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方舟计划的启动,旨在扭转集团对房产开发的单一依赖,打造多元业务矩阵,实现多引擎驱动,让容禹从单纯的地产企业,转型为城市运营服务商。

而计划的首要步骤,就是将地产业务从集团主干剥离,彻底独立为二级事业部。

多年以来,地产板块说是集团的“亲儿子”,实际上是“半个老子”,就算去年新兴业务增长迅猛,地产的营收仍然占到容禹总收入的75%以上。地产名义上有单独的架构,资产、组织上和集团从来没有划分得清过。

现在乍然要让他们独立出去,和物业、招商等板块平起平坐,一起眼巴巴等总部从上面分配资源,何况还有那么多的资产、债务、人员血肉粘黏。看见邮件后的第一瞬间,所有人都只当魏钊昏了头。

计划书公布后不到十五分钟,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一百多封邮件洪水般涌入,提示音响成一片,清一色的“紧急”“速回”“请解释”。

童楠坐镇总裁办,指挥手下人按定好的口径回复,自己同时接股东的电话。

对方直接质疑:“董事长是不是把文件发错了?”

她只能先抬手示意找上门来的高管稍等,拿着手机背过身去,语气礼貌但肯定:“邮件内容没有问题。”

当天的总部月度经营会议,原本有人计划好更重要行程,临时统统推掉;有人已经过完机场安检,又急匆匆叫车,不惜一切往回赶。

上午九点五十分,三十六个主要部门负责人全部提前到场,无一缺席。

十点整魏钊推开会议室大门,几十双眼睛瞬间盯过来,会议虽然有原定议程,但现在所有人都只关心那一件事情。

魏钊也没再虚与委蛇,直接开始阐述方舟计划的根据、目的。近万字的计划书被浓缩成十分钟报告,他发言结束的第一时间,下面几十只手举起。

清水湖的项目经理陈剑锋把椅子往后一推,直接站起来:“董事长,我有问题!”

“讲。”

“方舟计划我看了三遍!”陈剑锋难掩急迫,“如果我没理解错,集团的意思就是,地产板块独立出去,以后自己找钱、自己拿地、自己养活自己。总部把我们当其他板块一样统一管理?”

魏钊直视回他的眼睛:“是。”

全场一片哗然。

工程部总监孙皓跟着起立:“为什么要搞这种独立!分开后营收上缴有损耗,地产要的资源又协调不到,除了平白制造损失,有什么意义!”

在他视角里,剥离地产根本就是自断手足,绝对的反智行为。

“你们真正想问的,不就是地产就焊在总部,到底有什么问题。”魏钊一语道破,“那我就告诉你们——资源错配,权责不清!”

今天不用任何助理,他亲自下场对峙。

“但凡地产开口,集团必须响应,不给资源就是不上心经营!去年物业等着两千万升级系统,回本周期算得明明白白,八个月批不下来。结果呢?地产能占着1.8亿的资金,在账上趴四个月,自己到银行吃利息!”

“其他板块的流程有多少要从总部过?总部有多少领导,直管地产业务,又负责分公司审批?都不说严格按资金分配劳力,把手上的权限倾斜地产,其他业务线的需求能拖则拖,故意设卡,你们谁敢挺直腰杆说一句,自己没有干过!”

至于更多项目赚钱是地产本事大、出问题就怪集团的牢骚话,碍于在场众人的面子,魏钊忍住没有再提。

会议室里,所有人脸色铁青。

周晋生环视四周,一度想开口求情,被魏钊一眼扫过去,精准截断话头:“别跟我说你们会改。”

“如果只是前面的事情,确实可以给你们机会、时间。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行业风险连带!”

“整个2016年,国内前50的房企,利润率平均下降2到3个点,容禹下降2.7个点!原材料涨幅最低20,最高70,地价上涨40%,地产那一百个亿的增长,填在这里,丢在那里,最后一分都剩不下!”

所有这些数据,负责人们透过各自的业务线,烂熟于心。但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构成原因。

“地产每年贡献80%的业绩!”孙皓只差明说那又怎样,“就算利润率降了,去年我们交付增加70万平,扩编800名员工!利润率只是不能和巅峰相比,经营完全没有问题!”

会议开到中途,汪越明也通过网络电话被接进来了。有人当即发现他的加入,更多人注意力还聚焦在魏钊身上。

“今年过得去,就代表以后每年都过得去吗?”魏钊正面迎击,“房住不炒,去库存化,有哪条政策是利好行业发展的?去年行业总交付量上涨4.5%,全国的人口、消费水平,哪一个追得上这样的增长速度!”

盈利的速度越来越慢,上上下下胃口只增不减,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他们又该靠什么维系生存?

“魏董口口声声宣称行业下行,寒冬将至,”黄振业插入讨论,眼神一如既往的阴沉,“如果一切,只是我们头脑中,一厢情愿的幻想呢?”

同样的的问题,两年前撤县设区讨论会上,他就质询过魏钊。

“如果风暴最后没有来临,我们为剥离付出的代价,因此错失的机会,埋下的风险,每年激增的运营和管理成本,谁算得出来这笔账到底多少?谁——能对此负责?”

问题一抛出,整间会议室一片死寂。

魏钊起伏着胸膛深深吸一口气,环视着满屋子长相、年龄不一的几十张面孔,或是顽固,或是茫然、焦虑,但每张脸上都写着,未来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关系。

魏钊还准备了无数的证据,但他此刻深感,这样的重复没有任何意义。

会议室音响这时开始震动,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可以说两句吗?”

所有人抬头看向大屏幕,汪越明出现在画面中,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半,背景是他瑞士的家里。

“方舟计划,说明书我刚看完。大家的讨论,我听了一半。”

视频中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声音偶有中断。

正当所有人以为他会和以往一样,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忽然听到他用肯定的语气道——

“我支持魏董的决定。”

全场再次哗然。

“中国当前的房地产市场,模式是畸形的,不可持续的。容禹过去的教训,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集团应该尽一切努力,追求可能的转向……”

业务部门的错愕,职能总监们的呆滞,此刻都统统写在脸上,甚至魏钊都禁不住愕然。

视汪越明出现为救星的一干人等,更是见证局面倒错,当场遭受釜底抽薪。

而汪越明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继续陈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已经可以无视任何人的目光。

会议进行到后面,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表态为底下人的群情激愤,蒙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末了他又表示,下会后会尽快回国一趟。

视频窗口刚被关闭,陈剑锋插进来:“董事长,我就问一句。地产对于集团,到底是什么?”

从一开始站起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坐下。

“从90年代开始,我们靠盖房子起家,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经历,这么多人,”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现在要说我们有问题?”

魏钊看着他猩红的眼角,疲惫地揉了把眉心。

陈剑锋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负责的又是最核心的清水湖项目。昨天还当作信仰的东西,今天被踩到泥里。毫无疑问,他是在座最痛苦的人之一。

但魏钊终究两眼正视回去,冷静地宣判:“你这是在宣泄情绪,不是解决问题。”转头看一眼身后,“把计划的时间表发下去。”

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不过两个小时过去,外面的世界已经是天翻地覆。

魏钊带着童楠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承受所有人的侧目。电话线已经瘫痪,邮箱还在爆满,背后还排着一长串的高管、机构、股东。

他们结束的,仅仅是今天第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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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发起后的风口浪尖中,裴杰前往风控办报到。

“桌子挪过去,电脑放那边——”二十五楼的办公室中,裴杰里间外间打转,一个转身又碰上HR,“审计抽调过来的,行,自己先找地方坐吧,稍等一下!”

办公室组建的第一天,现场一片混乱。裴杰送走无数拨需要应付的人,低下头叉着腰深呼吸。

独自待不到半分钟,下一批人又找上来了,他马上从空白中抽身,打起精神应对。

集团成立风控办,核心职责是对重点项目进行风险评估,参与立项审批,定期在各板块开展风险审查。

要做的事情太多。当天下午,办公室五个人还没相互认齐,就已经开始马不停蹄工作。

除了预设动作,部门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还包括配合方舟计划实施,确保组织和业务平稳过渡。风控办负责的本来就都是敏感业务,又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当口,跟业务板块、各区域公司索要核心数据,他们是会严防死守,还是请君入瓮,所有人的心中都捏着一把汗。

但不论如何,裴杰都知道,办公室的定位就注定他们讨不着好。如果下面部门据实相告,他们借机摸排真实经营状况;如果弄虚作假,他们掌握违规的证据。

所有这些,都能在上面有需要的时候,搬出来充当武器。

整个风控办就是董事长为斗争开辟的弹药舱。

裴杰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开始频繁出席中高层会议。看着那些一桩比一桩棘手的事情,底下人等待指令的眼神,他有时候会不知道,该抱以什么态度和情绪。

他问自己,现在这些集团高管、业务总,比之周慕云、常百川、姜坤如何,似乎也不会比他做过的事情更难了。但裴杰失神的时候开始越来越多。

多到有时不慎被手下人看出来。

“主任?”

裴杰一下惊醒,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于……桐啊。”他抱歉地笑笑,自觉拿过她手里的文件夹,一行一行浏览下去,“嗯……没有问题……可以出具意见。”

然后拧开钢笔刷刷落下签名。

于桐微微躬腰,小声说道:“谢谢主任。”双手抽回文件夹,笑得眉眼弯弯。

她是去年毕业的校招生,办公室里唯一一个新人。

裴杰看着她眼睛里,对自己单纯的好奇和崇拜,苍白地笑了笑:“去吧。”

然后在她关上门后,目光重新飘回落地窗外,高楼背后的江面上。

晚上九点钟,他下班回到家中。打开门把公文包甩在玄关的吧台上,皮鞋脱了一半,肩膀夹着手机在和魏钊打电话。

“……下午和物业、容易云的人开会呢,开到六点……谢誉的项目要我出评估报告……”

“……吃了,吃过了,在办公室,叫的外卖,就……经常点的那家韩餐……吃完才回来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裴杰轻轻笑了一下。他换上右手拿起手机,歪着身子靠在吧台上,脚插在拖鞋里摇摇晃晃。

“等忙完吧,今年反正是没好日子过了。去哪儿呢?我看伊斯坦布尔挺有意思,富士山好像也不错。”

他抬起手腕看一眼表。

“你明早不是还有五点的飞机?看会儿书就睡了吧。嗯……我今晚也没什么事了。”

“行,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裴杰正准备等魏钊先挂。

电话里沉默几秒,依稀能听到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魏钊低沉的声音重新传出。

“裴杰,不要喝酒。”

“嘟”一声后,电话挂断。裴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又看向面前的吧台,上面站满瓶瓶罐罐,也都是酒。

他没有酒瘾。最开始会想到喝酒,只是每天晚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不如就喝两口。不知不觉越喝越多,越喝越久。

裴杰放下手机后就去洗澡,早早把自己赶上床。一直在床上躺倒两点钟,辗转反侧,抓心挠肝。

最后一翻身爬起来,收拾堆了一个星期的垃圾,套上衣服下楼扔掉,然后站在垃圾房旁边,低头扒手机,下单一大堆东西。

回到家后他当即拿过酒瓶拔开塞子,咕咚咕咚仰头灌下。

喝完大半瓶,裴杰才感觉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收拾洗漱,心甘情愿回床上睡觉。

方裕也看出他这些天状态不正常,第二天约他一起外出吃午饭。

公司附近的简餐厅,靠窗的沙发座上。

方裕呼噜噜吸食着意面,裴杰看着手机屏幕倒影里,自己肉眼可见的双下巴,克制地只点了一盘草。

“往好处想,你调上来了,也不都是坏事。”方裕拿起餐巾擦掉嘴角的番茄酱,“至少我们能正大光明一起吃饭,不用像以前,商量点什么还要挑时间场合,搞得跟偷情一样。”

见裴杰还是有些怔忡,方裕调转话头,讲起了自己。

他是1972年生的人,从老家某苏北小县城,考入复旦金融系,毕业后赴美留学,无缝进入顶级投行。

和所有那代人一样,他也曾做过美国梦,真心相信大洋彼岸是灯塔。

方裕对数字近乎有着天生的热爱,随工作接触的东西变多,他在那个世界里也越走越远,直到触碰到某个不可名状的边界。

方裕隐约能感觉到后面是什么,探索的本能还在叫嚣,但是这一次,他的脚步迟疑了。

而且他很快想到,既然自己能看到他们,那他们也能看到他,甚至已经看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方裕吓出一身冷汗,强行抑制住好奇心匆匆撤退。他怕再深究下去,明天就会变成纽约街头的无名尸体。

时值2008年,次贷危机席卷华尔街。他刚好以此为借口,几乎是什么都不要了,收拾东西就跑回国内。

归国后他回老家窝了两年,重新开始找机会。但原来的恐吓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国内低幼化的资本市场又看不上。

直到后来认识魏钊。那时他虽然只是二线房企的一个区域总,身上毛病也不少。

但至少有一点——他足够尊重客观规律。后来魏钊诚邀,方裕就同意了。

这么多年了,他和魏钊就像两个登山队员。一个在前面拿着镐子爬,一个在后面举着地图看。他们之间连交谈都很少,没别的原因,海拔太高,说话费力气。

方裕知道,裴杰对于很多事情,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适应过。

“我只能跟你说,和华尔街人均孙二娘比起来,魏钊都算得上颇有良心。”

裴杰看着他,眸光震了一下,继而缓缓放下叉子,沉默地低下头去。

方裕的话只能讲到这份上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日子毕竟还要过下去,他只是希望裴杰别那么难受。

午饭吃完,二人买单结账,返回容禹大厦。

与此同时,方舟计划带来的震荡,还在集团上下持续发酵。

有应届新人直接在社群发帖:[容禹校招诈骗!当初HR口口声声“总部岗位,发展空间大”,现在直接变成分公司,连合同都要重签!]

[你哪条业务线的,我这边也是!有没有人一起去劳动局投诉?]

有多少工程经理,每天回家要面对父母伴侣的一系列催问——职位怎么变,会不会裁员?如果地产没问题,为什么要分出去?如果真有问题,到底还能不能留?如果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

坊间开始风传,容禹地产暴雷在即、甚至已经暴雷,所谓的剥离就是为了掩盖实质,拖延死亡。一周之内,公司股价坐过山车波动,散户人心惶惶,券商虎视眈眈。

而公司高层内,利益受影响最大的,无疑还是赵劲松。

多年来他能保持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在地产开发这条线上,经营二十年人脉、资源。

那些和供应商十几年的交情,体制内大大小小的官员的门路,板块内几乎所有人的礼待和尊敬——只要这些还在,他就永远地位崇高。

任凭集团有流水的县长,他都是铁打的夫人。

结果现在,魏钊说没有夫人,都是小妾,甚至小妾也不要,直接代孕。

但凡提出剥离的换成别人,他都还能设法让方舟计划胎死腹中,或者虎头蛇尾、名存实亡。

可他要面对的偏偏是魏钊,那个人不会轻易被任何障眼法、消耗战拖垮。

照他的计划执行,赵劲松和地产就多隔了一层,影响力大打折扣,新兴板块又和他没有关系,他这个副董完全被架空;如果选择跟随地产剥离,更是自贬身家,从集团的影子帝王沦为一方诸侯。

无论哪一种,他都绝对无法接受。

赵劲松预料到和魏钊早晚有一碰,方舟计划发布后,双方直接被拖入生死境地。

这次他一改以往的深居简出,敞开办公室大门迎客,不论是谁,只要是来控诉方舟计划,来抱怨、诉苦、求救的,他统统来者不拒。

副董办公室里,四五个项目负责人坐满沙发,变着法地痛斥没有活路,吵得耳朵发麻。

赵劲松只是安静地听,从不明言表态。只在他们哭诉向上反馈无用时,点一句:“你们总该有工会代表吧?”

几个项目经理愣住,随即恍然大悟,迭声道谢。

赵劲松把人送走,接着开始看自己满满当当的行程表。

现阶段哪怕什么都不做,纵容舆情发酵,也足够拖上好一阵了。赵劲松深知以他现有的准备,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机,他必须抓住这个空档,完成全副武装。

方舟计划发布后整整十天,总裁办没有对声明做出任何修改,剥离工作依旧责令推进。所有人终于确认这次不是试探、不是调整,事情没有妥协的余地。

魏钊上午刚飞往上海见过机构,下午两点回到办公室,倚在靠背椅上,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门外忽然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七八九甚至十人不止,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童楠把门拉开,当即深吸一口气。

只见华南、华北、西南三个区域公司的总经理、副总经理,十二个省会的城市总,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走廊里。

“我们要见董事长。”

领头的王洪兵开口就道。

童楠稳下心神,面无表情回应:“请先按流程预约。”

王洪兵张开口刚想骂人,办公室里魏钊道:“放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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