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 46

晚上十一点,明城市西城区看守所。

裴杰躺在硬梆梆的单人床上,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监室中呼噜声、磨牙声、叹息声不绝于耳,看着头顶的床板放空。

按下午律师的说法,他后天可以被放出去。其实裴杰心里也不是很在乎。

他闭上双眼,正准备努努力尝试入睡。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一下打开。

狱警站在门口,大声叫裴杰的编号:“7号——”

“收拾东西,现在出去。”

深夜的看守所白光如昼。

裴杰领完个人物品,一手抱着外套,缓缓走到门口。

然后一抬头,看见停在门口的蓝色沃尔沃。

沈一轲双手环胸,倚在驾驶座门前,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冷漠的目光下阻隔着巨大的暗流。

裴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狼狈,想顿住脚步但无处遁形。

阴影中的沃尔沃,两个人坐在前排,相对沉默。

沈一轲伸过手来,裴杰下意识地向后缩。

沈一轲剜他一眼,抠开副驾驶前的储物格,拎出一只沉甸甸的文件袋,砸在裴杰身上。

裴杰双手一颤,迟缓地把袋子拿起来,打开——出境登记表,移民申请。

“爱尔兰。”沈一轲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没什么好气,“大使馆我家里有交情,不会卡你。存款证明我搞定。”

裴杰看着A4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缓缓放下手里的表格。

沈一轲见状侧过身,看着他麻木的眼神,火从心头起:“你给我老老实实把表填了,下个月就出去!”

出去——能到哪里去?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杰一手撑上额头,止不住地摇头苦笑。

他转头看着沈一轲,用上最笼统的措辞,试图解释:“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你还想干什么,啊,你还想干什么?干你那个傻逼工作,你就这么喜欢被抓?”

裴杰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耐下性子:“我爸,你,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你让我什么都不管,现在就出去?”

“不然呢?”沈一轲耸起胸膛冷笑,“看你帮人犯罪,替人坐牢,白天给他们卖命不够,晚上还要陪一个老的能当爹的男人睡觉!”

这话脱口而出后,他自己都怔住。

裴杰的脸瞬间惨白。

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沈一轲的心被硬生生撕裂,却又产生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快意。

“那是我的事情,”但裴杰只是绷着脸,努力保持冷静,“和你没有关系。”

说着推开门一步跨出去,“砰”一声关上车门。

留在沈一轲坐在驾驶座上,后槽牙松开又咬紧,重重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砸得车身都微微摇晃。

裴杰看着他趴在方向盘上,胸口一起一伏深深吸气,内心同样被绞得稀碎。

他弯下腰扒上车窗,重新凑上去:“一轲对不起。”

沈一轲这些年究竟为他做了多少,裴杰比谁都清楚。

“但是我不会走的。”

这就是他的命运。

说完这一句,裴杰拎起外套,倒退几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晚提前从看守所出去后,裴杰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定位显示,他的手机仍然躺在仓库通风管里,魏钊、袁刚又只能每隔二十分钟打一次他的备用电话。

连续48个小时,任凭他们动用一切手段搜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1800公里外的香港。灯火璀璨的维多利亚港,悬浮闹市之外的太平山。

魏钊端着香槟从酒会里出来,一个人站在会所的露台上。

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击那个号码。

嘟嘟几声过后,回复依旧是不在服务区,魏钊只能摁下挂机。

迎着山下吹来的风,他深深起伏胸膛,疲惫地吸一口气。

他这趟出差香港,是为了争取国际资本昆仑系的支持。

现在赵劲松手上直接持股8%,据方裕推测还有3-5%的暗股,分散在亲属账户和各个私募。而魏钊手上只有1%,其中0.5%还是2009年上市就拿的期权,后来才陆续加到这个数,此后多年不增持不套现,就是怕股东警觉他狼子野心,或者认为他随时能弃船逃生。

加上袁刚的、方裕、其他亲信的期权,童楠代持的0.3%,他们实控3%,刚好足够上桌。但是也必须留在手里做铁票仓,绝对不能投入买卖,干扰市场。

预测到之后方舟计划的斗争中,反对派会抛售股票、炮制金融攻击,魏钊需要至少100亿的资金托底。

从去年开始,昆仑系也早有意进入董事会,战争即将带来的股价震荡、股权结构调整,都为他们提供了非常优惠的入场机会。

双方的谈判已经持续了三天,合作协议,退出机制,董事权益,分成方案……

魏钊每天要面对他们不同的合伙人和VP,一条一条敲定条款,持续十三个小时以上的车轮战。直到今晚的酒会,才迎来短暂的中场休息。

身后的大厅中,各国的商人、政客端着香槟,满场资本、权力的窃窃私语;瘦削高挑的白女在舞池中旋转,裙角的流苏摇曳,一派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夜间山上的风吹来,让过热的大脑稍微冷却。

魏钊收回看向身后的目光,仰头灌一口酒,漠视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砰一下推开,所有人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油腻的头发,皱得像菜叶的西装,外形邋遢和现场格格不入。在人群低声的惊呼里,他径直穿过大厅,走向正对面敞开的露台。

魏钊听到动静转身,目击那个上一秒还在失联的人,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眼前。

他震惊到失语,忘记自己还在呼吸。只能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满下巴青灰色的胡茬。

唯独那双眼睛还在直勾勾盯着自己,亮得能把灵魂都烧穿。

在那个洞穿一切的凝视中,裴杰一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顶着一屋子蓝色绿色黑色的眼睛,他双手钳住魏钊的头,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我爱你。”

双唇分开的瞬间,这句话也如惊雷炸响在魏钊耳畔。

魏钊攥着高脚杯的手在颤抖,向前半步张开口:“我——”

他想说的话很多。想问他出事时为什么不跑,这两天里你去了哪里,想说所有这些都没有关系,他正在积累筹码,等一切结束,他们可以……

魏钊这辈子从没有这样无措过。

裴杰却早已经清楚所有他未说出口的话语,只是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笑容恍若来自地狱。

最后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挥手转身离去。

双扇洞开的大门还在轻轻摇晃。

魏钊眼前都是他最后的微笑,明亮,灼烧,惊心动魄。

刚才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离开和消失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只留下一屋子错愕不已的男男女女,和灯光中金碧辉煌的大厅。

分不清刚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所有人一场共同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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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魏钊还深陷和昆仑系的周旋,滞留香港时,经过整个三月的舆情,四月的沉寂,赵劲松紧锣密鼓备战,已经完成布局。

“集团现在什么形势,想必大家,也都清楚。”

副董办公室内,下到四个在建楼盘的项目经理、副经理,上到黄振业等部门总监,近二十人齐聚一堂,聆听赵劲松的讲话。

“二十多年了,我们一个盖房子的企业,靠大家肩扛手挑,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黄董去世,清水湖暴雷,大家什么事情没经历过?结果现在呢?董事长自己关起门来研究两天,不问任何人的意见,就说不要主营业务,要砍地产的手脚,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劲松一字一句控诉,引起满堂群情激愤。

“大家都是干实事的人,每天工地上搬砖,风里来雨里去的,赚得都是血汗钱。不像新业务,叫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虚头巴脑地说漂亮话。”

“但实在,不代表就要被人当猴耍。搞了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就要砸所有人的饭碗!”

“我已经七十岁了——”赵劲松疲惫地长叹,“本来想着,容禹后继有人,董事长喜欢好听的,爱追赶潮流,多赚点少赚点的,我不计较。”

“但是你们不一样,”他抬起头环视所有人,“你们还年轻,还要在这儿干上二三十年,回去还上有老下有小。”

“董事长可以拿着集团的生死去赌博,赌输了也能金蝉脱壳。可是你们怎么办?这么多人、大半辈子的事业,谁能负这个责任?”

“说的好!”黄振业附和。

“我们不跟着他送死!”其他人也道。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得失,是所有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哪怕我明天就退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集团断送掉。”赵劲松沉下目光。

“他既然不把容禹当回事,容禹也只能靠我们。拼上全力,给集团、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随赵劲松一声令下,战争的号角吹响。

2017年5月10日,上午8时45分。容禹大厦十二楼人资部。

总监助理Cathy像往常一样,提前到达办公室,帮陈安娜换掉花瓶里的水,要看的资料分门别类摆到桌上。

连续两个月来,针对剥离后人事方案的质询从来没有断过,各类文件、信函每天都能攒指节厚的一沓,她都已经习惯了。

正当Cathy以为今天会和以往每一天一样,躁动又平静地过掉时,上午九点整,外面的走廊上突然出现一大群穿戴正式、佩戴工牌的中层,覆盖工程、采购、成本等诸多部门,脚步完全不带转向,浩浩荡荡朝着人事部涌来。

大办公室里的员工都陆续站起来,看着突如其来的主管大军,一脸茫然。走廊上的人群加速移动,很快抵到眼前,塞满人资部的入口,形成一堵厚厚的人墙。

Cathy稍快一些回过神来,放下文件走上前:“请问有什么事吗?”

打头的黄振业神情严肃:“我们要见陈总监。”

语气根本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Cathy努力稳住声音:“ 总监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待会儿再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黄振业很深地望了她一眼,转头对着身后几十人一挥手,“我们今天一定要见到改组后的人事方案,维护大家的合法权益!”

一众中层齐声应和,呼啦啦在门口的沙发、椅子上坐下来,整个部门瞬间人满为患。

Cathy躲进总监办公室,焦灼地一遍又一遍打陈安娜电话。工作手机、私人电话都打遍,始终没有应答,她频频偏头看外面又低头,徒劳地再一次拨陈安娜号码。

坐到9点20分,情况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黄振业毫不意外地哂笑:“陈总监今天不会来了。”转头招呼众人,“走——去总裁办!”

一群人前前后后起身,再次呼啦啦涌向电梯间。

总裁办以同样的方式被淹没,因为空间更小,办公室被堵得更密不透风。

“总裁办要求的台账、资料,我们都已经按要求提交。”黄振业理直气壮,只字不提交上去的东西如何敷衍潦草、充满错漏,“根据时间表,这个月就要开始变更合同主体了。我们要见到改组后的薪资、职级方案。”

“改组方案一个月前就通过附件下发,各位下去都能自行参看。”童楠站在人群面前,面无表情回应。

“我们要具体到人头的方案。”黄振业显然有备而来,“这么多核心部门,都是十几年工龄的老人,有职级、有下属的主管,童助不会说拿个大纲,就把大家打发了吧?”

孙皓马上跟道:“董事长已经离岗七天了,什么时候出来,给大家一个正面回应。”

半个地产板块的中层跟在后面附和。

童楠穿着平底鞋,被一群平均高一个头的男人围在中间,大脑急速运转着编织回应。

工位上的小助理忽然叫道:“董事长上线了!”

左右的人当即扭头,向电脑屏幕看去。

只见董事长账号发布一条公告,同步置顶在各个群——

“为准确评估各事业部经营实况,保障置地组织架构设计的合理性,华北、华南、西南所有区域公司,即日起进入为期45天的独立运营观察期,期间和总部的所有资金往来暂停,事项审批一律延后。”

看到公告内容后,黄振业面色骤变。

“反应够快的嘛。”副董办公室里,赵劲松也第一时间看到公告,“嗤”一声冷笑。

区域事业部们立场不明,他派去收编的人还在路上。魏钊一个观察期就把他们切出战场,将斗争范围限死在总部。

但是没有关系,这才是行动的第一步,他后面还有长长的攻势清单。

当天下午两点钟,清水湖二期工地。

陈剑锋每天午休后爬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骑着电动车,把地块内重点施工区域都巡查一圈,确认作业进度。

方舟计划发布后,他因为置地的改组、个人的将来持续焦虑,晚上睡觉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短短两个月内,体重掉了十几斤,两颊干瘪下垂,整个人显得非常沧桑。

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在明面上保持镇定,不把恐慌传递到下面,首先保证项目的正常运行。

所以直到施工方经理急匆匆找到他,说区住建局来人时,他以为只是又一次突击检查,两手拍拍搓掉上面的灰,坐上下属的车赶回项目部。

他抱着安全帽走进活动板房,看到或站或坐的几个住建外勤,当即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但还是当即叫来底下人:“领导们水都喝完了,快给拿点冰饮料!”又热情地递上自己的烟,“领导坐吧——”

“不用了。”打头的刘站长一手摁下烟盒,然后从包里掏出文件,拍在桌上,“有人向局里举报,容禹集团清水湖二期工地,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经实地检查属实,责令即日起停工整改!”

陈剑锋一瞬间怔住,很快又换上笑脸迎上去:“站长,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上次验收您不是还说,我们工地没什么问题,那天晚上一起吃过饭的。要不这样,您给指点指点,我们现在整改!”又向外扬声叫道,“门口饭店,定一个十人的包厢!”

“陈经理,上次的检查是上次,今天我们都看过,现场确实有问题,照章办事的事,我们也要对群众负责。”刘站长头也不偏,拎起公文包就带人往外走。

容禹是明城领头的房企,地方政府再怎么样也会给三分薄面,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情况。陈剑锋意识到出事了。

他挤出门跟上去,追着刘站长的脚步拼尽全力解释:“到底哪里有问题,领导给个提示,我们保证整改合格,不让区里操心!这样,这样,我们整个项目里里外外自查,完成了就去您办公室汇报!”

“我们的地基已经浇灌完了,只要浇水养护,两个、不,一个小时弄完,绝对没有安全隐患!今天养护不上就要报废,整整四百万呐!集团欠您的人情!”陈剑锋几乎是要跪下来求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来都一样!”刘站长丝毫不领情,带着手下人坐进车里。

陈剑锋最后乞求知道下一次验收的日期,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等通知”。

车门砰一声关上,一行人扬长而去了。

陈剑锋站在午间的烈日下,眼睁睁看着机器一台一台熄火,工地拉上警戒线。

恐慌失业的主管们还聚集在总部呼吁维权,当天下午,集团又有两处工地因为各种原因被勒令停工。截至下班时间,容禹陷入重大经营危机的消息已经席卷全城。

第二天一早,全城大大小小的分包商、供应商倾巢出动,从各个路口汇入,直奔容禹的项目部。车子横七竖八塞满工地,老板们下来后直冲财务办公室,张口就是两个字——要钱。

“你们家什么情况?”

“这不昨天听说容禹的工地被封了,赶紧来看看什么情况,把货款要回来。你们呢?”

“一样的一样的!不用听说,我的工程车都开回来了,什么时候复工根本没说。”

“还不止一处,清水湖,长陵,还有那什么……容禹百分百摊上事儿了!”

“那怎么搞!我手上这单还有半个月才到期,他们能给钱吗?”

“我们帮容禹垫过那么多钱了,容禹体谅我们一次,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再说谁没有急用钱的时候?”

“要是他们经营真没问题,出这点钱算什么?要是出问题了,更得趁早要,不然血本无归!”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汇成同一个诉求——

“现在结账!”

“还我血汗钱!”

项目经理试图带人维持秩序,但是根本没用。财务缩在办公室里间双腿打抖,看着防盗窗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挤兑的人群,喊声喇叭声响成一片。

现场的人员越聚越多,后来的车辆已经停到了门外。眼见办公室迟迟不开门,有老板振臂一呼:“走,上他们总部去!”

一群人扭头就要转移。

就在这时,一辆陆地巡洋舰碾起滚滚黄尘,越过大门直插项目部前方,一脚急刹拦住众人的去路!

袁刚拧钥匙熄火,推门即跳进人群中央:“有事现场解决!”

后面的财务终于敢打开门,激动得近乎要哭出来:“袁总——!”

袁刚单手抱起副驾驶上沉甸甸的纸箱,大步走向活动板房,身后还跟着一大票供应商。

在场很多人之前也见过他。

“袁总我们的货款!”

“袁总贵司到底什么情况?”

袁刚走进财务室,将装满支票本和公章的箱子扔在桌上:“结!都可以结!”

供应商们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要想速度快,赶紧门外面排队!我们到点下班,超出时间的不管!”袁刚已经大声喝道。

供应商们回过神来后,迅速自发在外面排成长队。两个财务开始办理业务,工程经理们在门外维持队伍,一个一个放人进来。

袁刚就抱着双臂,坐在最靠门的椅子上。

拿到钱的供应商很快喜笑颜开,转头对上袁刚,又换回客气的笑容。袁刚心里不耐烦,但还是回了个敷衍的微笑,甚至跟其中有的人扯两句闲话。

看着现场很快恢复秩序,他又叫来项目经理,交代他把结完账的老板们带到隔壁喝茶。再扭头看着长长的队伍,心里开始算账。

预测到今天的挤兑潮,方裕总共给他批了三千万预算。袁刚扫过在场的熟脸,心说三千万差不多能应付了,总算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正想着方裕,他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袁刚走进内间最深处,确保身边没人,才划下接听键。

“情况有变,资金砍半!”方裕开口就道。

“我这边话刚放出去!”袁刚的头皮当场就炸了,“你他妈什么情况!”

“你他妈叼我干嘛!有本事叼赵劲松啊!”方裕看着满屏刺目的红色,劈里啪啦敲打键盘。

赵劲松手上的私募已经开始抛售了,短短一个小时内,股价就从18掉到16.5,还在持续下跌。

“那就什么都不管?股价自由落体,我们现在直接投降?”

袁刚说不过他,单手撑上墙壁,深深吸一口气:“两千万——至少给够两千万,我今天才混得过去。”

“不行。”方裕一口回绝。

他们自持有的资金只有25亿,都是集团账面现金,加上兄弟们你一笔我一笔凑出来的,魏钊一分没留,袁刚抵押了三套房,童楠都硬掏了2000万。这笔钱要托市,要应对第一波挤兑潮,要垫付停工损失,填补银行抽贷造成的缺口,还要给核心资产搭建防火墙。

魏钊和昆仑系的谈判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唯独给他们的股东权益条款久攻不下。就算今天能全部谈妥,方裕太了解资本,深知不耗到弹尽粮绝,他们都不会下场。

“行了行了,就你儿子那几个奶粉钱,我还看不上。”机构马上又找上门来了,方裕自顾不暇,“你不认识的人多吗,坚持一下!”

说完掐断电话。

“我操你——”袁刚一句话还没骂完,屏幕就暗了下去。

眼见外面供应商们看他消失太久,又开始躁动了,他疲惫地捋了把头发,脑子里把人员名单拉出来,重新开始田忌赛马。

这一整天熬下来,袁刚筋疲力竭,凌晨爬上床后几乎是昏过去的。

眼睛一闭一睁,又一个白天降临。

这次他拿着更少的预算,看着更长的队伍,哭都哭不出来。

这时候分包土方的陈总又打电话进来:“兄弟,你看我那笔工程款……”

袁刚再也克制不住骂人:“什么情况!你什么情况!”

这是他亲自引进的分包商,骚乱爆发后专门去电话打过预防针。

“我也不想的啊!”陈总大声叫屈,“你晓得的,我跟那些担保公司借过点信用贷,现在他们上门来催债了……”

“撑住啊——撑住!把集团挤垮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袁刚只能这样激他,然后掐断了电话,转头对上找过来的小老板,“什么事?”

小老板领到钱了,凑上来嬉皮笑脸问道:“袁总你看,我们和贵司这个,这个下一期的合同,是不是也到续签的时候了?”

袁刚“哈哈”两声,冷厉一笑。

“清水湖几处不是都停了吗,”他手肘撑在墙壁上,“啥时候恢复施工,啥时候再说呗。”

说着“噗”一下把烟头喷出去。

小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袁总!贵司的外墙涂料一直是在我们这里采购的啊!”

其他供应商听到动静,领完钱要走了又围过来。

袁刚耸着眉毛,口径不改:“现在我们的项目一大半都开不了工,这种情况,难道还一直往里运材料运人?大家都是干这行的,每天窝工费烧掉多少,心里不会没数吧?”

说着把双手一摊,故作无辜,回看向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

“在座好几位都专门做容禹的生意,也算是半个自家人。”

至于复工应该找谁,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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