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 47
2017年5月12日，战争开始的第三天。
股价在跳水，供应商在挤兑，工地解封遥遥无期，中层们还在闹。除此之外，关于魏钊个人的黑料也开始漫天飞舞。
利益输送，洗钱涉黑，非法打击报复……不需要完整的通稿，只要一个捕风捉影的关键词，在当下的满城风雨中，就能引起无尽的讨论。名目之多，数不胜数。
最致命的，还当数业内网络媒体曝光——《容禹董事长已跑路？魏钊十天未现身，香港只是幌子！》
卷款潜逃的传闻疯狂发酵，光速传播至员工、业主、供应商、系统的每一个群聊。
到此为止，人事、政治、舆论、金融，四个战场已经全面铺开。跑路的谣言引发供应商恐慌，供应链挤兑加剧财务状况恶化，加速股价下跌，银行和体制内对魏钊的厌恶情绪极速滋长，配合上人在香港的事实，进一步毁灭他的个人形象。
四条战线互为因果，循环滚动，每滚一圈都成倍放大，为魏钊织下天罗地网，彻底将他拖入死亡的螺旋。
袁刚方裕等人疲于奔命，腹背受敌，深感一天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与此同时，三天都坐在办公室的赵劲松气定神闲，心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5月12日上午的股东会议上，所有人迫切关注的，无疑还是魏钊的个人问题。
当话筒递到赵劲松手上。
“自从方舟计划公布以来，集团已经承受了，整整两个多月的震荡。”赵劲松双手交握，声音沉而缓，“这两个月里，我们也一直在给董事长时间，让他证明自己，证明计划的必要性、可行性。”
“结果呢——问题非但没有缓解，还有持续恶化的趋势。从前天到今天，股价跌破15，集团市值蒸发320亿。”他阖眼搓着眉心，神情痛苦而忧虑，“2014年集团遭遇危机时，这个数字也才是270亿。”
而董事长至今仍在香港，下落不明。
漫长的死寂过后。
“我提议——”下面有股东高举起手，“发起董事长换届会议，由全体股东重新选举！”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股东也纷纷响应。
“我同意！”
“我同意！”
在众人一连串的表决中，赵劲松又看向站在门边的童楠，长长的眉毛下，双眼幽深似古井。而童楠只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秘书现场统计票数，表决的股东持股比例超过50%，已经达到发起换届会议的要求。
接着又来到下一个问题——会议的召开还需要所有执行董事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身为董事长的魏钊。
在场的股东们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坐在会议室里就开始交头接耳。赵劲松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倒是丝毫不着急。
事情到这个份上，如果魏钊参与会议，就要在风口浪尖上接受股东们的质询；如果始终不现身，更是坐实跑路的传闻，超出一定时限，股东大会直接执行罢免。
不管怎么选，赵劲松都能保证在风向最致命的时候，发起对他的替代程序。
股东们讨论半天，情绪愈演愈烈。赵劲松调了调话筒高度，正准备再说两句。
童楠这时关掉手机，走到会议桌端头，对着所有股东微微鞠躬。
“董事长要召开视频会议。”
股东们怔住，一片窃窃私语中，全部抬头看向大屏幕。
网络会议室很快被接通，魏钊西装革履，出现在画面正中。
他面前也是一张会议桌，只是比这边要小得多。背景是某栋大楼的顶楼会议室，窗外就是中环的海景。
但画面里不止他一个人，左右手还分别坐了两个香港股东，一个机构代表。
四个人加一起，持股比例10.3%，刚好达到召开股东会议10%的最低标准线。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股东会议，讨论一项议题——关于方舟计划的海外融资计划。”魏钊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睛直视正前方。
“按照容禹集团董事会的规定，该计划涉及5%以上的股权变更，50亿以上资金，属于重大战略事项，需要提交股东会议审议。会议要求所有执行董事出席。”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抱有什么幻想，接下来魏钊的话则彻底将他们击碎。
“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99号寰球中心，方舟计划海外融资会议，等待各位董事的出席。”
投屏还在继续。魏钊那边，四个股东已经开始翻阅文件，有模有样商讨会议的议程。
硕大的显示屏此刻成为一面镜子，同时倒映着里外两个世界。
明城，香港。
容禹大楼，寰球中心。
同样有股东出席，同样合规合法。
同样是重大议题，同样面临执行董事缺席。
明城的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红绿各异，精彩纷呈。
赵劲松还保持着手捏话筒的姿势，双唇张开，一肚子用不完的话，此刻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说什么呢？硬着头皮指控他们程序有问题？跳下去跟魏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谁的会议室才是正统？到底谁先去谁的会议？
会议室的角落里，方裕深深地埋下头去，肩膀一阵一阵颤抖。
他只拿0.5%的期权，理所当然坐在最末。他一手撑着额头，试图用手挡住脸，但还是禁不住笑到抽搐。
和魏钊的聊天框里，魏钊五分钟前发来消息：[今晚回去]。
终于谈完了。
但魏钊也说时间紧急，最后和昆仑系的收益分成方案，在他划的红线上，多让了5个点。
此时方裕已经没有力气，为一个月后的事情而焦虑了。
经他这么一搅局，明城的股东们不得不停下来讨论程序，随即被拖入合法性辩论的泥潭。又看魏钊一直坐在视频会议中央，除了人不在现场，处理工作一切如常，恐慌情绪越过顶点后开始回落。
原本恨不得当天就召开的换届会议，最后被顺延至5月最后一天。
中午十一点，会议室的大门打开，股东们陆陆续续出来。
赵劲松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是拉开抽屉找药，边找边耸动着胸膛，禁不住一下一下地冷笑。
那两个八百年不参会的透明股东，那个临时不知上哪抓的机构代表，持股达到10.3%？香港的股东会议？
一口水还没喝下去，供应商又打来电话：“赵董，你这边事情什么时候结束啊？我们还等着下季度的订单做银行担保……”
“有消息了当然给你准信！”赵劲松一句话把他堵回去。
他一手端保温杯，看着电脑屏幕上，总裁办十点钟发布的近期暂停签约的正式函件，眸光越来越阴沉。
电话那头，供应商还在喋喋不休抱怨。
赵劲松恢复往日的语重心长，随口安抚几句，径自挂断电话。
供应链这边的战场算是陷入胶着了，股价也没能跌到预期，股东大会上又被魏钊反将一军。他意识到仅靠手上这几条引线是不够的了，必须开辟新的战场。
赵劲松沉思过十秒钟，很快拉出又一套完整的布局。
————————————————
当日下午三点钟，二十五楼，风险控制办公室。
裴杰抱着电脑坐到大办公室，一边听组员现场核对，一边给手上的材料分类定级。
各部门和事业部汇上来的台账、材料多达上万，质量天差地别，鱼龙混杂。光是初步判定可靠性，就是一项极其繁重的工作。
裴杰一手搓着触控板，念到文件标题，负责初审的组员就赶快几句话说明情况，他打上ABC级。四个人协同作业，文件过得飞快。
刚把今天下午的任务过完四分之一，就听到有人敲了两下门板。
“裴主任，”是赵劲松身边的李助理，“今天下午的业务协调会议，需要你出席。”
风控办的工作太多，这些天不是极其必要的会议，裴杰都推掉了。最重要的是，副董办公室的人一向很少跟他们接触。
所有人都停下忙碌看过来，裴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我们部门已经派过人了，业务端的问题他很熟悉，可以做主回应。”
“这个我们知道。”李助理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依旧微笑着坚称，“但是今天的会议，还涉及地产改组后的合规审查，必须要您出席。保证方舟计划当中组织的平稳过渡，本来也是风控办的核心职责，裴主任不会不上心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杰也不好再推脱。
“主任……”于桐担心地站起来。
对上她忧虑的目光，裴杰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又交代剩下几个人：“定过级的资料可以正式开始审核了，按从高到低来。东西先别收，等开完会我们继续。如果我回来的晚，你们就先干自己的事情。”
转头对上李助理超然事外的微笑，他套上工牌，平静地说：“走吧。”
推门进入顶楼大会议室，孙皓、姚蓉、周晋生等三十几个业务负责人都在，法务总监和林薇也在。赵劲松端坐首席，正在听陈剑锋和黄振业争论。
“黄总监，清水湖工地停工，我要一个设备撤出和材料暂存的审批，每天120万的金额，审批流三天没有动静！”
“陈经理，我也要对我的批示负责任！你说撤出就撤出，决策报告在哪，董事长签名有吗，万一明天复工怎么办？还有让分包商看见我们一天一个样，拍脑袋决策的隐形损失！”
一派激烈的论战中，裴杰默默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一眼对面空缺的座位，听说陈安娜依然病假。
“好——就算我这里没有决策报告你不批，”陈剑锋深吸一口气，“该总部去协调的，其他例行工作，你总不能说走流程等审批吧！现在几个工地、所有业务线的人都在投诉，需求提上去完全没有反馈！”
从前天开始，黄振业就以改组方案不明确，工作无法推进为名，暂停一切业务处理。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在会上申诉维权，他也不会出席。
“陈经理，你这话说的，好像项目停工是我弄的似的。”到了会议上，他也坚持宣称，“改组方案不明确，底下人弄不清自己的负责范围，没办法干活儿！今天让张三批了，明天他调走了，新来的李四不认账，责任算谁的？那不是害人吗？到时候上上下下造成混乱，谁能承担！”
黄振业把目光从陈剑锋身上移开，转头扫视一屋子人：“同仁们——战友们！地产现在乱成这个样子，每天损失上千万，我比谁都着急！但是改组方案拿不出来，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明天的职责、分工，下面人朝不保夕，这种人心，这种士气，集团怎么运行？”
“如果真是为了集团好，就应该马上出具方案，保障员工权益，安定人心！”
黄振业戳着桌子，激动到唾沫横飞。
余下的人各自低着头，现场沉默至极。
黄振业一个人撑起戏台，激越地控诉，历数方舟计划发布以来人事上的混乱，因为构架变动可能造成的人岗不匹配，定级不客观；能力低下的小人又是如何投机取巧，趁乱上位。
“不用说改组以后了，”他又把矛头对准现场，“现在在我们当中，就有人敢浑水摸鱼，明目张胆地违法乱纪！”
裴杰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当即心跳一沉。
不等他有所反应，黄振业尖锐的目光已经投过来，当着三十多人的面，大声点出：“风控办主任——裴杰！”
“上个星期二，因为涉嫌非法交易，裴杰遭到西城区看守所拘留，因为交了高额保释金，他才能提前出狱，和我们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黄总监——”赵劲松板着脸喝断，“说话要讲证据！”
“当然有证据！”黄振业前所未有坚定，“西城区公安局的通报，谁都可以去查，还有看守所的登记！我能说出来的话一定铁证如山！不像裴主任，背着一身案底，还能衣冠楚楚回来开会，当作无事发生！”
在姚蓉的惨白，周晋生的窒息，林薇的错愕，孙皓的玩味，满屋子人的议论纷纷中。
赵劲松把头转向裴杰，双眉死锁，忧心忡忡：“裴主任，请你解释一下，黄总监所说的，是真的吗？”
裴杰站起身，沉着脸低下头去，攥紧成拳的双手垂在身侧，死死咬合的牙关在颤抖。
五秒钟漫长的沉默后。
“是真的。”
并不高声的回应传遍会议室。
现场再度哗然。
黄振业当即跳起来，指着鼻子控诉：“风控办是集团的核心机要部门，多少业务部门的机密数据，重大事项的审批，都在你们手里！把办公室交给这样一个，两副面孔、无视法律底线的人！我们的数据、我们的决策依据、最基本的安全，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赵劲松痛心地看着裴杰，一字一句追问：“裴主任，在职期间，你有没有窃取过业务部门数据，或者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取便利？”
不用裴杰回答，在座的业务负责人们已经当场发消息，命令手下人停止发送数据，切断和风控办的一切联系。
黄振业穷追猛打：“现在本来就是集团的紧急时期，供应商堵在门口，政府部门都在盯我们的表现。堂而皇之把一个嫌犯放在总部高层，这让外界怎么看待集团，怎么相信我们还有信誉？事情如果曝光，对于容禹的形象，会是什么级别的打击！”
“我提议——”孙皓高举起手，“马上对裴杰，做停职处理！”
在场一半以上中层举手附议。
赵劲松环视过全场，重新看向裴杰，语速放得极慢：“鉴于这是大多数人的诉求，对于集团利益，确实也是最优解。裴主任，请你谅解集团的决定，暂时停止履职，等待后续的调查和安排。”
“只是停职就可以了吗？”黄振业犹不满足。
“换成普通员工被逮捕，这件事情会怎么处理？正直、诚信，这些都是集团最基本的价值观，任何人犯法都是零容忍！”
“那也要等事情调查清楚，出具公开的结论。”赵劲松试图最后给程序托底。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黄振业冷笑，“就这么拖下去，事情调查上十天半月，最后很可能又是官复原职，不了了之！”
在座众人联想到裴杰的火箭式晋升，董事长对他非比寻常的重视，没有人质疑黄振业话语的真实性。
“我们是能代表城市、代表行业的龙头，不是外面不三不四的小作坊！难道要让两万多人亲眼看着，对待一线员工，申诉都不允许，高管就能高举轻放，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那各位负责人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赵劲松一柱擎天，黄振业穿针引线，二人螺旋交织，配合得天衣无缝，彻底将裴杰吊上绞刑架。
“遵照集团守则，普通员工怎么办，今天就怎么处置！”黄振业唾沫如钉。
赵劲松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沉默，经过半分钟痛苦的深思熟虑。
最终抬起头来，正视前方，严肃宣布：“为保证集团的利益，维护价值观底线。应广大管理层要求，决定对原风控办主任裴杰，做开除处理！”
判决隆隆如惊天巨雷，震到双耳发麻。
裴杰无声地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十分钟以内，风控办裴主任被当众开除的消息，通过公司论坛、微信群聊，送达到集团的每一名员工的终端。大楼内上上下下数千人，不论是否认识他，此时此刻议论的都是裴杰。
裴杰逆着迎面而来的人流，走在光亮通透的一楼大堂，身上还穿着来时的西装。
身边人的侧目，身后人的回首，所有人凑到耳边的头、覆盖到嘴上的手，在手机和他脸上来回的眼神，提起又放下的脚步，此刻统统成为迟缓的慢镜头。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连缀成人生剧场最大的真实与虚构。
徐子瑄会议中途收到消息，应付掉一大群追问魏钊是否跑路的合作方，开着他的大众就一路狂飙过来。
他在大厦门口拉住已经魂飞天外的裴杰。
“你再抻一抻呢？赵劲松动不了你人事关系，陈安娜装死不会出手！”徐子瑄少有的眼睛都急红了，全然不顾身侧人来人往，“董事长马上就回来了！只要撑到他来，一切都能翻盘！”
裴杰的眼睛里很久才倒映出他的影子。
然后只是看着他笑笑。
他知道徐子瑄说的都是真的。知道作为魏钊的心腹、最亲近的人，万箭穿心他也该坚持下去。
但是他太累了。
从三年前到现在。
累到经常忘记喘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裴杰最后看着徐子瑄又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无声地说完谢谢。
然后从他手中抽出手腕，走出容禹大厦，走进天光里。
头顶的屋檐退去后，裴杰顷刻意识到，那些重如泰山的责任，看起来生死攸关的抉择，集团，社会，国家，一切名为系统的庞然大物——
不过都是人类的一种集体幻想。
下午四点半的CBD人潮汹涌。
裴杰被裹挟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穿过斑马线，站在路口。
周围的人还在擦着他一刻不停奔走，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只有他成为唯一静止不动的点。
裴杰站在人流中心，仰起头，张开口。
此刻在他的视野中，人群早已经消失，空荡荡的城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呐喊、嚎叫。
叫声穿透外太空，回荡在城市上空。
方圆百里，沿江两岸，每一栋楼都在为他回声、振动。
但实际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张开口。
绿灯亮起，过马路的人潮重新涌上来，将他淹没。
这个世界和他，终于只剩下一个是真实存在的。
————————————————
人在跌入谷底，粉身碎骨之后，会获得一种确定的安心感。这次裴杰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几个小时后，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再次将一切打破。
深夜的县城医院，满墙白瓷砖反射着日光灯，亮得刺痛眼睛。
长长的走廊上，裴杰迈着凌乱的步伐一路狂奔，最后几步才放慢下来，驻足在抢救室门口。
“怎么样？”
“突发性脑溢血。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门外的两个狱警、监狱长，都是熟面孔。
“他今天下午干了什么？有什么异常？”
“……没有。照点活动，按时吃的晚饭，饭后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他回了自己监室，然后就昏倒了。”
裴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单手掐上肋骨，一阖眼低下头去。
旁边的狱警看他显然一接到电话，就不管不顾赶过来了，终究有些不忍。
于是又多提了一句：“倒是今天下午……他跟看守问过两次，你下一次探视是什么时候。然后有犯人看见，晚饭前他一直自己坐着，状态……有点恍惚。”
裴杰瞬间怔住。
他缓慢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下意识的微笑，扫视着对面的三双眼睛：“什么意思？”
不知道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
监狱长保持表情沉重，狱警闭紧嘴低下头去。
还没等裴杰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抢救室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护士走出来高声呼叫。
“家属——！裴国庆家属来了吗？”
裴杰马上一扭头凑上去：“这里！”
“患者是高血压性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最大，超出80毫升，破入脑室，颅压还在持续升高。”护士说着一连串术语速度飞快，裴杰只看得到她的嘴一张一合，撑得口罩展开又皱回去。
“这种情况只有开颅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就是打开颅骨，把血块取出来，然后暂时拿掉颅骨，给大脑留出空间。现在马上手术，还有一定生存几率！这是知情同意书。”
说着把夹板递过去。
裴杰飞快地一行一行浏览过黑色的小字。
麻醉风险，术中再出血风险，术后感染风险，永久性昏迷概率。手术后遗症，偏瘫、失语、植物状态……
他哗啦啦几下翻到签名页，笔尖抵上去，就要落下签名。
电光火石间的刹那，裴杰脑中轰然一声。
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裴国庆都知道了。
明白一旦他醒过来，自己和他将要面对的，都会是什么。
时间不等人，护士看他还在一动不动，禁不住焦灼正要催促。
裴杰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
“放弃抢救。”
周围四个人全都愣住。
似是怕护士没有听清，裴杰把夹板塞回去，又重复了一遍：“放弃抢救。”
护士很快又小跑着进急救室了，狱警们也跟上去。
裴杰看着满目冷白的医院走廊上，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终于后退一步，后背砸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刺眼的日光灯，沿着墙壁缓缓下滑，无声地张开口，眼泪奔涌而下。
上一次见面还活生生的人，很快变成盖着白布推出的尸体，最后又变成墓碑上的小小的黑白照片。
小雨淅淅沥沥。裴杰一身从头到脚的黑，站在崭新的坟墓前，任凭身边的人低声劝道节哀，轻拍他的肩膀，所有人来了又去。
满心只剩下一个想法——终于结束了。
那些山高海深的恩怨，旷日持久的拉锯，往后二十年的牢狱。
终于都结束了。
雨水划过墓碑，留下交错蜿蜒的痕迹。没有人知道裴国庆最后时刻在想什么，只知道照片上他笑得温和、纯粹，留给世人的最后一面，定格在一切发生之前。
雨还在下。
整个5月，明城的雨连绵不绝。
雨天拥堵的城市干道上，地面湿淋淋晕染开车灯红色的倒影，喇叭声此起彼伏，丰田越野车在艰难地前进。
袁刚双手握方向盘看路，每隔几秒就要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上男人的状态，边看边故作轻松地重复那些话语。
“这片变化看着是有些大啊——其实也就那样，换汤不换药的！回头跟你一说就都知道了。”
“老魏本来也要来的，实在对不住，这两天工作上事情有点多。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在房子那边等你。”
“房子过去就能住了，不大，一百来平，我和你嫂子自己布置的。缺什么就跟我们讲，我们住在隔壁小区，几分钟的事情。”
“刚才给你那个，要打开看看吗？电话卡我已经办好了，还是你以前的号码，插上就能用。我本来说再找个同款的机型，害，还没找着。现在的手机都是触摸屏。”
他要说很多句，后座那人才会回上一句：“嗯。”
车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袁刚很快重新挂上笑脸：“没关系，慢慢来，都是些小玩意，很快就能适应！”
这次他再看后视镜时，目光和后座上的人碰在一起。
那人抬起头，露出阔别十四年的面孔——
正是刚刚出狱的郎城。
股价在跳水，供应商在挤兑，工地解封遥遥无期，中层们还在闹。除此之外，关于魏钊个人的黑料也开始漫天飞舞。
利益输送，洗钱涉黑，非法打击报复……不需要完整的通稿，只要一个捕风捉影的关键词，在当下的满城风雨中，就能引起无尽的讨论。名目之多，数不胜数。
最致命的，还当数业内网络媒体曝光——《容禹董事长已跑路？魏钊十天未现身，香港只是幌子！》
卷款潜逃的传闻疯狂发酵，光速传播至员工、业主、供应商、系统的每一个群聊。
到此为止，人事、政治、舆论、金融，四个战场已经全面铺开。跑路的谣言引发供应商恐慌，供应链挤兑加剧财务状况恶化，加速股价下跌，银行和体制内对魏钊的厌恶情绪极速滋长，配合上人在香港的事实，进一步毁灭他的个人形象。
四条战线互为因果，循环滚动，每滚一圈都成倍放大，为魏钊织下天罗地网，彻底将他拖入死亡的螺旋。
袁刚方裕等人疲于奔命，腹背受敌，深感一天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与此同时，三天都坐在办公室的赵劲松气定神闲，心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5月12日上午的股东会议上，所有人迫切关注的，无疑还是魏钊的个人问题。
当话筒递到赵劲松手上。
“自从方舟计划公布以来，集团已经承受了，整整两个多月的震荡。”赵劲松双手交握，声音沉而缓，“这两个月里，我们也一直在给董事长时间，让他证明自己，证明计划的必要性、可行性。”
“结果呢——问题非但没有缓解，还有持续恶化的趋势。从前天到今天，股价跌破15，集团市值蒸发320亿。”他阖眼搓着眉心，神情痛苦而忧虑，“2014年集团遭遇危机时，这个数字也才是270亿。”
而董事长至今仍在香港，下落不明。
漫长的死寂过后。
“我提议——”下面有股东高举起手，“发起董事长换届会议，由全体股东重新选举！”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股东也纷纷响应。
“我同意！”
“我同意！”
在众人一连串的表决中，赵劲松又看向站在门边的童楠，长长的眉毛下，双眼幽深似古井。而童楠只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
秘书现场统计票数，表决的股东持股比例超过50%，已经达到发起换届会议的要求。
接着又来到下一个问题——会议的召开还需要所有执行董事参与，其中当然也包括身为董事长的魏钊。
在场的股东们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坐在会议室里就开始交头接耳。赵劲松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倒是丝毫不着急。
事情到这个份上，如果魏钊参与会议，就要在风口浪尖上接受股东们的质询；如果始终不现身，更是坐实跑路的传闻，超出一定时限，股东大会直接执行罢免。
不管怎么选，赵劲松都能保证在风向最致命的时候，发起对他的替代程序。
股东们讨论半天，情绪愈演愈烈。赵劲松调了调话筒高度，正准备再说两句。
童楠这时关掉手机，走到会议桌端头，对着所有股东微微鞠躬。
“董事长要召开视频会议。”
股东们怔住，一片窃窃私语中，全部抬头看向大屏幕。
网络会议室很快被接通，魏钊西装革履，出现在画面正中。
他面前也是一张会议桌，只是比这边要小得多。背景是某栋大楼的顶楼会议室，窗外就是中环的海景。
但画面里不止他一个人，左右手还分别坐了两个香港股东，一个机构代表。
四个人加一起，持股比例10.3%，刚好达到召开股东会议10%的最低标准线。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股东会议，讨论一项议题——关于方舟计划的海外融资计划。”魏钊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睛直视正前方。
“按照容禹集团董事会的规定，该计划涉及5%以上的股权变更，50亿以上资金，属于重大战略事项，需要提交股东会议审议。会议要求所有执行董事出席。”
如果说之前众人还抱有什么幻想，接下来魏钊的话则彻底将他们击碎。
“香港中环皇后大道中99号寰球中心，方舟计划海外融资会议，等待各位董事的出席。”
投屏还在继续。魏钊那边，四个股东已经开始翻阅文件，有模有样商讨会议的议程。
硕大的显示屏此刻成为一面镜子，同时倒映着里外两个世界。
明城，香港。
容禹大楼，寰球中心。
同样有股东出席，同样合规合法。
同样是重大议题，同样面临执行董事缺席。
明城的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红绿各异，精彩纷呈。
赵劲松还保持着手捏话筒的姿势，双唇张开，一肚子用不完的话，此刻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说什么呢？硬着头皮指控他们程序有问题？跳下去跟魏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谁的会议室才是正统？到底谁先去谁的会议？
会议室的角落里，方裕深深地埋下头去，肩膀一阵一阵颤抖。
他只拿0.5%的期权，理所当然坐在最末。他一手撑着额头，试图用手挡住脸，但还是禁不住笑到抽搐。
和魏钊的聊天框里，魏钊五分钟前发来消息：[今晚回去]。
终于谈完了。
但魏钊也说时间紧急，最后和昆仑系的收益分成方案，在他划的红线上，多让了5个点。
此时方裕已经没有力气，为一个月后的事情而焦虑了。
经他这么一搅局，明城的股东们不得不停下来讨论程序，随即被拖入合法性辩论的泥潭。又看魏钊一直坐在视频会议中央，除了人不在现场，处理工作一切如常，恐慌情绪越过顶点后开始回落。
原本恨不得当天就召开的换届会议，最后被顺延至5月最后一天。
中午十一点，会议室的大门打开，股东们陆陆续续出来。
赵劲松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是拉开抽屉找药，边找边耸动着胸膛，禁不住一下一下地冷笑。
那两个八百年不参会的透明股东，那个临时不知上哪抓的机构代表，持股达到10.3%？香港的股东会议？
一口水还没喝下去，供应商又打来电话：“赵董，你这边事情什么时候结束啊？我们还等着下季度的订单做银行担保……”
“有消息了当然给你准信！”赵劲松一句话把他堵回去。
他一手端保温杯，看着电脑屏幕上，总裁办十点钟发布的近期暂停签约的正式函件，眸光越来越阴沉。
电话那头，供应商还在喋喋不休抱怨。
赵劲松恢复往日的语重心长，随口安抚几句，径自挂断电话。
供应链这边的战场算是陷入胶着了，股价也没能跌到预期，股东大会上又被魏钊反将一军。他意识到仅靠手上这几条引线是不够的了，必须开辟新的战场。
赵劲松沉思过十秒钟，很快拉出又一套完整的布局。
————————————————
当日下午三点钟，二十五楼，风险控制办公室。
裴杰抱着电脑坐到大办公室，一边听组员现场核对，一边给手上的材料分类定级。
各部门和事业部汇上来的台账、材料多达上万，质量天差地别，鱼龙混杂。光是初步判定可靠性，就是一项极其繁重的工作。
裴杰一手搓着触控板，念到文件标题，负责初审的组员就赶快几句话说明情况，他打上ABC级。四个人协同作业，文件过得飞快。
刚把今天下午的任务过完四分之一，就听到有人敲了两下门板。
“裴主任，”是赵劲松身边的李助理，“今天下午的业务协调会议，需要你出席。”
风控办的工作太多，这些天不是极其必要的会议，裴杰都推掉了。最重要的是，副董办公室的人一向很少跟他们接触。
所有人都停下忙碌看过来，裴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我们部门已经派过人了，业务端的问题他很熟悉，可以做主回应。”
“这个我们知道。”李助理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依旧微笑着坚称，“但是今天的会议，还涉及地产改组后的合规审查，必须要您出席。保证方舟计划当中组织的平稳过渡，本来也是风控办的核心职责，裴主任不会不上心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杰也不好再推脱。
“主任……”于桐担心地站起来。
对上她忧虑的目光，裴杰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又交代剩下几个人：“定过级的资料可以正式开始审核了，按从高到低来。东西先别收，等开完会我们继续。如果我回来的晚，你们就先干自己的事情。”
转头对上李助理超然事外的微笑，他套上工牌，平静地说：“走吧。”
推门进入顶楼大会议室，孙皓、姚蓉、周晋生等三十几个业务负责人都在，法务总监和林薇也在。赵劲松端坐首席，正在听陈剑锋和黄振业争论。
“黄总监，清水湖工地停工，我要一个设备撤出和材料暂存的审批，每天120万的金额，审批流三天没有动静！”
“陈经理，我也要对我的批示负责任！你说撤出就撤出，决策报告在哪，董事长签名有吗，万一明天复工怎么办？还有让分包商看见我们一天一个样，拍脑袋决策的隐形损失！”
一派激烈的论战中，裴杰默默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一眼对面空缺的座位，听说陈安娜依然病假。
“好——就算我这里没有决策报告你不批，”陈剑锋深吸一口气，“该总部去协调的，其他例行工作，你总不能说走流程等审批吧！现在几个工地、所有业务线的人都在投诉，需求提上去完全没有反馈！”
从前天开始，黄振业就以改组方案不明确，工作无法推进为名，暂停一切业务处理。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在会上申诉维权，他也不会出席。
“陈经理，你这话说的，好像项目停工是我弄的似的。”到了会议上，他也坚持宣称，“改组方案不明确，底下人弄不清自己的负责范围，没办法干活儿！今天让张三批了，明天他调走了，新来的李四不认账，责任算谁的？那不是害人吗？到时候上上下下造成混乱，谁能承担！”
黄振业把目光从陈剑锋身上移开，转头扫视一屋子人：“同仁们——战友们！地产现在乱成这个样子，每天损失上千万，我比谁都着急！但是改组方案拿不出来，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明天的职责、分工，下面人朝不保夕，这种人心，这种士气，集团怎么运行？”
“如果真是为了集团好，就应该马上出具方案，保障员工权益，安定人心！”
黄振业戳着桌子，激动到唾沫横飞。
余下的人各自低着头，现场沉默至极。
黄振业一个人撑起戏台，激越地控诉，历数方舟计划发布以来人事上的混乱，因为构架变动可能造成的人岗不匹配，定级不客观；能力低下的小人又是如何投机取巧，趁乱上位。
“不用说改组以后了，”他又把矛头对准现场，“现在在我们当中，就有人敢浑水摸鱼，明目张胆地违法乱纪！”
裴杰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当即心跳一沉。
不等他有所反应，黄振业尖锐的目光已经投过来，当着三十多人的面，大声点出：“风控办主任——裴杰！”
“上个星期二，因为涉嫌非法交易，裴杰遭到西城区看守所拘留，因为交了高额保释金，他才能提前出狱，和我们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黄总监——”赵劲松板着脸喝断，“说话要讲证据！”
“当然有证据！”黄振业前所未有坚定，“西城区公安局的通报，谁都可以去查，还有看守所的登记！我能说出来的话一定铁证如山！不像裴主任，背着一身案底，还能衣冠楚楚回来开会，当作无事发生！”
在姚蓉的惨白，周晋生的窒息，林薇的错愕，孙皓的玩味，满屋子人的议论纷纷中。
赵劲松把头转向裴杰，双眉死锁，忧心忡忡：“裴主任，请你解释一下，黄总监所说的，是真的吗？”
裴杰站起身，沉着脸低下头去，攥紧成拳的双手垂在身侧，死死咬合的牙关在颤抖。
五秒钟漫长的沉默后。
“是真的。”
并不高声的回应传遍会议室。
现场再度哗然。
黄振业当即跳起来，指着鼻子控诉：“风控办是集团的核心机要部门，多少业务部门的机密数据，重大事项的审批，都在你们手里！把办公室交给这样一个，两副面孔、无视法律底线的人！我们的数据、我们的决策依据、最基本的安全，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赵劲松痛心地看着裴杰，一字一句追问：“裴主任，在职期间，你有没有窃取过业务部门数据，或者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取便利？”
不用裴杰回答，在座的业务负责人们已经当场发消息，命令手下人停止发送数据，切断和风控办的一切联系。
黄振业穷追猛打：“现在本来就是集团的紧急时期，供应商堵在门口，政府部门都在盯我们的表现。堂而皇之把一个嫌犯放在总部高层，这让外界怎么看待集团，怎么相信我们还有信誉？事情如果曝光，对于容禹的形象，会是什么级别的打击！”
“我提议——”孙皓高举起手，“马上对裴杰，做停职处理！”
在场一半以上中层举手附议。
赵劲松环视过全场，重新看向裴杰，语速放得极慢：“鉴于这是大多数人的诉求，对于集团利益，确实也是最优解。裴主任，请你谅解集团的决定，暂时停止履职，等待后续的调查和安排。”
“只是停职就可以了吗？”黄振业犹不满足。
“换成普通员工被逮捕，这件事情会怎么处理？正直、诚信，这些都是集团最基本的价值观，任何人犯法都是零容忍！”
“那也要等事情调查清楚，出具公开的结论。”赵劲松试图最后给程序托底。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黄振业冷笑，“就这么拖下去，事情调查上十天半月，最后很可能又是官复原职，不了了之！”
在座众人联想到裴杰的火箭式晋升，董事长对他非比寻常的重视，没有人质疑黄振业话语的真实性。
“我们是能代表城市、代表行业的龙头，不是外面不三不四的小作坊！难道要让两万多人亲眼看着，对待一线员工，申诉都不允许，高管就能高举轻放，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那各位负责人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赵劲松一柱擎天，黄振业穿针引线，二人螺旋交织，配合得天衣无缝，彻底将裴杰吊上绞刑架。
“遵照集团守则，普通员工怎么办，今天就怎么处置！”黄振业唾沫如钉。
赵劲松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沉默，经过半分钟痛苦的深思熟虑。
最终抬起头来，正视前方，严肃宣布：“为保证集团的利益，维护价值观底线。应广大管理层要求，决定对原风控办主任裴杰，做开除处理！”
判决隆隆如惊天巨雷，震到双耳发麻。
裴杰无声地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十分钟以内，风控办裴主任被当众开除的消息，通过公司论坛、微信群聊，送达到集团的每一名员工的终端。大楼内上上下下数千人，不论是否认识他，此时此刻议论的都是裴杰。
裴杰逆着迎面而来的人流，走在光亮通透的一楼大堂，身上还穿着来时的西装。
身边人的侧目，身后人的回首，所有人凑到耳边的头、覆盖到嘴上的手，在手机和他脸上来回的眼神，提起又放下的脚步，此刻统统成为迟缓的慢镜头。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连缀成人生剧场最大的真实与虚构。
徐子瑄会议中途收到消息，应付掉一大群追问魏钊是否跑路的合作方，开着他的大众就一路狂飙过来。
他在大厦门口拉住已经魂飞天外的裴杰。
“你再抻一抻呢？赵劲松动不了你人事关系，陈安娜装死不会出手！”徐子瑄少有的眼睛都急红了，全然不顾身侧人来人往，“董事长马上就回来了！只要撑到他来，一切都能翻盘！”
裴杰的眼睛里很久才倒映出他的影子。
然后只是看着他笑笑。
他知道徐子瑄说的都是真的。知道作为魏钊的心腹、最亲近的人，万箭穿心他也该坚持下去。
但是他太累了。
从三年前到现在。
累到经常忘记喘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裴杰最后看着徐子瑄又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无声地说完谢谢。
然后从他手中抽出手腕，走出容禹大厦，走进天光里。
头顶的屋檐退去后，裴杰顷刻意识到，那些重如泰山的责任，看起来生死攸关的抉择，集团，社会，国家，一切名为系统的庞然大物——
不过都是人类的一种集体幻想。
下午四点半的CBD人潮汹涌。
裴杰被裹挟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穿过斑马线，站在路口。
周围的人还在擦着他一刻不停奔走，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只有他成为唯一静止不动的点。
裴杰站在人流中心，仰起头，张开口。
此刻在他的视野中，人群早已经消失，空荡荡的城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呐喊、嚎叫。
叫声穿透外太空，回荡在城市上空。
方圆百里，沿江两岸，每一栋楼都在为他回声、振动。
但实际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张开口。
绿灯亮起，过马路的人潮重新涌上来，将他淹没。
这个世界和他，终于只剩下一个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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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跌入谷底，粉身碎骨之后，会获得一种确定的安心感。这次裴杰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几个小时后，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再次将一切打破。
深夜的县城医院，满墙白瓷砖反射着日光灯，亮得刺痛眼睛。
长长的走廊上，裴杰迈着凌乱的步伐一路狂奔，最后几步才放慢下来，驻足在抢救室门口。
“怎么样？”
“突发性脑溢血。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门外的两个狱警、监狱长，都是熟面孔。
“他今天下午干了什么？有什么异常？”
“……没有。照点活动，按时吃的晚饭，饭后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他回了自己监室，然后就昏倒了。”
裴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单手掐上肋骨，一阖眼低下头去。
旁边的狱警看他显然一接到电话，就不管不顾赶过来了，终究有些不忍。
于是又多提了一句：“倒是今天下午……他跟看守问过两次，你下一次探视是什么时候。然后有犯人看见，晚饭前他一直自己坐着，状态……有点恍惚。”
裴杰瞬间怔住。
他缓慢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下意识的微笑，扫视着对面的三双眼睛：“什么意思？”
不知道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
监狱长保持表情沉重，狱警闭紧嘴低下头去。
还没等裴杰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抢救室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护士走出来高声呼叫。
“家属——！裴国庆家属来了吗？”
裴杰马上一扭头凑上去：“这里！”
“患者是高血压性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最大，超出80毫升，破入脑室，颅压还在持续升高。”护士说着一连串术语速度飞快，裴杰只看得到她的嘴一张一合，撑得口罩展开又皱回去。
“这种情况只有开颅血肿清除，加去骨瓣减压。就是打开颅骨，把血块取出来，然后暂时拿掉颅骨，给大脑留出空间。现在马上手术，还有一定生存几率！这是知情同意书。”
说着把夹板递过去。
裴杰飞快地一行一行浏览过黑色的小字。
麻醉风险，术中再出血风险，术后感染风险，永久性昏迷概率。手术后遗症，偏瘫、失语、植物状态……
他哗啦啦几下翻到签名页，笔尖抵上去，就要落下签名。
电光火石间的刹那，裴杰脑中轰然一声。
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裴国庆都知道了。
明白一旦他醒过来，自己和他将要面对的，都会是什么。
时间不等人，护士看他还在一动不动，禁不住焦灼正要催促。
裴杰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
“放弃抢救。”
周围四个人全都愣住。
似是怕护士没有听清，裴杰把夹板塞回去，又重复了一遍：“放弃抢救。”
护士很快又小跑着进急救室了，狱警们也跟上去。
裴杰看着满目冷白的医院走廊上，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终于后退一步，后背砸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刺眼的日光灯，沿着墙壁缓缓下滑，无声地张开口，眼泪奔涌而下。
上一次见面还活生生的人，很快变成盖着白布推出的尸体，最后又变成墓碑上的小小的黑白照片。
小雨淅淅沥沥。裴杰一身从头到脚的黑，站在崭新的坟墓前，任凭身边的人低声劝道节哀，轻拍他的肩膀，所有人来了又去。
满心只剩下一个想法——终于结束了。
那些山高海深的恩怨，旷日持久的拉锯，往后二十年的牢狱。
终于都结束了。
雨水划过墓碑，留下交错蜿蜒的痕迹。没有人知道裴国庆最后时刻在想什么，只知道照片上他笑得温和、纯粹，留给世人的最后一面，定格在一切发生之前。
雨还在下。
整个5月，明城的雨连绵不绝。
雨天拥堵的城市干道上，地面湿淋淋晕染开车灯红色的倒影，喇叭声此起彼伏，丰田越野车在艰难地前进。
袁刚双手握方向盘看路，每隔几秒就要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上男人的状态，边看边故作轻松地重复那些话语。
“这片变化看着是有些大啊——其实也就那样，换汤不换药的！回头跟你一说就都知道了。”
“老魏本来也要来的，实在对不住，这两天工作上事情有点多。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在房子那边等你。”
“房子过去就能住了，不大，一百来平，我和你嫂子自己布置的。缺什么就跟我们讲，我们住在隔壁小区，几分钟的事情。”
“刚才给你那个，要打开看看吗？电话卡我已经办好了，还是你以前的号码，插上就能用。我本来说再找个同款的机型，害，还没找着。现在的手机都是触摸屏。”
他要说很多句，后座那人才会回上一句：“嗯。”
车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袁刚很快重新挂上笑脸：“没关系，慢慢来，都是些小玩意，很快就能适应！”
这次他再看后视镜时，目光和后座上的人碰在一起。
那人抬起头，露出阔别十四年的面孔——
正是刚刚出狱的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