在讨论。麻烦稍等二十分钟，我们一会儿现场告知你。”
“没问题。”余潇微笑答道，目送HR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小的玻璃隔间里静悄悄。她捋了把头发，环着双臂站起来踱步，看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梢，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仅仅十分钟后HR就回来了，一脸亲切的笑容。
“余潇女士，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履历很优秀，完全能够胜任我司的法务主管。我们可以给您一个星期时间做决定……”
“不用了。”
余潇才发现刚才的十分钟里，她已经完全想好，之后怎么在午休时间溜回去装修。
“不用一个星期考虑。”她回看HR错愕的眼睛，“我下个月就过来上班。”
回去后她马不停蹄写辞职报告，向上提交。总监、HR轮番找她谈话，最后陈安娜甚至亲自出马，许诺转正加薪，苦口婆心挽留。
余潇平淡中故作抱歉婉拒，坚称自己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态度始终如一。
陈安娜最后无奈放行。余潇拿到空白的离职申请表，恍然到她六年的青春，2190个日夜，也不过此刻手中薄薄的一张纸。
所有事情做完，余潇仰靠在旋转椅上，长长呼一口气。手机响起提示音，裴杰调任风控办主任的公告也出来了，发布在集团群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或抬着手机，或通过电脑，都第一时间看到。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当众谈论一句。
余潇还在苦恼，辞职的事怎么和另外两人开口。
何妍妍在三贱客群里说：[我们晚上吃个饭吧]。
[我有事和大家讲]。
余潇划开列表找表情包。裴杰动作比她更快，已经在下面回复：[好]。
下班后三人直奔附近的商场。晚上七点的海底捞火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何妍妍一挪进卡座，放下帆布包就道：“我之后要换去招商了。”
余潇砰一声跺下水杯：“什么时候的事？”
饶是她白天看到消息后有过猜想，也没料到她这次走得这么干脆。
“就上个月，集团有一批活水的岗位。招商、容寓好几个板块都缺人，我就去试了一下。”
余潇很是愣了几秒，随即伸手去扯她的脸皮：“行啊你，一来就憋个大的——！”
“哎呀——”何妍妍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这不是想着事情定下来。你们不知道，面试过了之后，我怕这边都不放人，前几天担心得睡不着觉。还好人资这回终于做人了。”
余潇和裴杰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一个给她拍肩，一个给她倒水。
“招商现在发展的可好了，”何妍妍一边说，嘴角一边咧开，“他们王总亲自面的我，说现在就缺有经验有年限的人才！还说如果人资不给过，他就亲自来总部要人！”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五官都舒展开了，不再像之前皱成一团，精神状态比前几个月要好太多。
不管之后怎么样，至少目前看来，她这一步走对了。
余潇双手牵着她手，侧头看向她，慈爱地微笑。
“潇潇你呢？”裴杰这时发问。
余潇对上他的眼神，知道他心细如发，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咳咳，”她掩唇干咳，故作平淡，“我跳槽了。”声音还是不自觉低下去。
“什么！”何妍妍却听清了，一下子跳起来。
“好啊！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比我更——”她也不知道该骂什么，就双手去掐余潇的脖子。
余潇被逼进角落，扭着头挣扎，笑到满脸通红：“哈哈哈——行了、行了！Stop！”
裴杰一手撑着头笑看两人打闹，见差不多了就叫服务员拿来围裙：“快戴上吧，一会儿别把衣服弄脏了。”
她们喘着气，绑起汗湿的头发，两个人又一起嘲笑他。
“以后不能叫你小裴了，要喊裴大主任——欸，以后走廊上看见你用不用鞠躬啊？”
“没想到我们这个鸡窝里也能出凤凰，以后你就是我在上流社会的大腿！”
“你们猜行政那边最近在传什么？”何妍妍又掏出憋了很久的八卦，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裴杰身上，“说你对外的身份是假，其实是董事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噗——”余潇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董事长才四十多吧，哪来这么大儿子！”
裴杰摇着头直笑：“上周我是救命恩人，上上周我是双面间谍，我一天换八百个剧本？”
“不知道，她们说什么感觉长得像，分析得有鼻子有眼！”
“那方总的狗还长得像汪董呢！”
三个人笑成一团。
忘情地笑闹过后，饭桌上又骤然安静下来。
他们沉默地坐着，看水雾爬上玻璃。
何妍妍用力抿了下唇，端起插着吸管的玻璃杯，重新笑起来。
“来来来，大家喝一杯，不管以后谁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
裴杰余潇也笑着碰杯。
“说好了，大家不在一个办公室，组织不能散！以后至少每月一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晚九点钟的商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五公里外的CBD，半明半暗的容禹大厦。
魏钊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烟灰缸塞满烟头，他手推滚轮，光标逐字划过斟酌过无数次的句子。
“国内房地产市场已全面进入存量收缩阶段……”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行业严冬，集团必须实施战略性转向……”
一行一行审阅下来，魏钊的眼睛中暗潮翻涌。
最后一次确认完文档内容，他上传邮箱附件。手指在左键上长久地悬停，然后点击发送。
深夜的容禹大厦，魏钊一个人站在顶楼天台。
呼啦作响的狂风鼓起西装外套，他目视着夜色中灯火迷离的城市，内心翻江倒海。
震荡，撕裂，革命，重启——一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这一夜过去，一切再也回不了头。
但他前半生的所有苦苦求索、切肤经历，都浓缩在这个孤注一掷的巨大赌局里。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走下去。
兜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刚才的邮件群发成功。
明天早上，这封信将会准时出现在每一个员工的邮箱。
标题顶端只有四个黑色大字——
方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