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hapter 44
“董事长，计划书大家都看得懂，我们不问你为什么要剥离之类的废话。我们只问你，剥离之后怎么办？”
二十多人一股脑涌入办公室，每一个空位都坐着人，还有很多人只能站着，现场也无人在意。
“地产板块变二级，我们什么级别？以后向谁汇报，总部还是地产CEO？员工们的薪资职级怎么动？要不要精简、分流？”
华北公司总经理王洪兵打头提问，他手下830号人，四个省份有项目。
“区域公司全部划归置地，所有人职级不动，置地CEO设副总裁级别，比其他板块高一级，你们汇报级别不变。”魏钊心中显然已有全套方案，“独立后编制缩减不超出10%，精简人员其他板块帮忙安置，工龄薪资不动。过渡期给两年时间，资金、资源，集团托底照旧。”
在场这帮人，每一个都要对公司的经营、手下的员工负责，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这种感觉魏钊懂。
“不裁员，这是承诺。”
他抬头直视所有人。
一屋子人看着他的眼睛，刚才的气焰汹汹稍微低下去。
一阵沉郁的寂静过后，西南公司总经理李云昇第二个开口：“现在各个事业部手上有的，非地产的项目和资产，归属权怎么办？”
李云昇现年三十七岁，是所有区域总中最年轻的。这个头衔过去属于谢誉。
此前几年间，他们一直在积极进行转型尝试，城市更新、商业文旅，这些都已逐渐偏出传统的经营范畴，建成后的运营才是核心。
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回魏钊身上。
他两只手垂在张开的腿上，低着头沉默，半晌之后：“按资产性质，划拨招商和其他对应板块，或者集团直接管辖。”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煞白。
李云昇下意识地抬起头左右环视，满心荒谬到达顶点后甚至想笑。
五年时间里，为了手上麓湖小镇、古城改造这几个项目，他们和区政府，和文物局、街道办、村委会磨，但凡省里乃至全国有展会，亲自去举牌下场推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每换一任分管领导就要从头做方案汇报，承受银行的抽贷、合作方跑路，不知道历经多少挫折，熬走过多少届政府。
呕心沥血把盘子做到盈利，现在总部要截胡。
然后让他和手下一帮人带着剩下的半片残局，滚回最原始的赛道。
原因没有别的。只因为集团要把他想做的事，自己就做掉。
李云昇盯着魏钊止不住地冷笑，眼角逐渐充血发红。想起去年魏钊到成都视察时，还大赞他们创新项目做的好，不怕试错、敢为人先，要组织总部人员过来参观学习。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认可。
他现在只感觉到莫大的讽刺。
魏钊无言地看着他，缓缓垂下眼皮。对于这样的人才，他是真心实意爱惜，也计划在剥离后把他调入总部。
但他抬头环视一屋子的人，复又陷入沉默。
他能救一个人，还能救所有人吗？这里面又有谁是死不足惜的草包？
最先迈向未来的人，往往最先成为代价。
到此为止，结局已经非常明确。与其让地产继续粘在主体，在危机到来时带着整个集团一起死；只能现在承受代价，排除万难剥离出去。
“多元业务扛得住经济周期吗？”
人群中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如果行业真的暴雷，我们怎么办？”
在座众人不是固步自封的顽固，他们很多人也在出国考察，频繁接触学者、专家。
但是这个问题，魏钊根本回答不了。
他只能绝望地阖上双眼，深深吸气。
他们怎么办？
天知道。
今天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华南来的一行人没有发话。中途有人想开口，也被黎祖隆按了回去。
送走众人后，魏钊又单独请他们到外面吃了顿饭。
饭桌上其他人都保持沉默，面面相觑。只有黎祖隆还热络地勾着魏钊的肩膀，讲起魏钊当年初到广东，是如何语言不通，鸡同鸭讲；他们又是如何蒙骗总部，暗度陈仓，把公司从半死不活，做到增速第一。
公鸭般的笑声穿透包厢，两人碰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讲到三年前魏钊杀回明城，所有人如何为他日夜悬心，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
黎祖隆笑到脱力，深深喘着气问魏钊，这件事他是不是一定要做？
魏钊举着香烟说一定。
“好——！”黎祖隆一声大吼，给两人重新满上。
不等魏钊举杯，他自己先拿起酒杯，碰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魏钊给他们铺过路，他们为魏钊扛过枪。
干完这一杯，双方仁至义尽。
放下杯子后，黎祖隆拿起手包起身了，一堆人呼啦啦撤走。装潢奢华的包厢里，只剩下魏钊一个人，面对着一桌杯盘狼藉，沉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烟。
离开餐厅后回到公司，招商的王恺又到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总部城门失火，王恺也成为池鱼：“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些天，天天有人来门口蹲我。办公室我都不敢回了，那些人一个没见。”
魏钊耐心地听他诉苦，听完只是笑笑：“再坚持两天。”看他的烟抽完，又抽出自己的烟递过去。
王恺顺手接了，偏着头点火。点着后抽一口，又看着他的眼睛问:“干嘛推这么急？不再缓两年，多准备准备？”
去年地产的营收占比已经降到75%，至少也等降到60%左右，其他板块真正成长起来，不是更稳妥？同时内部再持续做思想工作，上下都有个准备。
“真的缓两年，这事就办不成了。”魏钊缓缓吐出烟雾，向后翘起二郎腿，“其他业务永远向地产伸手，地产永远觉得自己就是集团。”
甚至包括他自己，创新板块盈利不顺，也会第一时间想到回归地产。
所谓的先把新业务做起来，最后就是骗别人，骗自己。
至于靠地产吃饭的一大票中层、高管，行业上行期赚得盆满钵满。等到暴雷以后，他们有的是门路全身而退，真正吃亏的，还是底层员工和无数的业主。
更何况集团内部，有的是打太极、切香肠的高手，尤其是赵劲松。
只要有他在，保守派永远拥有精神领袖，找得到避难所，方舟计划就永远摆脱不了被注水稀释的下场。
“那就算这样，”王恺把烟头戳进烟灰缸，“一上来就搞剥离，直接掐大动脉，那不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
“就是要逼。”魏钊猛一转头，“如果第一步是别的动作，大家就还会心存侥幸，朝秦暮楚。”
“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计划一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恺看着他黑沉而决绝的双眼，一时也被震住，无话可说。
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成吧——只要不是又搞到群龙无首，一文不名。”
同是晚上十点钟，赵劲松结束自己的应酬，回到办公室抠出降压药吃下去。
这些天他马不停蹄运转，见完下属见乙方，见完官员见银行，已经是很多年没有过的强度。刚才和私募经理的饭局上，又要求对方无论如何，确保他最后实控的股权达到12个点。
再拿起桌上摊开的剥离时间表——
4月做完历史账务梳理，固定资产盘点；5月6月开始银行贷款重新签约，合同主体变更；7月IT重设系统权限，完成人事分离。
如今计划刚一发布，就闹得满城风雨。魏钊知道，这份规划不可能执行得下去，赵劲松也知道，他只是想借此试探各方的底线。
他冷嗤一声，把文件抛回去。
赵劲松其实很无奈。
他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没几年就要退出江湖。魏钊老老实实帮大家赚钱有什么不好？非要搞这一出。逼得他一把年纪还要奔波劳苦，跟年轻人一样拼命。
经过这些天的排兵布阵，他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察觉到自己之前急得有些不冷静了。现在想想，事发突然，他自己心里没底，难道魏钊就好得到哪里去吗？
意识到这一点，赵劲松摆脱先前的窒息，重新找回节奏。
助理敲门进来：“业务部门们来问，总裁办让上交项目台账，他们怎么办？”
“交，为什么不交？”赵劲松语气少有的尖锐，“跟他们说时间紧，任务重，原来给的周期压缩一半，4月10号前就都要清清楚楚的交上去。”
魏钊近期要落实的所有工作，他都会百分之二百推进。
过去的一个月内，舆情已经被推到不能再高的高峰。什么丧心病狂的野心家，从集团的救世主，到地产板块最大的叛徒——魏钊声名狼藉。
见一切无法带来实质性的撼动，进入4月后，舆论场骤然转向沉寂。但计划在推进，矛盾在累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静只是表象，真正血腥的火并正在酝酿。
就在集团上下都蒙在诡异的沉默之下时，H省官场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2017年4月5日，现任明城市市长、省委常委王树详，因收受巨额贿赂、非法侵占公共财产、滥用职权，被H省检察院批准逮捕。据传涉案金额达到1.8亿。
电话响起时，裴杰正站在手下人的工位旁，给他们安排工作。他眼睛还盯着屏幕，单手直接划到接听键：“喂，哪位？”
两秒钟沉默后，电话里响起人声：“阿杰——”
一个久违的称呼。
裴杰脸色微变，收回点在电脑屏幕上的手。
“……小志。”
“今天下午，有空见一面吗？”王小志问。见电话那头没有答复，他陷入斟酌，即将拉出之前准备好的理由。
“行。”哪知裴杰很快答应，“时间地点？”
然后回看下属们投来的目光，继续布置任务。
下午两点五十分，王小志提前等在咖啡厅。裴杰踩着点来到，放下公文包甩在桌面上，同时还在低着头哒哒哒敲手机。
他不想表现得太没礼貌，但消息确实回不完。发送手头这封邮件，他才强行摁灭手机塞进包里，十指交扣看向王小志：“请问有什么事？”
王小志望向他的眼睛，无声的停顿后，缓慢地开口：“省里最近都在查王树详的案子。”
“嗯。”
“牵扯到很多开发商。”
“我知道。”
王小志一时被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揉着额头深呼吸，整理好思绪，才又重新张口：“里面也包括你们容禹集团。“
“哪条线，什么时候？”裴杰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麻木。
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所有项目，每个端口，魏钊、黄家人、赵劲松……他实在记不清每一桩往来的具体经过。
裴杰脸上不带掩饰的疲态，彻底粉碎王小志最后的幻想。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他不想表现得这么过激。
“跟那些不三不四、手段龌龊的老板有什么区别！”
但他实在接受不了，眼前这个有恃无恐的惯犯，和他大学时朝夕相处的室友是同一个人。
裴杰抬眼望着王小志，脸上首先浮现的是茫然。他为什么要和他们有区别？裴杰没有说出来，但王小志已经读懂了。
裴杰疲惫地闭上眼睛，双手搓着眉弓：“如果证据属实，那就发函吧。”
反正他们也不是唯一一家，事情来了就处理；他们要是真想把半个明城的开发商都端了，那也到时候再说。
“你这是在玩火自焚！”王小志近乎是在指着鼻子骂人，“那些老总、政客捞多少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帮他们卖命，他们只会把你当工具，出事了就弃如敝履！”
“当初你爸怎么进去的？你还没有吸取教训！”
裴杰仰头看着他激愤难掩，脑中恍恍惚惚想起老金提过，王小志升了反贪局的什么组长，好像是副科级，他这样是不是职业病？
王小志看着他迷茫中带有思索的眼神，只觉一拳打在空气里，瞬间又被抽空了力气，虚脱地跌坐回去，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找回声音，“很多事情的开始，不是大奸大恶。是麻木。”
王小志绝望地用手撑住额头。
“很多的人，今天拿一点，明天让一点，好像都是小事，只要不说出来，都没人愿意在乎。等到积少成多，意识到问题，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他当检察官七年，最痛心的领悟。
裴杰听着他有气无力地陈述，一瞬间也沉默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志。”他重新直起头来，声音放得轻而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小偷，那警察还需要存在吗？”
王小志一愣。
“或者说，如果大家只是过平平无奇的生活，不做好事也不干坏事，那警察这个身份，还会有什么特殊吗？”
裴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会做这份工作，是一开始就百分百注定呢，还是或多或少，也有一点偶然？”
看着王小志逐渐扭在一起的五官，裴杰马上把双手举到胸前：“我不是否定这一切的意义，实际上，我非常尊重你职业的——”他揉着眉心寻找措辞，“崇高性。”
“但是，小志，”裴杰的眼睛幽深而平静，“每个空位都得用人去填。”
他发自内心地祝福，有的人可以站在光里；也真心实意认为，他不具备什么特殊，能让命运独独就豁免自己。
“我们都太极端，说出来的话，不具有什么代表性。”
不上不下的芸芸众生，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裴杰低头看一眼手机：“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得现在赶回去。”
他拎起公文包，侧身挪出沙发座。走出几步后又顿住脚步。
“今天谢谢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
灰色的雷克萨斯疾驰在沿江公路上
驾驶座上，裴杰手把方向盘，两眼看路。他的大脑深处出现空白，刚开始还是紧缩的一团，然后悄无声息迅速膨胀，厚重如棉絮，将每一寸角落塞满。
意识完全被占领后，他逐渐不再思考。
裴杰的双手缓缓松开方向盘，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前面就是一个急弯，汽车还在以六十码的速度直线行驶，十秒后就要冲出护栏、坠入江面。
弯道后头突然出现一辆半挂，迎面朝他驶来！
两辆车几乎相撞的瞬间，裴杰才猛然醒过神来，一把拉过方向盘！
半挂轰鸣着喇叭擦过去，雷克萨斯越过弯道，拖着长长的划痕急刹在路边。
裴杰趴在方向盘上，后背剧烈地起伏，一脖子的冷汗。
惊魂稍定后，他喘着气坐直身子，重新发车启动。
二十分钟后，裴杰踩点推开会议室的门，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弯下腰轻声告罪：“不好意思。”
然后穿过座椅找到自己的座位，掏出笔记本坐下开会。神色一切如常，和其他所有时候看不出任何分别。
二十多人一股脑涌入办公室，每一个空位都坐着人，还有很多人只能站着，现场也无人在意。
“地产板块变二级，我们什么级别？以后向谁汇报，总部还是地产CEO？员工们的薪资职级怎么动？要不要精简、分流？”
华北公司总经理王洪兵打头提问，他手下830号人，四个省份有项目。
“区域公司全部划归置地，所有人职级不动，置地CEO设副总裁级别，比其他板块高一级，你们汇报级别不变。”魏钊心中显然已有全套方案，“独立后编制缩减不超出10%，精简人员其他板块帮忙安置，工龄薪资不动。过渡期给两年时间，资金、资源，集团托底照旧。”
在场这帮人，每一个都要对公司的经营、手下的员工负责，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这种感觉魏钊懂。
“不裁员，这是承诺。”
他抬头直视所有人。
一屋子人看着他的眼睛，刚才的气焰汹汹稍微低下去。
一阵沉郁的寂静过后，西南公司总经理李云昇第二个开口：“现在各个事业部手上有的，非地产的项目和资产，归属权怎么办？”
李云昇现年三十七岁，是所有区域总中最年轻的。这个头衔过去属于谢誉。
此前几年间，他们一直在积极进行转型尝试，城市更新、商业文旅，这些都已逐渐偏出传统的经营范畴，建成后的运营才是核心。
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回魏钊身上。
他两只手垂在张开的腿上，低着头沉默，半晌之后：“按资产性质，划拨招商和其他对应板块，或者集团直接管辖。”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煞白。
李云昇下意识地抬起头左右环视，满心荒谬到达顶点后甚至想笑。
五年时间里，为了手上麓湖小镇、古城改造这几个项目，他们和区政府，和文物局、街道办、村委会磨，但凡省里乃至全国有展会，亲自去举牌下场推销，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每换一任分管领导就要从头做方案汇报，承受银行的抽贷、合作方跑路，不知道历经多少挫折，熬走过多少届政府。
呕心沥血把盘子做到盈利，现在总部要截胡。
然后让他和手下一帮人带着剩下的半片残局，滚回最原始的赛道。
原因没有别的。只因为集团要把他想做的事，自己就做掉。
李云昇盯着魏钊止不住地冷笑，眼角逐渐充血发红。想起去年魏钊到成都视察时，还大赞他们创新项目做的好，不怕试错、敢为人先，要组织总部人员过来参观学习。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认可。
他现在只感觉到莫大的讽刺。
魏钊无言地看着他，缓缓垂下眼皮。对于这样的人才，他是真心实意爱惜，也计划在剥离后把他调入总部。
但他抬头环视一屋子的人，复又陷入沉默。
他能救一个人，还能救所有人吗？这里面又有谁是死不足惜的草包？
最先迈向未来的人，往往最先成为代价。
到此为止，结局已经非常明确。与其让地产继续粘在主体，在危机到来时带着整个集团一起死；只能现在承受代价，排除万难剥离出去。
“多元业务扛得住经济周期吗？”
人群中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如果行业真的暴雷，我们怎么办？”
在座众人不是固步自封的顽固，他们很多人也在出国考察，频繁接触学者、专家。
但是这个问题，魏钊根本回答不了。
他只能绝望地阖上双眼，深深吸气。
他们怎么办？
天知道。
今天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华南来的一行人没有发话。中途有人想开口，也被黎祖隆按了回去。
送走众人后，魏钊又单独请他们到外面吃了顿饭。
饭桌上其他人都保持沉默，面面相觑。只有黎祖隆还热络地勾着魏钊的肩膀，讲起魏钊当年初到广东，是如何语言不通，鸡同鸭讲；他们又是如何蒙骗总部，暗度陈仓，把公司从半死不活，做到增速第一。
公鸭般的笑声穿透包厢，两人碰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讲到三年前魏钊杀回明城，所有人如何为他日夜悬心，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
黎祖隆笑到脱力，深深喘着气问魏钊，这件事他是不是一定要做？
魏钊举着香烟说一定。
“好——！”黎祖隆一声大吼，给两人重新满上。
不等魏钊举杯，他自己先拿起酒杯，碰一下放在桌面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魏钊给他们铺过路，他们为魏钊扛过枪。
干完这一杯，双方仁至义尽。
放下杯子后，黎祖隆拿起手包起身了，一堆人呼啦啦撤走。装潢奢华的包厢里，只剩下魏钊一个人，面对着一桌杯盘狼藉，沉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烟。
离开餐厅后回到公司，招商的王恺又到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总部城门失火，王恺也成为池鱼：“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些天，天天有人来门口蹲我。办公室我都不敢回了，那些人一个没见。”
魏钊耐心地听他诉苦，听完只是笑笑：“再坚持两天。”看他的烟抽完，又抽出自己的烟递过去。
王恺顺手接了，偏着头点火。点着后抽一口，又看着他的眼睛问:“干嘛推这么急？不再缓两年，多准备准备？”
去年地产的营收占比已经降到75%，至少也等降到60%左右，其他板块真正成长起来，不是更稳妥？同时内部再持续做思想工作，上下都有个准备。
“真的缓两年，这事就办不成了。”魏钊缓缓吐出烟雾，向后翘起二郎腿，“其他业务永远向地产伸手，地产永远觉得自己就是集团。”
甚至包括他自己，创新板块盈利不顺，也会第一时间想到回归地产。
所谓的先把新业务做起来，最后就是骗别人，骗自己。
至于靠地产吃饭的一大票中层、高管，行业上行期赚得盆满钵满。等到暴雷以后，他们有的是门路全身而退，真正吃亏的，还是底层员工和无数的业主。
更何况集团内部，有的是打太极、切香肠的高手，尤其是赵劲松。
只要有他在，保守派永远拥有精神领袖，找得到避难所，方舟计划就永远摆脱不了被注水稀释的下场。
“那就算这样，”王恺把烟头戳进烟灰缸，“一上来就搞剥离，直接掐大动脉，那不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
“就是要逼。”魏钊猛一转头，“如果第一步是别的动作，大家就还会心存侥幸，朝秦暮楚。”
“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计划一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王恺看着他黑沉而决绝的双眼，一时也被震住，无话可说。
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成吧——只要不是又搞到群龙无首，一文不名。”
同是晚上十点钟，赵劲松结束自己的应酬，回到办公室抠出降压药吃下去。
这些天他马不停蹄运转，见完下属见乙方，见完官员见银行，已经是很多年没有过的强度。刚才和私募经理的饭局上，又要求对方无论如何，确保他最后实控的股权达到12个点。
再拿起桌上摊开的剥离时间表——
4月做完历史账务梳理，固定资产盘点；5月6月开始银行贷款重新签约，合同主体变更；7月IT重设系统权限，完成人事分离。
如今计划刚一发布，就闹得满城风雨。魏钊知道，这份规划不可能执行得下去，赵劲松也知道，他只是想借此试探各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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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劲松其实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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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这一点，赵劲松摆脱先前的窒息，重新找回节奏。
助理敲门进来：“业务部门们来问，总裁办让上交项目台账，他们怎么办？”
“交，为什么不交？”赵劲松语气少有的尖锐，“跟他们说时间紧，任务重，原来给的周期压缩一半，4月10号前就都要清清楚楚的交上去。”
魏钊近期要落实的所有工作，他都会百分之二百推进。
过去的一个月内，舆情已经被推到不能再高的高峰。什么丧心病狂的野心家，从集团的救世主，到地产板块最大的叛徒——魏钊声名狼藉。
见一切无法带来实质性的撼动，进入4月后，舆论场骤然转向沉寂。但计划在推进，矛盾在累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静只是表象，真正血腥的火并正在酝酿。
就在集团上下都蒙在诡异的沉默之下时，H省官场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2017年4月5日，现任明城市市长、省委常委王树详，因收受巨额贿赂、非法侵占公共财产、滥用职权，被H省检察院批准逮捕。据传涉案金额达到1.8亿。
电话响起时，裴杰正站在手下人的工位旁，给他们安排工作。他眼睛还盯着屏幕，单手直接划到接听键：“喂，哪位？”
两秒钟沉默后，电话里响起人声：“阿杰——”
一个久违的称呼。
裴杰脸色微变，收回点在电脑屏幕上的手。
“……小志。”
“今天下午，有空见一面吗？”王小志问。见电话那头没有答复，他陷入斟酌，即将拉出之前准备好的理由。
“行。”哪知裴杰很快答应，“时间地点？”
然后回看下属们投来的目光，继续布置任务。
下午两点五十分，王小志提前等在咖啡厅。裴杰踩着点来到，放下公文包甩在桌面上，同时还在低着头哒哒哒敲手机。
他不想表现得太没礼貌，但消息确实回不完。发送手头这封邮件，他才强行摁灭手机塞进包里，十指交扣看向王小志：“请问有什么事？”
王小志望向他的眼睛，无声的停顿后，缓慢地开口：“省里最近都在查王树详的案子。”
“嗯。”
“牵扯到很多开发商。”
“我知道。”
王小志一时被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揉着额头深呼吸，整理好思绪，才又重新张口：“里面也包括你们容禹集团。“
“哪条线，什么时候？”裴杰知道自己不该表现得这么麻木。
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所有项目，每个端口，魏钊、黄家人、赵劲松……他实在记不清每一桩往来的具体经过。
裴杰脸上不带掩饰的疲态，彻底粉碎王小志最后的幻想。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他不想表现得这么过激。
“跟那些不三不四、手段龌龊的老板有什么区别！”
但他实在接受不了，眼前这个有恃无恐的惯犯，和他大学时朝夕相处的室友是同一个人。
裴杰抬眼望着王小志，脸上首先浮现的是茫然。他为什么要和他们有区别？裴杰没有说出来，但王小志已经读懂了。
裴杰疲惫地闭上眼睛，双手搓着眉弓：“如果证据属实，那就发函吧。”
反正他们也不是唯一一家，事情来了就处理；他们要是真想把半个明城的开发商都端了，那也到时候再说。
“你这是在玩火自焚！”王小志近乎是在指着鼻子骂人，“那些老总、政客捞多少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帮他们卖命，他们只会把你当工具，出事了就弃如敝履！”
“当初你爸怎么进去的？你还没有吸取教训！”
裴杰仰头看着他激愤难掩，脑中恍恍惚惚想起老金提过，王小志升了反贪局的什么组长，好像是副科级，他这样是不是职业病？
王小志看着他迷茫中带有思索的眼神，只觉一拳打在空气里，瞬间又被抽空了力气，虚脱地跌坐回去，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找回声音，“很多事情的开始，不是大奸大恶。是麻木。”
王小志绝望地用手撑住额头。
“很多的人，今天拿一点，明天让一点，好像都是小事，只要不说出来，都没人愿意在乎。等到积少成多，意识到问题，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他当检察官七年，最痛心的领悟。
裴杰听着他有气无力地陈述，一瞬间也沉默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志。”他重新直起头来，声音放得轻而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小偷，那警察还需要存在吗？”
王小志一愣。
“或者说，如果大家只是过平平无奇的生活，不做好事也不干坏事，那警察这个身份，还会有什么特殊吗？”
裴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会做这份工作，是一开始就百分百注定呢，还是或多或少，也有一点偶然？”
看着王小志逐渐扭在一起的五官，裴杰马上把双手举到胸前：“我不是否定这一切的意义，实际上，我非常尊重你职业的——”他揉着眉心寻找措辞，“崇高性。”
“但是，小志，”裴杰的眼睛幽深而平静，“每个空位都得用人去填。”
他发自内心地祝福，有的人可以站在光里；也真心实意认为，他不具备什么特殊，能让命运独独就豁免自己。
“我们都太极端，说出来的话，不具有什么代表性。”
不上不下的芸芸众生，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裴杰低头看一眼手机：“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得现在赶回去。”
他拎起公文包，侧身挪出沙发座。走出几步后又顿住脚步。
“今天谢谢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
灰色的雷克萨斯疾驰在沿江公路上
驾驶座上，裴杰手把方向盘，两眼看路。他的大脑深处出现空白，刚开始还是紧缩的一团，然后悄无声息迅速膨胀，厚重如棉絮，将每一寸角落塞满。
意识完全被占领后，他逐渐不再思考。
裴杰的双手缓缓松开方向盘，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前面就是一个急弯，汽车还在以六十码的速度直线行驶，十秒后就要冲出护栏、坠入江面。
弯道后头突然出现一辆半挂，迎面朝他驶来！
两辆车几乎相撞的瞬间，裴杰才猛然醒过神来，一把拉过方向盘！
半挂轰鸣着喇叭擦过去，雷克萨斯越过弯道，拖着长长的划痕急刹在路边。
裴杰趴在方向盘上，后背剧烈地起伏，一脖子的冷汗。
惊魂稍定后，他喘着气坐直身子，重新发车启动。
二十分钟后，裴杰踩点推开会议室的门，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弯下腰轻声告罪：“不好意思。”
然后穿过座椅找到自己的座位，掏出笔记本坐下开会。神色一切如常，和其他所有时候看不出任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