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 49
魏钊挂掉电话，即刻调转方向赶往机场。
坐在飞驰的轿车上，他想起来过问裴杰的安保，得到没有问题的答复后，很快放在一旁。
刚坐上飞机，他的电话又响起。
“董事长，赵劲松通过振远那边的保镖，在接触郎先生。现在还只是让人在中间递条子，上面是什么不清楚。”
魏钊转头看着舷窗外头，地平线已经开始移动。沉默两秒，指示电话那端：“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是。”
他挂掉电话，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飞机在轰鸣中开始滑行，抬升离地飞入天空。
同时之间，郎城也在和袁刚的电话里讲：“袁哥，我想，去公司看看。”
袁刚第一反应是等过了这阵再说，转瞬又想到郎城很少提什么要求。
斟酌过两秒改口：“行，那我明早来家里接你。”
城市的CBD高楼林立，大楼清一色披着灰色的玻璃幕墙，楼下草坪修得整整齐齐，“Rongry”的金属立标光洁锃亮。
袁刚领着带鸭舌帽的郎城走在他的楼层，庆幸今天是周六，公司的人比平时少得多。
郎城低着头，目光扫过铺米色地毯的走廊，玻璃隔墙后的会议室，藏在吊顶后的中央空调出风口，落地窗外的明江。在来之前，他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但从踏入大楼的第一刻起，所有的东西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认识什么核心业务线、非核心业务线、后勤部，只知道一路走来，从保安保洁，到穿西装的领导，看见袁刚都笑脸相迎，停下来恭恭敬敬喊“袁总”。
袁刚也坦然地点头。
一回到公司，难免又有事情找上门来。袁刚看手下人拿着文件夹站在门外，还一直往里面探头探脑，揉着头深吸一口，交代郎城自己坐一下，关上办公室的门，把人拉到隔壁汇报。
这一讲起来，又没完没了了。袁刚抬头看钟，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叫人稍等两分钟，自己走到隔壁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这边来了点急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要不我先叫人来，送你回去？”
郎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秒钟漫长的沉默过后，转而一笑：“行啊。”
袁刚无声地松一口气，低头打曹宇的电话。
他一直陪着郎城坐到车来，又亲自把他送到楼下。郎城坐在后座上，还笑着跟袁刚摆了下手。车子启动了，曹宇透过后视镜，只看得他扭头看窗外的后脑勺。
想起赵劲松让他出来，亲眼看一看的建议，郎城此刻终于明白，他自以为的穷奢极欲和现实比起来，有多么寒酸和微薄。
而袁刚和魏钊对于他接触外界，为什么总是表面鼓励，实际暗藏紧张，看着他的眼睛时神情愧疚，背过身去就如临大敌。
在这缺失十四年人生里，自己到底失去多少、错过多少，现在的他感觉到，不知道比知道更能把人击穿。
他望着车窗外一尘不染的CBD，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秩序和金钱的气息，花坛、隔离带、高楼大厦依次掠过，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漠然。
袁刚把人送走，一转身马上又忙得焦头烂额。
项目上打来电话：“袁总，分包商拿到钱不给工人发薪，还叫工人来跟我们要，想浑水摸鱼！”
袁刚一路飞车过去，项目经理正面对一百多个晒得满脸通红，凶神恶煞的工人，掰扯得口干舌燥。
副经理从人群里挤出来，问他该怎么办，袁刚说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把分包商拉过来，又马不停蹄冲到乙方公司，撂下狠话，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终于把分包商代表提过来。
工人们明确真凶，怒气暂时平息下来。
这时候不知道又是谁喊了一句：“要不是你们集团搞什么东西，我们干了七八年了，以前有拿不着钱吗！”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开始剧烈地推挤，将彩钢瓦围挡挤得倒下去，旁边的移动脚手架吱呀摇晃。
“不要挤——！先不要挤——！”项目经理双手大张吼得声嘶力竭，试图维系最后的秩序。
却在看见攀在脚手架上，跟随一起摇摇晃晃的民工后，吓到魂飞魄散：“小心——！”
已经来不及了。
脚手架受不住人群的推力，在所有人眼睛中，缓慢地侧翻下来。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大叫着跑开，还有四五个人来不及逃离，被脚手架压到下面，原来攀在上面的民工跟着架子一起摔下来，没有任何保护的脑袋着地。
容禹大厦，公关总监匆匆上楼找到童楠：“又来了！已经是第九拨了！三十几个营销号，都披着商业小报的皮。”
童楠看着屏幕上，几分钟内齐发出来的新闻稿——《容禹黑历史起底：从工地黑帮到地产帝国》《容禹前高管爆料：魏钊如何清洗异己》《员工联名信：我们不要这样的董事长》……
也只能按老套路指挥：“查清背后是谁，先协商，协商不下来发函，或者再找上游。注意时间，速度要快！”
“是！”
她的声音依旧利落，但架不住自己的状态已经是筋疲力尽，强弩之末。
童楠看着文章里，“洗钱”，“暴力”，“非法组织”，心知这些稿子添油加醋的厉害。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没有根据，他们又怎么编得出来？
她跟着魏钊7年了，也一直以为自己对灰色地带适应良好，从来不主动触碰他的过去。但现在却因为站在舆论场最前线，每天被按头直视这些东西。
然后被迫拼凑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非常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哪怕脚边就是悬崖。
只是她不会在脸上表现出任何情绪。
这是她最能给外界、给自己，最后的底线。
工地上爆发群体事件后，袁刚和项目经理匆忙跟随救护车赶到医院。三个轻伤二级，一个轻伤二级，一个颅骨骨折。
项目经理抱着头坐在手术室外，从出事到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袁刚居然还在庆幸，这已经不是最坏的结果。更挤不出多余的情绪，为战争已经见血的事实犯怵。
仿佛越过某条界限后，这一切的发生就只是必然了。
他还坐在医院走廊里，熟人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压下一封针对魏钊的举报信。
袁刚忙不迭感谢，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一路飞车赶过去，看见信的内容后，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信里明确提及华鑫，甚至直接出现他们用过的化名。这么隐秘的事情，赵劲松怎么会知道？
再联想起这些天的舆论攻击，按理说对面掌握的黑料有限，稿子应该越来越捕风捉影。结果非但没有注水，最新冒出来的一批，时间还越来越早，内容越来越具体。
袁刚猛然惊醒过来——
不对，有人在背后透底。
此时距离郎城出狱，裴国庆下葬，也过去十天了。这些日子里，裴杰都在缓慢地处理银行账户，上派出所销户，给参加葬礼的亲友回感谢信息。
今天他开车前往监狱，领取裴国庆的遗物。
裴国庆生前用过的杯子、牙刷、毛巾，几件轮换的衬衫，折叠起来的老花镜，一个快要用完的记事本，每天写两笔，提醒自己锻炼、还书。所有东西不多不少，刚好装完一箱。
裴杰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双手杵在上面，看着后排座位出神。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去，伸手进去翻了翻，从缝隙里掏出一只被压皱的降压药盒子，双眼陷入虚焦。
入狱之后，裴国庆的生活规律，血压一向控制得很好。盒子已经开封很久了，药也只吃过两片，其他还整整齐齐封在铝箔壳子里。
为什么他会突发脑溢血？
如果那些事情，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为什么等到半个月前才激动失控？如果是突然之间得知，那谁又会掌控自己的动向，还专门跑去告诉他？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之前没有想到、无力去想的疑点，此刻统统浮现出来，占据脑海。裴杰再也坐不住了，茫然地左右张望，抬手关上后备箱，一转身又折回监狱。
“我可以看一下，裴国庆最近的探视记录吗？”
他直接扑到接待室，找到刚才见过的工作人员。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桌上一堆立起的文件里，抽出接待人员登记本，翻到这个月的记录递过去。
裴杰双手接过飞速地扫完，又连着往前翻。除了自己始终保持一月一来，林予民半年前探视过一次，张国立十个月前。
没有任何异常。
裴杰深深地吸气呼气，大脑快得转出残影。
5月刚进入中旬，那个时候除了容禹的事情，外面闹得最凶的，莫过于王树详案……
裴杰瞬间抓住灵感，目光直逼工作人员的眼睛：“不是探视，是提审？”
工作人员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已经足够让裴杰确定。
他合上本子递回去：“谢谢。”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灰色的雷克萨斯盘桓在蜿蜒的县道上，这是上山唯一的干道。裴杰双手握方向盘，伸着脖子左右来回扫视。
SUV穿过山脚下的小镇，本来已经开出一百多米了，又调头回来，停在镇口的民宿门前。
裴杰拎着钥匙，几步跨上台阶，走进大堂。
“大哥，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情。”他把双手搭上前台，“您门口的监控拍的到路口吗？前几天我的车刮了一下，就在挡土墙那里，保险公司要凭据才给理赔。我这儿给他上哪找去？”
说着频频扭头去看，好像真的确有其事。
民宿老板跟着皱眉：“有是有。但是我这边的角度，不一定拍得到吧……”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起播报：“微信到账——200，元。”
一转脸对上裴杰真诚的眼睛，他无奈摆摆手：“你自己看吧。”
“谢谢哥！”
裴杰坐到电脑前开始查监控。
半个小时的时间，他逐帧拖曳，把5月11日、12日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手机拍下可疑车辆的型号、车牌。
然后又仰头问老板：“我差不多找着了，能不能再让我把这段拷走？就5月12号下午这几个小时的。”说着手指上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戳。
老板抽了他两根烟，已经懒得再管，摆摆手让他自便。裴杰当即掏出硬盘。
拷完监控出来，他站在民宿门口，又翻出微信列表里的几个信息二贩，把怀疑对象混着其他几个车牌发过去，交代可以加钱，速度快。
然后大步迈下台阶，插上钥匙驱车离开。
与此同时，袁刚也深陷在痛苦和焦灼的排查。
那些线索到底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自己这边的舆情公关？帮过他们忙的领导？监狱里的华鑫老客户，掌握口供的办案人员？江湖上的旧识，郑江的余党？
袁刚甚至一度想到了远在加拿大的张道英。
这些选项很快又被他一个一个否定。
范围越缩越小，最后限定在那仅有的两三个身上，每一个都让他不忍心去看。
郎城对门的公寓，路一鸣照点把饭提上来，然后冲着阳台喊道：“宇哥，我去一趟医院！”
他的家人近期做手术住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今天曹宇叫住他：“不行。”他低头看一眼袁刚的消息，“今天袁哥有命令，所有人未经允许，不能离岗。”
路一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两天情况比较紧张，克服一下。”曹宇看着他眼里的光黯下去，不为所动，转身走到餐桌边，解开装着盒饭的塑料袋。
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软下语气：“先吃饭吧。”
两个人沉默地扒着盒饭。
吃到一半，袁刚的电话打进来了。曹宇听了两句，抬手捂住手机，看向路一鸣。
路一鸣自觉地别过头，曹宇这才起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电话越听到后面，他的神情越凝重，沉默地应下，点点头。
这时别在身后的对讲机传出声音，是对面楼的张程。
“宇哥！6栋单元门，路一鸣出去了！”
曹宇脸色大变，冲开房门拔腿就追出去！
通报同步传到电话里，袁刚一瞬间只觉得天崩地裂！
对门的公寓里，郎城瘫在沙发上，手上一下一下机械地摁着遥控器。
黑沉沉的眼睛，绷紧的下颚肌肉，偏执的神情。
电视飞快地切台，闪烁的光影倒映在他脸上，直至最后停在地方台的午间新闻。
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我市知名房企容禹集团，近期深陷经营危机。据本台记者调查，容禹旗下多个在建项目因涉嫌违规施工，已被主管部门责令停工整改。同时引发业主恐慌情绪和建筑工人讨薪……”
“业内人士分析，容禹集团近年来的高速扩张模式，在当前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的背景下，正面临严峻考验。有投资者担忧，若核心项目长期停工，或将对公司现金流造成进一步压力……”
舆论战打响以来，这还是容禹第一次登上官方媒体的报道。
此时郎城大脑中还在想着，那两句稍带一提的话透出去，自己都编不成故事，那些人能拿去做什么？十四年前的事情还有人记得，是不是证明他和这个世界，不是全无联系？袁刚魏钊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反应？
直到目睹电视上，乌泱泱的农民工大军冲击围着彩钢瓦的工地，医院里头破血流的人群。
满眼血丝、头发凌乱的业主情绪激动控诉：“我们都是看他是大企业，本地几十年的老牌子了，才买他们房子！结果现在，半个月没有动静！打电话去没有人接！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郎城的表情开始崩裂。
主持人持续播报：“与此同时，容禹集团董事长魏某也深陷舆论风波，关于其早年涉及‘地下钱庄’案件的传闻持续发酵。据业内人士透露，相关监管部门已关注此事……如果爆料属实，无疑将继续加剧容禹的乱象……”
“该级别的房企经营不善破产，将可能导致全市1900余家商户结款受影响，14个一二线城市、一万余业主的商品房无法交付，两万余员工面临失业……”
大脑最后识别完两万人失业的概念，郎城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
窗外黑沉沉的乌云压下来，整座城市昏暗如夜，天空中响起隆隆的雷声。
裴杰两腿翘上桌面，闭着眼睛仰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静。
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他一下睁开眼睛，双腿放下来拿起手机，解锁后快速扒着聊天框往上划，直接锁定那辆嫌疑的黑色帕萨特。
车牌尾号186，省检的公务用车。
裴杰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满心的“果然如此”。
他很快重新睁开眼，滑着椅子坐回桌前，双手劈里啪啦敲打键盘，搜索省检察院的公众号。
一篇一篇点开主页里的文章，放大他们的活动照片，将上面的每一张脸和监控中一一比对。
裴杰很快锁定一张会议摄影里，坐在第二排，某个矮胖的身形。
再看那人面前粉红色的名牌——徐峰。
又是这个名字。
H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徐峰。
裴国庆的案子是他主办，王树详的案子在他手上。如今为了追查线索，重新把裴国庆翻出来的，还是他。
再看帕萨特两次经过民宿门口的时间，中午十二点钟，下午五点半。扣除掉上下山的耗时，他至少也在监狱待了四个小时。
没有记录，远超规定范围的时长——这不是正常的提审。
甚至完全可能是徐峰的个人行为。
裴杰完全想象得到，裴国庆被突然传唤时，该是如何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徐峰依照一贯的作风，又是如何疾言厉色，咄咄相逼。
两句问不出来，他当即站起来斥责：“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裴国庆一瞬间几乎被气笑了。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三天两头交道，难道每吃一顿饭，说几句话，都要盯他有没有问题？你们都是现在才知道他贪污，我又怎么交代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只感觉到非常荒谬。
徐峰却只当他在狡辩。
“你们那帮人勾勾搭搭，狼狈为奸，谁私底下干了什么，屁股干不干净，本来就都门清！现在又来装什么无辜！”
裴国庆把双手一摊，笑得非常挑衅：“那你尽管来查吧，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
他虽然沦为阶下囚，几十年大起大落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桀骜和尊严。
见他油盐不进，徐峰开始转换策略。
“你真当王树详的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他转着圈在接待室里踱步，忽然又停下，双手撑上桌面，直视着裴国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儿子，前些日子，为了买王树详的一份人情笔记，和他手底下的人黑市交易，被公安的人当场抓住，送到西城看守所拘留！”
裴国庆的呼吸骤停。
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颤动。
徐峰乘胜追击：“他在房企上班。那些开发商私下什么勾当，为了达到目的，怎么拿钱砸门、无所不用其极？他在那种地方能干什么？你混官场这么多年，不会想象不出来吧？”
研究生，地产，法务，晋升。
那些语焉不详的细节，下意识躲闪的目光。
裴杰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一直刻意回避的真相被当面揭穿。裴国庆直线下坠，如遭雷劈。
而这一切落在徐峰眼里，只是工作中最常见的场景。对他来说，人只有犯事和不犯事的区别。
至于人是什么东西？这不是破案机器会关心的事情。
他拿到满意的线索离开了。留下裴国庆神魂俱灭，被飙升的血压冲击到眼花耳鸣。
画面演绎到这里，裴杰再也想不下去了。
抬头看见微信聊天里，委托方最新发来的徐峰住址——城际花园，3幢801。
再看厨房台面上，在昏暗的室内，还明晃晃反着冷光的厨刀。
天空中炸开一声巨响，激起一小区的电动车警报。狂风骤起，满世界飞沙走石。
裴杰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情，起身撞翻椅子，闷头就冲了出去。
一道霹雳般的闪电照亮室内。
灶台的刀架上空无一物。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浓重的潮气。袁刚一刻不敢耽误，驱车赶往郎城所住的小区。
一上主路，就遭到拥挤的车流前后夹击。
曹宇还没有抓住路一鸣，他只能遥控张程放弃蹲点，立刻守过去。伸头看着水泄不通的车流，一拳重重捶上方向盘！
为什么会是郎城？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内心像台风过境后的废墟。
但到这个份上了，袁刚仍然害怕刺激到郎城，又命令张程只守在外面，不要进门。
紧接着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解锁手机，开始一遍又一遍打郎城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车流开始缓慢地移动了，他只能赶快松开脚刹跟上，内心似油煎火烹。
就在这时，郎城自己打过来了，袁刚一把抓起手机点下接听。
“哥，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么多人会——”
“没关系！都没有关系！”
袁刚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不等他说完，当即大声盖过。
郎城却自顾自往下说，眼泪开始溃堤：“不，不是的！我后悔过，认下来我就后悔了！但是口供已经摁手印了，再说下去，警察，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会拿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袁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想过，要害你们！”郎城的话语混合着抽噎，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我只是——不想！我妈也不在了，我怕我死了，都没人知道！我……他找我……不这么干，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管，那些问题我会处理！”袁刚手忙脚乱打着方向盘，只觉天旋地转。
前方的车辆扎成一堆，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
郎城听着他那边一片混乱，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满脸的泪水。
“哥，谢谢你。”
袁刚听到这句，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只能对着电话来回吼叫：“我马上就到，你不要动！就在家里！等我过去！”
前面又有车加塞进来，他一脚刹车没踩及时，差点撞上去！
“我靠——！”袁刚崩溃地破口大骂。
扭头对着电话吼道：“你不要动！等我过去！”
郎城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是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挂断电话。
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糊成一片。
整个城市转瞬被淹没在瓢泼大雨里。
裴杰提着刀，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双眼猩红如血。
隔着白花花的雨幕，他遥遥看见徐峰从地下出口上来，冒着雨小跑进楼栋里。
裴杰当即迈开腿追上，赶在单元门关闭前手指抠进去，坠在后头看着徐峰走进电梯，欠错几秒，他也踏进隔壁的电梯。
自动门从两边合上，倒映出他湿透的身影。
电梯开始缓缓上升了。
裴杰一手提刀，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抬起猩红的眼睛。
电梯运行的声音，水从袖管、发梢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鼓噪如雷的心跳和呼吸，此刻全部重叠在一起。
在这小小的两平米空间内，他得以孤悬于世界之外，获得十秒钟绝对的安宁。
裴杰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凶手看见他后错愕的神情。
即将捅进肚子里的不锈钢刀，消防箱反射在上面的倒影。
流淌一地的鲜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
刊印在报纸上的头条，全网转发的通报，标题《贪官之子报复办案检察官，终落法网》。
黑色的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还在缓慢跳动。
3，4，5，6，7。
十秒钟太久，足够让他经历完后半生的千夫所指，血雨腥风。
而电梯只是继续上行。
载着他前往自己的终局。
裴杰看着数字最后跳到8，一瞬间屏住呼吸。
只等电梯门打开。
自己几步上前，把刀送进去，一切在顷刻间结束，快得来不及反应。
裴杰的手将刀握得更紧，听着心跳声读秒。
然后在电梯门真正分开后的刹那，正对上五米之外，徐峰直视过来的眼睛。
他就直挺挺站在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回避。
只有赤裸裸的看穿与迎击。
他知道面前这个刚从水里爬出来、厉鬼一样的年轻人是谁，手里拿着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招致今天的局面。
徐峰心中没有侥幸，更不会忏悔，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他抓进去的巨贪，端掉的派系，打击掉的产业链，拯救过的普通家庭，太多太多了。爱他的、恨他的、恐惧他的、想杀他的，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人，根本数不清。
从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结局。
徐峰抬眼看向裴杰，目光冰冷如铁。
裴杰被那目光钉穿，皮肤开始产生烈火焚烧般的剧痛，如同所有罪恶一碰到太阳的烈焰，瞬间汽化。
那每秒钟都慢放如一个世纪的窗口期里，裴杰一步都没迈得出去。只是站在电梯中，任由水滴滴答答淌了满地，然后眼睁睁看着门关闭，将徐峰的视线隔绝在外，重新载着他远离。
电梯缓缓返回地面。
裴杰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双眼被巨大的愕然淹没。
就在刚刚，就差一步之遥，他差点成为亡命徒。
以彻底冲破伪装的卑劣，挟私报复，杀死一个比一百个他都活得有价值的人。
可距离自己天诛地灭，又哪里还缺最后这一刀？
他早已在罪孽中翻滚过一千多个日夜。
这个永远纠缠不清的世界，千刀万剐的感情，该死的每一个个体。
裴杰走出单元门，走进暴雨之中。每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身体都在摇晃。
他高高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痴傻的笑容，雨水和泪水糊在一起。
千里流亡，锒铛入狱；深恩尽负，一事无成。
这就是他和他的前半生。
这就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裴杰低头向前看去，最后笑了一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穿破天际。
刀被抛进花坛。
他一头扎进瓢泼大雨。
雨还在下，天似乎被捅破了窟窿，下得无穷无尽。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穿透雨幕。
黄昏时分的公寓空无一人。
从四楼的阳台望下去，只看得到一圈挤在一起的雨伞。
以及雨伞中央，被雨水晕开的一大滩鲜红的血迹。
坐在飞驰的轿车上，他想起来过问裴杰的安保，得到没有问题的答复后，很快放在一旁。
刚坐上飞机，他的电话又响起。
“董事长，赵劲松通过振远那边的保镖，在接触郎先生。现在还只是让人在中间递条子，上面是什么不清楚。”
魏钊转头看着舷窗外头，地平线已经开始移动。沉默两秒，指示电话那端：“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是。”
他挂掉电话，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飞机在轰鸣中开始滑行，抬升离地飞入天空。
同时之间，郎城也在和袁刚的电话里讲：“袁哥，我想，去公司看看。”
袁刚第一反应是等过了这阵再说，转瞬又想到郎城很少提什么要求。
斟酌过两秒改口：“行，那我明早来家里接你。”
城市的CBD高楼林立，大楼清一色披着灰色的玻璃幕墙，楼下草坪修得整整齐齐，“Rongry”的金属立标光洁锃亮。
袁刚领着带鸭舌帽的郎城走在他的楼层，庆幸今天是周六，公司的人比平时少得多。
郎城低着头，目光扫过铺米色地毯的走廊，玻璃隔墙后的会议室，藏在吊顶后的中央空调出风口，落地窗外的明江。在来之前，他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但从踏入大楼的第一刻起，所有的东西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认识什么核心业务线、非核心业务线、后勤部，只知道一路走来，从保安保洁，到穿西装的领导，看见袁刚都笑脸相迎，停下来恭恭敬敬喊“袁总”。
袁刚也坦然地点头。
一回到公司，难免又有事情找上门来。袁刚看手下人拿着文件夹站在门外，还一直往里面探头探脑，揉着头深吸一口，交代郎城自己坐一下，关上办公室的门，把人拉到隔壁汇报。
这一讲起来，又没完没了了。袁刚抬头看钟，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叫人稍等两分钟，自己走到隔壁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这边来了点急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要不我先叫人来，送你回去？”
郎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秒钟漫长的沉默过后，转而一笑：“行啊。”
袁刚无声地松一口气，低头打曹宇的电话。
他一直陪着郎城坐到车来，又亲自把他送到楼下。郎城坐在后座上，还笑着跟袁刚摆了下手。车子启动了，曹宇透过后视镜，只看得他扭头看窗外的后脑勺。
想起赵劲松让他出来，亲眼看一看的建议，郎城此刻终于明白，他自以为的穷奢极欲和现实比起来，有多么寒酸和微薄。
而袁刚和魏钊对于他接触外界，为什么总是表面鼓励，实际暗藏紧张，看着他的眼睛时神情愧疚，背过身去就如临大敌。
在这缺失十四年人生里，自己到底失去多少、错过多少，现在的他感觉到，不知道比知道更能把人击穿。
他望着车窗外一尘不染的CBD，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秩序和金钱的气息，花坛、隔离带、高楼大厦依次掠过，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漠然。
袁刚把人送走，一转身马上又忙得焦头烂额。
项目上打来电话：“袁总，分包商拿到钱不给工人发薪，还叫工人来跟我们要，想浑水摸鱼！”
袁刚一路飞车过去，项目经理正面对一百多个晒得满脸通红，凶神恶煞的工人，掰扯得口干舌燥。
副经理从人群里挤出来，问他该怎么办，袁刚说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把分包商拉过来，又马不停蹄冲到乙方公司，撂下狠话，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终于把分包商代表提过来。
工人们明确真凶，怒气暂时平息下来。
这时候不知道又是谁喊了一句：“要不是你们集团搞什么东西，我们干了七八年了，以前有拿不着钱吗！”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开始剧烈地推挤，将彩钢瓦围挡挤得倒下去，旁边的移动脚手架吱呀摇晃。
“不要挤——！先不要挤——！”项目经理双手大张吼得声嘶力竭，试图维系最后的秩序。
却在看见攀在脚手架上，跟随一起摇摇晃晃的民工后，吓到魂飞魄散：“小心——！”
已经来不及了。
脚手架受不住人群的推力，在所有人眼睛中，缓慢地侧翻下来。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大叫着跑开，还有四五个人来不及逃离，被脚手架压到下面，原来攀在上面的民工跟着架子一起摔下来，没有任何保护的脑袋着地。
容禹大厦，公关总监匆匆上楼找到童楠：“又来了！已经是第九拨了！三十几个营销号，都披着商业小报的皮。”
童楠看着屏幕上，几分钟内齐发出来的新闻稿——《容禹黑历史起底：从工地黑帮到地产帝国》《容禹前高管爆料：魏钊如何清洗异己》《员工联名信：我们不要这样的董事长》……
也只能按老套路指挥：“查清背后是谁，先协商，协商不下来发函，或者再找上游。注意时间，速度要快！”
“是！”
她的声音依旧利落，但架不住自己的状态已经是筋疲力尽，强弩之末。
童楠看着文章里，“洗钱”，“暴力”，“非法组织”，心知这些稿子添油加醋的厉害。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没有根据，他们又怎么编得出来？
她跟着魏钊7年了，也一直以为自己对灰色地带适应良好，从来不主动触碰他的过去。但现在却因为站在舆论场最前线，每天被按头直视这些东西。
然后被迫拼凑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非常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哪怕脚边就是悬崖。
只是她不会在脸上表现出任何情绪。
这是她最能给外界、给自己，最后的底线。
工地上爆发群体事件后，袁刚和项目经理匆忙跟随救护车赶到医院。三个轻伤二级，一个轻伤二级，一个颅骨骨折。
项目经理抱着头坐在手术室外，从出事到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袁刚居然还在庆幸，这已经不是最坏的结果。更挤不出多余的情绪，为战争已经见血的事实犯怵。
仿佛越过某条界限后，这一切的发生就只是必然了。
他还坐在医院走廊里，熟人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压下一封针对魏钊的举报信。
袁刚忙不迭感谢，把医院的事情安排好，一路飞车赶过去，看见信的内容后，瞬间冷汗都下来了。
信里明确提及华鑫，甚至直接出现他们用过的化名。这么隐秘的事情，赵劲松怎么会知道？
再联想起这些天的舆论攻击，按理说对面掌握的黑料有限，稿子应该越来越捕风捉影。结果非但没有注水，最新冒出来的一批，时间还越来越早，内容越来越具体。
袁刚猛然惊醒过来——
不对，有人在背后透底。
此时距离郎城出狱，裴国庆下葬，也过去十天了。这些日子里，裴杰都在缓慢地处理银行账户，上派出所销户，给参加葬礼的亲友回感谢信息。
今天他开车前往监狱，领取裴国庆的遗物。
裴国庆生前用过的杯子、牙刷、毛巾，几件轮换的衬衫，折叠起来的老花镜，一个快要用完的记事本，每天写两笔，提醒自己锻炼、还书。所有东西不多不少，刚好装完一箱。
裴杰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双手杵在上面，看着后排座位出神。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去，伸手进去翻了翻，从缝隙里掏出一只被压皱的降压药盒子，双眼陷入虚焦。
入狱之后，裴国庆的生活规律，血压一向控制得很好。盒子已经开封很久了，药也只吃过两片，其他还整整齐齐封在铝箔壳子里。
为什么他会突发脑溢血？
如果那些事情，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为什么等到半个月前才激动失控？如果是突然之间得知，那谁又会掌控自己的动向，还专门跑去告诉他？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之前没有想到、无力去想的疑点，此刻统统浮现出来，占据脑海。裴杰再也坐不住了，茫然地左右张望，抬手关上后备箱，一转身又折回监狱。
“我可以看一下，裴国庆最近的探视记录吗？”
他直接扑到接待室，找到刚才见过的工作人员。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桌上一堆立起的文件里，抽出接待人员登记本，翻到这个月的记录递过去。
裴杰双手接过飞速地扫完，又连着往前翻。除了自己始终保持一月一来，林予民半年前探视过一次，张国立十个月前。
没有任何异常。
裴杰深深地吸气呼气，大脑快得转出残影。
5月刚进入中旬，那个时候除了容禹的事情，外面闹得最凶的，莫过于王树详案……
裴杰瞬间抓住灵感，目光直逼工作人员的眼睛：“不是探视，是提审？”
工作人员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
这已经足够让裴杰确定。
他合上本子递回去：“谢谢。”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灰色的雷克萨斯盘桓在蜿蜒的县道上，这是上山唯一的干道。裴杰双手握方向盘，伸着脖子左右来回扫视。
SUV穿过山脚下的小镇，本来已经开出一百多米了，又调头回来，停在镇口的民宿门前。
裴杰拎着钥匙，几步跨上台阶，走进大堂。
“大哥，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情。”他把双手搭上前台，“您门口的监控拍的到路口吗？前几天我的车刮了一下，就在挡土墙那里，保险公司要凭据才给理赔。我这儿给他上哪找去？”
说着频频扭头去看，好像真的确有其事。
民宿老板跟着皱眉：“有是有。但是我这边的角度，不一定拍得到吧……”
话还没说完，手机响起播报：“微信到账——200，元。”
一转脸对上裴杰真诚的眼睛，他无奈摆摆手：“你自己看吧。”
“谢谢哥！”
裴杰坐到电脑前开始查监控。
半个小时的时间，他逐帧拖曳，把5月11日、12日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手机拍下可疑车辆的型号、车牌。
然后又仰头问老板：“我差不多找着了，能不能再让我把这段拷走？就5月12号下午这几个小时的。”说着手指上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戳。
老板抽了他两根烟，已经懒得再管，摆摆手让他自便。裴杰当即掏出硬盘。
拷完监控出来，他站在民宿门口，又翻出微信列表里的几个信息二贩，把怀疑对象混着其他几个车牌发过去，交代可以加钱，速度快。
然后大步迈下台阶，插上钥匙驱车离开。
与此同时，袁刚也深陷在痛苦和焦灼的排查。
那些线索到底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自己这边的舆情公关？帮过他们忙的领导？监狱里的华鑫老客户，掌握口供的办案人员？江湖上的旧识，郑江的余党？
袁刚甚至一度想到了远在加拿大的张道英。
这些选项很快又被他一个一个否定。
范围越缩越小，最后限定在那仅有的两三个身上，每一个都让他不忍心去看。
郎城对门的公寓，路一鸣照点把饭提上来，然后冲着阳台喊道：“宇哥，我去一趟医院！”
他的家人近期做手术住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今天曹宇叫住他：“不行。”他低头看一眼袁刚的消息，“今天袁哥有命令，所有人未经允许，不能离岗。”
路一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两天情况比较紧张，克服一下。”曹宇看着他眼里的光黯下去，不为所动，转身走到餐桌边，解开装着盒饭的塑料袋。
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软下语气：“先吃饭吧。”
两个人沉默地扒着盒饭。
吃到一半，袁刚的电话打进来了。曹宇听了两句，抬手捂住手机，看向路一鸣。
路一鸣自觉地别过头，曹宇这才起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电话越听到后面，他的神情越凝重，沉默地应下，点点头。
这时别在身后的对讲机传出声音，是对面楼的张程。
“宇哥！6栋单元门，路一鸣出去了！”
曹宇脸色大变，冲开房门拔腿就追出去！
通报同步传到电话里，袁刚一瞬间只觉得天崩地裂！
对门的公寓里，郎城瘫在沙发上，手上一下一下机械地摁着遥控器。
黑沉沉的眼睛，绷紧的下颚肌肉，偏执的神情。
电视飞快地切台，闪烁的光影倒映在他脸上，直至最后停在地方台的午间新闻。
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我市知名房企容禹集团，近期深陷经营危机。据本台记者调查，容禹旗下多个在建项目因涉嫌违规施工，已被主管部门责令停工整改。同时引发业主恐慌情绪和建筑工人讨薪……”
“业内人士分析，容禹集团近年来的高速扩张模式，在当前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的背景下，正面临严峻考验。有投资者担忧，若核心项目长期停工，或将对公司现金流造成进一步压力……”
舆论战打响以来，这还是容禹第一次登上官方媒体的报道。
此时郎城大脑中还在想着，那两句稍带一提的话透出去，自己都编不成故事，那些人能拿去做什么？十四年前的事情还有人记得，是不是证明他和这个世界，不是全无联系？袁刚魏钊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反应？
直到目睹电视上，乌泱泱的农民工大军冲击围着彩钢瓦的工地，医院里头破血流的人群。
满眼血丝、头发凌乱的业主情绪激动控诉：“我们都是看他是大企业，本地几十年的老牌子了，才买他们房子！结果现在，半个月没有动静！打电话去没有人接！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郎城的表情开始崩裂。
主持人持续播报：“与此同时，容禹集团董事长魏某也深陷舆论风波，关于其早年涉及‘地下钱庄’案件的传闻持续发酵。据业内人士透露，相关监管部门已关注此事……如果爆料属实，无疑将继续加剧容禹的乱象……”
“该级别的房企经营不善破产，将可能导致全市1900余家商户结款受影响，14个一二线城市、一万余业主的商品房无法交付，两万余员工面临失业……”
大脑最后识别完两万人失业的概念，郎城再也听不进任何声音，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
窗外黑沉沉的乌云压下来，整座城市昏暗如夜，天空中响起隆隆的雷声。
裴杰两腿翘上桌面，闭着眼睛仰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静。
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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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睁开眼睛，双腿放下来拿起手机，解锁后快速扒着聊天框往上划，直接锁定那辆嫌疑的黑色帕萨特。
车牌尾号186，省检的公务用车。
裴杰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满心的“果然如此”。
他很快重新睁开眼，滑着椅子坐回桌前，双手劈里啪啦敲打键盘，搜索省检察院的公众号。
一篇一篇点开主页里的文章，放大他们的活动照片，将上面的每一张脸和监控中一一比对。
裴杰很快锁定一张会议摄影里，坐在第二排，某个矮胖的身形。
再看那人面前粉红色的名牌——徐峰。
又是这个名字。
H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徐峰。
裴国庆的案子是他主办，王树详的案子在他手上。如今为了追查线索，重新把裴国庆翻出来的，还是他。
再看帕萨特两次经过民宿门口的时间，中午十二点钟，下午五点半。扣除掉上下山的耗时，他至少也在监狱待了四个小时。
没有记录，远超规定范围的时长——这不是正常的提审。
甚至完全可能是徐峰的个人行为。
裴杰完全想象得到，裴国庆被突然传唤时，该是如何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徐峰依照一贯的作风，又是如何疾言厉色，咄咄相逼。
两句问不出来，他当即站起来斥责：“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裴国庆一瞬间几乎被气笑了。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三天两头交道，难道每吃一顿饭，说几句话，都要盯他有没有问题？你们都是现在才知道他贪污，我又怎么交代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只感觉到非常荒谬。
徐峰却只当他在狡辩。
“你们那帮人勾勾搭搭，狼狈为奸，谁私底下干了什么，屁股干不干净，本来就都门清！现在又来装什么无辜！”
裴国庆把双手一摊，笑得非常挑衅：“那你尽管来查吧，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
他虽然沦为阶下囚，几十年大起大落的人生，也有自己的桀骜和尊严。
见他油盐不进，徐峰开始转换策略。
“你真当王树详的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他转着圈在接待室里踱步，忽然又停下，双手撑上桌面，直视着裴国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儿子，前些日子，为了买王树详的一份人情笔记，和他手底下的人黑市交易，被公安的人当场抓住，送到西城看守所拘留！”
裴国庆的呼吸骤停。
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颤动。
徐峰乘胜追击：“他在房企上班。那些开发商私下什么勾当，为了达到目的，怎么拿钱砸门、无所不用其极？他在那种地方能干什么？你混官场这么多年，不会想象不出来吧？”
研究生，地产，法务，晋升。
那些语焉不详的细节，下意识躲闪的目光。
裴杰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一直刻意回避的真相被当面揭穿。裴国庆直线下坠，如遭雷劈。
而这一切落在徐峰眼里，只是工作中最常见的场景。对他来说，人只有犯事和不犯事的区别。
至于人是什么东西？这不是破案机器会关心的事情。
他拿到满意的线索离开了。留下裴国庆神魂俱灭，被飙升的血压冲击到眼花耳鸣。
画面演绎到这里，裴杰再也想不下去了。
抬头看见微信聊天里，委托方最新发来的徐峰住址——城际花园，3幢801。
再看厨房台面上，在昏暗的室内，还明晃晃反着冷光的厨刀。
天空中炸开一声巨响，激起一小区的电动车警报。狂风骤起，满世界飞沙走石。
裴杰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情，起身撞翻椅子，闷头就冲了出去。
一道霹雳般的闪电照亮室内。
灶台的刀架上空无一物。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浓重的潮气。袁刚一刻不敢耽误，驱车赶往郎城所住的小区。
一上主路，就遭到拥挤的车流前后夹击。
曹宇还没有抓住路一鸣，他只能遥控张程放弃蹲点，立刻守过去。伸头看着水泄不通的车流，一拳重重捶上方向盘！
为什么会是郎城？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内心像台风过境后的废墟。
但到这个份上了，袁刚仍然害怕刺激到郎城，又命令张程只守在外面，不要进门。
紧接着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解锁手机，开始一遍又一遍打郎城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车流开始缓慢地移动了，他只能赶快松开脚刹跟上，内心似油煎火烹。
就在这时，郎城自己打过来了，袁刚一把抓起手机点下接听。
“哥，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么多人会——”
“没关系！都没有关系！”
袁刚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不等他说完，当即大声盖过。
郎城却自顾自往下说，眼泪开始溃堤：“不，不是的！我后悔过，认下来我就后悔了！但是口供已经摁手印了，再说下去，警察，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会拿我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袁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想过，要害你们！”郎城的话语混合着抽噎，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我只是——不想！我妈也不在了，我怕我死了，都没人知道！我……他找我……不这么干，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管，那些问题我会处理！”袁刚手忙脚乱打着方向盘，只觉天旋地转。
前方的车辆扎成一堆，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
郎城听着他那边一片混乱，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满脸的泪水。
“哥，谢谢你。”
袁刚听到这句，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只能对着电话来回吼叫：“我马上就到，你不要动！就在家里！等我过去！”
前面又有车加塞进来，他一脚刹车没踩及时，差点撞上去！
“我靠——！”袁刚崩溃地破口大骂。
扭头对着电话吼道：“你不要动！等我过去！”
郎城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是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挂断电话。
雨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糊成一片。
整个城市转瞬被淹没在瓢泼大雨里。
裴杰提着刀，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双眼猩红如血。
隔着白花花的雨幕，他遥遥看见徐峰从地下出口上来，冒着雨小跑进楼栋里。
裴杰当即迈开腿追上，赶在单元门关闭前手指抠进去，坠在后头看着徐峰走进电梯，欠错几秒，他也踏进隔壁的电梯。
自动门从两边合上，倒映出他湿透的身影。
电梯开始缓缓上升了。
裴杰一手提刀，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抬起猩红的眼睛。
电梯运行的声音，水从袖管、发梢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鼓噪如雷的心跳和呼吸，此刻全部重叠在一起。
在这小小的两平米空间内，他得以孤悬于世界之外，获得十秒钟绝对的安宁。
裴杰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
凶手看见他后错愕的神情。
即将捅进肚子里的不锈钢刀，消防箱反射在上面的倒影。
流淌一地的鲜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
刊印在报纸上的头条，全网转发的通报，标题《贪官之子报复办案检察官，终落法网》。
黑色的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还在缓慢跳动。
3，4，5，6，7。
十秒钟太久，足够让他经历完后半生的千夫所指，血雨腥风。
而电梯只是继续上行。
载着他前往自己的终局。
裴杰看着数字最后跳到8，一瞬间屏住呼吸。
只等电梯门打开。
自己几步上前，把刀送进去，一切在顷刻间结束，快得来不及反应。
裴杰的手将刀握得更紧，听着心跳声读秒。
然后在电梯门真正分开后的刹那，正对上五米之外，徐峰直视过来的眼睛。
他就直挺挺站在那里，没有恐惧，没有回避。
只有赤裸裸的看穿与迎击。
他知道面前这个刚从水里爬出来、厉鬼一样的年轻人是谁，手里拿着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招致今天的局面。
徐峰心中没有侥幸，更不会忏悔，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他抓进去的巨贪，端掉的派系，打击掉的产业链，拯救过的普通家庭，太多太多了。爱他的、恨他的、恐惧他的、想杀他的，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人，根本数不清。
从踏上这条道路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结局。
徐峰抬眼看向裴杰，目光冰冷如铁。
裴杰被那目光钉穿，皮肤开始产生烈火焚烧般的剧痛，如同所有罪恶一碰到太阳的烈焰，瞬间汽化。
那每秒钟都慢放如一个世纪的窗口期里，裴杰一步都没迈得出去。只是站在电梯中，任由水滴滴答答淌了满地，然后眼睁睁看着门关闭，将徐峰的视线隔绝在外，重新载着他远离。
电梯缓缓返回地面。
裴杰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双眼被巨大的愕然淹没。
就在刚刚，就差一步之遥，他差点成为亡命徒。
以彻底冲破伪装的卑劣，挟私报复，杀死一个比一百个他都活得有价值的人。
可距离自己天诛地灭，又哪里还缺最后这一刀？
他早已在罪孽中翻滚过一千多个日夜。
这个永远纠缠不清的世界，千刀万剐的感情，该死的每一个个体。
裴杰走出单元门，走进暴雨之中。每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身体都在摇晃。
他高高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痴傻的笑容，雨水和泪水糊在一起。
千里流亡，锒铛入狱；深恩尽负，一事无成。
这就是他和他的前半生。
这就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裴杰低头向前看去，最后笑了一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穿破天际。
刀被抛进花坛。
他一头扎进瓢泼大雨。
雨还在下，天似乎被捅破了窟窿，下得无穷无尽。
救护车刺耳的警报穿透雨幕。
黄昏时分的公寓空无一人。
从四楼的阳台望下去，只看得到一圈挤在一起的雨伞。
以及雨伞中央，被雨水晕开的一大滩鲜红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