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 48

5月13日凌晨,魏钊的飞机抵达明城。

坐进车里后他当即命令司机:“去医院!”

轿车朝着县城狂奔。

深夜两点钟,他抱着西装外套走在医院的长廊上,边环顾边开始小跑,抓住迎面过来的护士:“昨晚脑溢血的病人呢?龙潭监狱那个。”

护士皱着眉思索,伸手指向楼梯口:“已经送去太平间了。”

魏钊又带着司机匆匆赶到太平间,然后听到工作人员说,十分钟前,家属刚陪同死者前往殡仪馆。

司机看着魏钊错愕的神情:“董事长,怎么办?”

魏钊盘算着一来一回的时间,火烧眉毛的围攻,内心剧烈撕扯。

最终一咬牙:“回公司!”

凌晨四点钟,赵劲松躺在床上,没有任何闹铃,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拿过手机,戴上老花镜。

然后在看到熟人发送的,裴国庆死亡的消息后,瞬间完全清醒,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怎么会这么巧……”赵劲松喃喃地自语,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他开除裴杰,只是想拔除魏钊的据点,顺便让他分心,但从来没想过把事情做绝。甚至经过这次打击,只要魏钊能乖乖听话,继续扶他当董事长也不是不行。

但是裴国庆死了。

赵劲松第一次感觉到局面正在失控,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魏钊理智上也应该知道,生死之事,很难人为预谋。

但他无法百分百确信魏钊不会起疑,或者只是出于情绪,想帮裴杰出一口气呢?魏钊也一定知道他在预设自己的反应,并为之疑心。

只要他们开始相互怀疑,事情的真相就不重要了。

猜疑的链条无穷无尽。从这一刻开始,仅仅是为了活命,他们都必须把对方打到非死即残,永无还手之力。

裴国庆的死亡如一只小小的红色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为战争蒙上血色的阴影。

拖着战局向不死不休的深渊滑去。

5月13日、14日是周末,股市休盘。好消息是方裕能获得两天的消停,虽然依旧是住在办公室,应付机构邮件电话的海啸,焦头烂额算账。

坏消息,经过两天的发酵,积蓄一整个周末的能量都将在周一释放,届时股价只会直线坠落,摔得更加惨烈。

15日上午,8点50分。方裕从休息室的床上爬起来,就直接坐回电脑前点开面板,开启实时监控。

9点整,交易开始。他监视着数据开盘就跳水,从上周定格的14.9一路跌倒13.8,大脑中高速跑着可用于托市的资金窗口,情绪早已经麻木。

到十点钟,股价徘徊在13.5,抵达他给今天预测的红线。方裕套着U型枕歪在椅子上,双手敲键盘劈里啪啦给机构下指令,边敲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战斗早点结束,省得再受一整天酷刑,钝刀子割肉。

回完给券商的最后一封邮件,他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扶着胀痛的额头,准备给自己接一杯咖啡。

就在他去茶水间的这几分钟里,满屏红色的K线再度开始密密麻麻跳动,股价越过13.5 的底线后,又冲破13.0,继续直线下跌!

助理着急忙慌冲进来:“方总,12.8了!机构都在催到底什么情况!”

方裕端着马克杯,目睹电脑屏幕一片飘红,警报声座机铃声响成一片,大脑已然冒烟。

随即把杯子狠狠往桌上一跺:“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无视咖啡洒在桌子上,电话连环索命,破门就往三十楼冲!

方裕气势汹汹走在公司的走廊上,大脑中反复刷屏的还是“不可能”。

凭赵劲松能动员的机构和券商,一天跌1.5已经是极限了,这么猛烈的做空,除非是他亲自下场,把手上那3%的暗股也拿出来抛售。

但那些股份是赵劲松最重要的隐形票仓,营营汲汲一辈子的棺材本!凭他永远借刀杀人、保存实力的做派,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刚被第一波兑现和不续签挡回去的供应商,再度开始蜂拥挤兑,且这次是连着背后的银行、民间借贷全部一起。

千辛万苦找到关系,把项目谈到解封,消防、安检、税务,换一个部门突击检查,再度打回原形。

维权的中层们更有理由不办公,而且已经不满足于原本的软性抵抗,三四十人直接聚集在公司门口,拉起横幅,喊话出具人事方案。总部十四个业务部门,一半的工作陷入瘫痪。

魏钊回到明城的第二天,当即高频度公开露面,跑路的谣言暂且被压下去。但外界重新开始疯传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套现,容禹实际上早已被掏空;甚至有人作证他已经被纪委实控,现在还留他在外面活动,完全是为了把更多的人钓上来。

容寓、容易云有心帮忙,奈何势单力薄,只能在舆论场打打嘴炮。物业、招商举足轻重,但必须优先保护核心资产,地产剥离后马上要靠他们发力,不能在斗争中受到损伤。

众人在各自的战场奔忙,眼睁睁看着对手一夜之间发了疯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地破口大骂,却也只能面对战争全面白热化。

魏钊陀螺一样周旋在各个政府机关、银行行长之间,内心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拼尽一切地打下去。

周一周二下来,光是为了拉住股市不落到跌停,两天烧掉8亿人民币。

加上覆盖银行抽贷的资金缺口,润滑政府关系,垫付停工损失,开销舆论经费,安抚中层,补足区域公司本该上缴的营收,又是12个亿。魏钊从香港带回15亿的先遣资金,一丢入战场,瞬间烧得没影。

容禹两万四千人埋头干一整个月,22个工作日,利润也才5.8个亿。

方裕每个小时都在追,昆仑系到底什么时候进场,到后来发展到想起来就问。而魏钊的回答,永远都是不知道。

方裕被逼急了,开始不管不顾地喷人:“你十天谈了个屌毛!找的什么屌资本,人死光了来收尸啊?”

他清楚魏钊去到他们面前,只有求人的份,但他现在必须找人吵一架,给快要爆缸的压力松阀。

魏钊几天没睡,熬得跟鬼一样,唯独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球中,眸光锐利依旧,充斥着巨大的偏执和自欺。

重复他唯一能给的回答。

“再等一天。”

到5月17日,星期三上午,集团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已经烧得一干二净。

项目上又打电话来要钱,方裕蹲在地上张口就是骂:“要要要!再要直接把我拉去卖掉行不啦!”

喷完直接挂断。

然后转头看一眼跌破9.5的股价,相比上周一的18几乎腰斩。崩溃到极点后他反而笑出声来,把手机往铺着地毯的地上一扔,自己也仰躺下去,成“大”字形摊开。

助理上来摇他,几乎要哭出来:“方总——方总!你得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吧——”方裕长叹一口气,把双手枕到脑后,“实在不行,爬到集团天台,往下一跳。三十楼,不用担心摔不死人了。”

他真不认为自己是在开玩笑。

方裕看着天空中划过的乌云,慢慢闭上眼睛,享受着临死前的宁静。

静静躺了不知有多久,助理又开始叫他:“方总!方总!”

“干什么干什么!没跳楼先被你叫死!”

“方总!你看!”

助理捧着平板趴下来。

方裕睁开眼睛,看清屏幕上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刚才还满屏飘红的股市,在触达某个拐点后,突然开始变绿,而且正在持续上涨。

方裕一个滚翻起来,嗖一下窜回电脑桌前!

只见联交所官网、行业论坛、投资者专栏同步上线一条公告——昆仑资本有限公司拟增持容禹集团股份,占已发行股份的10%,并就该计划发布部分收购要约。

要约规定,本轮收购采取荷兰式阶梯定价。对于市面流通股的前3%,按当前市场价进行收购;此后每完成2%的股份收购,对价上浮15%,取和市价中的更高者。其中前3-5%,上浮15%;前5-7%,上浮30%;前7-9%,上浮45%。

最后的9-10%,相对原始价格上浮60%,取和市价的更高者,直至完成收购。

公告发布后的第一时间,昆仑系同步开始扫货,要约仅发出十分钟,就完成首日3%的收购目标。

与此同时,K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9.7,9.8,10.0,10.2……10.5。

方裕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又响成一片。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中回不过神来,手已经拿起听筒,嘴里开始喷射弹珠。

“张总,公告看了吧?对,昆仑系,10%,阶梯对价。不是救市,是收购!区别大了!前3%按市价,后面每2%上浮15,最后那一口,对,60%!别问我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看K线,人家都扫完货回家了!”

“喂——李总,要约细则看了吗?就是那个反向定价,没看错!你们系统能支持吗?要不要我让人发接口文档?好,马上发!还有——告诉你们交易员,别他妈只想着自己冲!合规!合规!”

“王总,犹豫什么呢!K线看不懂啊?9.5到10.5,十分钟!昆仑系什么背景你不知道,要倒闭了他们还来当大股东?你要还觉得我骗你,就赶紧跟着卖吧!过两天人家赚六成或者更多,你别哭着来跟我借股……停停停,我电话快炸了,挂了!”

“哪家公司的?您贵姓?你要投诉你们小区物业?我这儿是容禹集团……不对!对,是容禹!不是容禹物业!物业电话是400开头!”

挂掉这个电话,方裕口干舌燥,热得脑门都开始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反向阶梯,10%的收购——这就意味着近期市场上溢出的股份,都已经有了潜在买主。而对于遍布市场的机构和散户,哪怕只是跟在要约屁股后面买入卖出,每把手里的股份多拿一天,就能多出至少15%的收入。

等所有人都开始惜售,市场的情绪就已经从恐慌转向炒作。

这就是股市——一个风向大过天的地方。

方裕完全想象得到,魏钊和其他人那里肯定也乱成一团,赵劲松现在又会是如何的始料未及,被抛入半空。

上午还一口咬定要抽贷的银行,现在又请他回去重新谈。方裕扣上西装就迈开大步往外冲。

走到大厦门口,他突然又顿住脚步,高高抬起头,仰望天空。

被高楼合围的天空中,厚厚的乌云破开一个窟窿,露出一小片晴空。

门前的广场人来人往,有人发现他站着一动不动,和他一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相同的方向,发现空无一物后又陷入疑惑,目光在他和阴天之间上下来回。

但方裕看见了。

巨大的秃鹫在天空中盘旋。资本洪流如同太阳风暴,席卷半个地球。

大鸟张开双翼的剪影还倒映在他的虹膜上。

他一瞬间被击中,全身发麻,头晕目眩。

随即陷入深深的震撼和痴迷。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方裕越笑越大声,直至彻底失控。

内心再一次前所未有地强烈感受到,他穷极一生追求的,就是这种时刻。

5月17日,要约发布,昆仑系下场,容禹股价触底反弹,战争进入全新阶段。

这一天上午,裴杰捧着裴国庆的骨灰盒,在城北公墓举行下葬仪式。沈才良、钟艳梅、林予民、张国立、袁刚等人出席,童楠送去两个花圈,一个代表魏钊,一个代表自己。

这一天下午,袁刚驱车接服刑14年的郎城出狱。

汽车驶入小区的同时,耳麦里也传来声音。

“曹宇,路一鸣,6栋403,两名已就位。”

这是驻派郎城对门的保镖,负责他的安全,帮他适应环境。

“张程,7栋1006,一名已就位。”

这是钉在对面楼栋的暗桩,监控郎城公寓的落地窗和单元门,掌握所有的动静。

而郎城坐进房子的客厅,等待半个小时后,也终于见到阔别多年的魏钊。

“工作上有点事情,耽搁了,对不住——”魏钊爬楼梯上来的,此时还有些喘气,不等郎城开口,他先几个反问,“房子怎么样,还住得习惯吗?对门两个保镖认识了没有?都是配给你的。最近想不想回老家一趟?”

郎城被一连串问题砸懵了,张开嘴巴不知道要说什么,很久才挤出一句:“都没……问题。”

魏钊一瞬间怔住,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口就错了。

过去的他们,何须这么客气?

袁刚很多年没见魏钊对谁姿态这么低,也还没习惯郎城如此沉闷木讷,两边都让他感觉别扭不已。

他强笑着打圆场:“魏钊你看老狼是不是白了?要放当初,你说我们当中谁最帅,我肯定说自己!”

他的玩笑成功让两人都笑了一下。但实际上,三个人中变化最小的就是郎城。

袁刚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精明的眼睛包裹在褶子里,脸颊上的肌肉松弛下垂,乍一看和街上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分别。

魏钊的气场则已经强到完全模糊年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那里,浓黑的眉毛下,眼神深不见底。

只有郎城,除了皮肤白一些,头顶光一些,脸还是二十岁的脸,没有岁月的痕迹。

袁刚很快又问他:“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门口那片都有。或者叫个火锅送上门来?刚好今天下雨。”

“行。”郎城顺从地答应,又扭头看向魏钊。

“老魏你一起留下来吃了吧?”袁刚代替他问出心里的想法。

“没问题啊。”魏钊一口答应,“那我跟他们说一声,今晚的应酬不去了。”说着开始敲手机。

“别——”郎城见自己打乱他的计划,下意识制止,“就,我跟袁哥吃,也可以。”

“没事,也好久没在一块儿了,那边的事情之后我再找时间。”魏钊马上反驳,语速明显比郎城快得多。

看着他惴惴不安的眼神,又话锋一转:“或者我们换个日子,今天你先休息?”

眼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郎城连点两三下头。

“那行,”魏钊长叹一声,转头看向袁刚,“今晚你陪他,我先过去。”

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郎城又在身后叫他:“……哥。”

“什么事?”魏钊一下扭头,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倦怠和冷厉。

郎城当即噎住,半晌说了句:“没了。没事。”

魏钊和袁刚交换一下眼神,背对两人挥挥手:“回见。”关门离去。

留下袁刚在后面安抚:“你别介意啊,最近公司那边,确实压力有点大……”

而郎城看着墙上的液晶电视,落地窗外人车分流的小区,似乎都还算认识,却又处处透露着排异。

魏钊出电梯坐进车里,脸色瞬间冷下去。

今天面见郎城的尴尬和沉闷,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从头到尾他感觉不出来,这个人和他每天要应付所有人有任何区别。

倒是最后郎城表露出无措,还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习惯,让他总算回味起一点熟悉。

想到这里,魏钊又确信今天没去裴国庆葬礼是对的。

他的时间够做什么呢?走一圈过场?不痛不痒说一句“节哀”?

他深知自己在战争中的状态——多疑,偏执,悭吝,刚愎。

极致的专注和算力。

同时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耐心为零。

这种情况下,去见任何还对他抱有情感期待的人,都只是让彼此不痛快。

更何况只是坐在这里,想起被开除时、医院走廊上,裴杰脸上可能有的麻木的平静,他的情绪就开始起伏,阵线不自觉地松动。

半年多的酝酿,两个月拉锯,一整周厮杀,重重惯性才把他锻造成合格的战争机器。

魏钊清楚自己完全是在撑一口气。

一旦这口气泻了,他的状态跌落,结果就是带着方裕、袁刚、童楠、所有押注他的人一起死。

但他还是又掏出手机,给袁刚发了条消息,让他给裴杰身边也派个人。

袁刚很快把人员信息、就位时间都发送过来,曹宇带过两年的熟练保镖,是他见过的人。

魏钊见状才长长地呼出气,摁灭手机,交代司机开车。

他看着车窗外昏暗的地库,靠回座位上,闭起干涩的双眼。

等一切结束。

等一切结束。

魏钊只能不断重复这句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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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系的入场,让金融战场全盘逆转,截至周五收盘,股价已经回升至12.0,下周还要看涨。

但与此同时,其他阵地还陷在反复争夺和失守之中。中层们昨天才谈的好好的,今天又开始不服;项目来回解封又查封,全城五六个工地轮换着停工;外面的黑爆料刚刚清理完一半,转眼新的举报又出来了,且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直指命门。

赵劲松的战略已经彻底转向,不再执着于一击制敌。不吝惜消耗巨量的人脉,只追求让他们疲于奔命,持续失血。

双方相互拖拽着,陷入漫长而琐碎的消耗战。

且随战线持续拉长,所有人的痛苦成倍增长。

姚蓉收拾完部门里上蹿下跳的一众主管,对于不愿低头的死硬分子,撂到一边找新人顶上。对于地产板块的剥离,她内心一万个不情愿,但从三年前靠魏钊复起时,她就根本没得选。

最让她痛苦的,还是回应业主们的质问。为什么工地这么久没有动静?容禹什么情况?到底能不能按期交房?他们大几百万的血汗钱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照理说她在2014年已经应付得很熟练了。但当时她还能归因于外部因素、决策失误,这次又能怪谁呢?

姚蓉的眼睛不自觉就会往三十楼看。

工作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开始质疑这一切的意义。

应付完堵在售楼部的一百多户业主,她回到办公室,无视外面还有等着汇报的下属,直接把门一锁。

姚蓉拖着沉重的脚步,摔到椅子上,双手抱头趴上桌面,非常想大哭一场。

但等她终于从漩涡中逃离出来,坐在人后,挤出哭的时间,姚蓉发现自己的泪腺早已经干涸,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整场战争中,所有中层都被默认必须站队,火甚至烧到基层。谢誉作为副总裁,全公司业务人员仰头注视的标杆,更是双方必须抢夺的对象。

赵劲松的人来找他,许诺不用他出手,只要等他们把魏钊拉下去,扶他当董事长。

魏钊的人也来找他,强调无需他下场。只要轻飘飘说一句话,他们的压力都能减轻一半。

谢誉死活不表态,任凭谁来渗透,开出天大的价码,油盐不进,岿然不动。

王恺是现在为数不多,还能和他说得上话的人。

“你这样又是何必呢?”他坐谢誉办公室的沙发上,抽着烟叹气。

王恺真心认为,激烈的政治斗争中,高层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谢誉只是冷笑。十多天来,他目睹赵劲松魏钊龙争虎斗,拿着两万多人的饭碗当儿戏,底线再一次被砸得稀碎。

他相信方舟计划的每一个论断都是真的。但他同等地不相信魏钊本人。

在他看来,魏钊缺乏对规则最基本的敬畏。

谢誉绝对无法为他的个人野心站台。

王恺提醒他:“这样挺下去,最后不管那边赢,你里外不是人。”

“我已经做好事情结束,卷铺盖走人的准备了。”

谢誉却说。

他抬起眼睛,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

王恺被他的决绝震住,很久也没能说得出话来。

清水湖二期工地,陈剑锋看着封条第三次被拉上,表情已经麻木。

不到半个月,他脸上的肌肉几乎全垮下来了,整个人苍老十岁。

陈剑锋早已经记不清,混乱开始之前的日子是什么样。他甚至不关心置地的未来,只求这一切赶快结束。

回到项目部的活动板房里,他沉默地拧开水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黄土上,从未有过的安静。

门外响起车声。

他一手端保温杯,缓缓起身晃出去。

陈冬停车熄火,砰一声关上门绕过来。他现在在云湖区,四环外,某个刚需小盘做项目经理。

自从2014年中央广场项目经理竞聘,他靠汪越明托举胜出后,二人就有了过节。后来他失去靠山,陈剑锋接到清水湖,地位两极反转。

再到现在,手下项目停工,他们都成了光杆司令。

陈剑锋环视着静悄悄一片的工地,突然发现都一样的。

陈冬说:“汪董今晚约了市人大的领导,试试让对方疏通,看能不能复工。我们这次被查封的原因都是一样的,顺道一起去吧。”

陈剑锋沿着门框缓缓蹲下去:“机器开了又停,人员来回跑,损失比原来还大,还不如一直停工。”

他态度消极,但说的也是事实。

“事已至此,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态度。”陈冬语气平淡,但也肯定。

陈剑锋一时间怔住,低头沉默两秒,拧起杯子站起身来:“我跟你走。”

周晋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放空。

他一直勒令部门人员,不得参与外面的争端,必须保证手头的工作。无奈项目全线停工,阻力传导到产品部,搞得他们也无事可做。

手下一个P4建筑师敲了敲门进来,把离职申请摆上他的桌面。

周晋生怔了一下,抬眼看他:“我记得你干了有七年……马上满八年了吧?”

“是……刚进公司,就是您带的我。”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了?”周晋生努力笑得和蔼。

联想起近期的混乱,他大概知道离职的原因,但还是不得不问一句为什么。

见建筑师不答,他又换了话头:“找好下家了吗?之后生活没问题吧?”

说着利索地在申请上签了字。

“找到了,XX集团。他们的地产这两年扩张很快。”

见他批得这么痛快,建筑师也感到很对不住,还是说了实话。

“行,那就好。下去好好交接,站好最后一班岗。”周晋生把离职申请递回去。

建筑师接过文件就要出去。

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周总……我知道方舟计划,是您和汪董支持的。但是……”

“我知道。我知道。”周晋生揉着眉弓,此时才表露出深深的痛苦,“但是对你们,对所有人,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

说着耸起眉毛,脑门上浮现出深深的抬头纹。

还有更多的基层员工,每天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故障、投诉之中,同一件事情,主管要马上处理,总监说不能正面回复,甚至领导还站在楼下举横幅,根本没有人主持工作。

蒋天昊眼睁睁看着自己部门里,张莉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把需求多放了半天,就被徐君达扣上“消极怠工”的帽子,本月打低绩效。同组的李文强想尝试着动一动,又莫名其妙挨到劈头盖脸一顿骂,和他对接的监理当天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再想想入职时,全集团捧得天上地下的管培,自己近一年里的职场经历,蒋天昊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原来大家都只是燃料。

只是二十年寒窗苦读,一路背负家人的期望、享受所有人的艳羡,他才走到这里。只能继续故作谦逊、不可一世,骗自己接着走下去。

而更多的人原本只是在抱怨、动摇,就像每一个会骂公司的普通员工一样。因为猎头蹲点,友商招揽,同事带动,心里的苗头一瞬间突变为行动。

最近半个月内,容禹员工离职率飙升至15%。有的部门,人员甚至一个组一个组流失。

战争还在持续。

每一天都还在吞噬着巨量的金钱、人力、物力。

到第十天的时候,方裕就已经下论断,集团这一年白干。

赵劲松不需要对这一切负责,只需要消耗,甚至获胜之后他依旧只会扶持代理人上位,自己在幕后操控。

但对于魏钊,无穷无尽地耗下去,即使能够赢得战争,得到的也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容禹。

他给自己下过一个死命令,如果到达第十五天,还没能取得决定性的优势,他必须做出决断。

现在已经是第十六天凌晨了。

魏钊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

文件乱七八糟铺满桌面和地板,每一张纸上都写着,账面在失血,项目在休克,人心前所未有的撕裂,观察期才过完三分之一,区域又开始蠢蠢欲动,原本被推后二十天的董事长换届会再度一天天逼近,集团在悬崖上晃荡。

剥离还只是方舟计划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现在就把容禹打烂,又如何再谈以后?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下决心了,再拖几个小时、几天,都只是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还在妄图挣扎。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魏钊瞟了一眼,木然地划开解锁键,举到眼前——

某大型房企通过一项并购方案。

魏钊死死盯着那条新闻,攥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外部的世界群狼环伺,虎视眈眈。他脑海中已经开始上演,集团元气大伤,被趁虚而入,分而食之,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无需大脑思考,他的手自己点开通讯录,划到那个号码按下。

开始拨号之后,魏钊才一下反应过来,凌晨两点不是打电话的好时候。

但他已经摁不下挂机了。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魏钊不自觉就想到,最后要离开香港那天,他和昆仑系总裁在维港的酒店吃饭。

总裁把写着电话的名片推过来。

这才是昆仑系背后的主人。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魏钊面无表情,还想以此作为最后的抵抗。

总裁只是松弛地笑笑:“收着吧,早晚会用得到。”

现在想想,那些人操控他,是不是就像他操控其他人?

正漫无边际胡思乱想之际,电话被接通了,魏钊一下坐直起来。

“魏先生?有什么事吗?”对面确实是半夜被吵醒,但听起来并不困倦。

魏钊攥着电话,一瞬间屏住呼吸。

方舟计划已经让一切面目全非。

这一步迈出去后,所有事情又将天翻地覆,再也无法回头。

魏钊微微颤抖着,深深地吸一口气。

然后沉下眼去,流畅地开始按腹稿陈述。

5月25日,星期四,战争开始的第十六天。

魏钊把所有设备关了静音,只留下那一部手机还会响铃。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手上一刻不停签字、处理审批,实际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等待那通电话。

十几公里外的居民小区。郎城正在努力适应。

今天他自己到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些水和零食,结账时本来要掏现金,打开钱包后又顿住了,转头叫货架背后便衣的曹宇。

“能教我用一下微信吗?”

曹宇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出想要学习新事物。

曹宇忙不迭跑过去,帮他填完实名认证,挂上银行卡,又手把手教他扫码。

郎城始终在耐心地听,一点一点把步骤记在心里,听懂后还会看着他微笑,说一声谢谢。

他比曹宇还大五六岁,但曹宇完全把他当小一辈照顾,就像在振远,带刚从小镇出来的年轻人认识社会那样。

这么多天下来,曹宇也是在此时,终于摸到和他相处的门道。

付完款从便利店出来,两人走在小区的路上,还又闲聊了两句,有说有笑。

曹宇把郎城送进家中,站在门口交代:“那您先休息,有事还是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

郎城笑笑送他离开,一直看着他把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白天的小区安静至极。

郎城一直站在原地,足足两分钟后,才听到对面的防盗门阖上的声音。

虽然很轻,但是他捕捉到了。

郎城的表情逐渐凝固。

他转身掏出塑料袋里的矿泉水,扭开瓶盖,正要喝下去。

突然又把瓶盖拧回去,一个用力抛射,矿泉水瓶重重砸在门上!

5月26日,星期五,战争开始的第十七天。

魏钊把其他所有工作也暂停了,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

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他知道不是自己要等的消息,但还是会下意识心跳一沉。

从晨光透亮等到日头偏西,到下午四点,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撑着地板爬起来,叫来童楠,准备出去见见合作方,分散注意力。

刚走到容禹大厦门口,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铃声响起。

魏钊心跳骤停。

他盯着号码下方显示的属地,北京。手指放上去,尝试过几次,才成功划开接听键。

电话彼端的声音此刻宛如天籁。

“魏先生。首长说,你可以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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