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袁刚站在湿淋淋的地上，看着郎城的身体被装进裹尸袋，运上救护车。
很长时间内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救护车闪烁着蓝色顶灯，消失在小区门外。
袁刚转头看见张程几次欲言又止：“什么事？说。”
一种精神完全被掏空后的极度平静。
“袁哥……”张程咬了咬牙，抬起眼看他，“我那边那栋楼，可能还有人盯梢。”
袁刚霎时一怔。
“就在我头顶上，十一楼！今天我跑去对面，看见望远镜的反光，但那会儿来不及了。”张程见他没有追责，和盘托出，“我这些天都没出来过，也是今天才发现的。那个高度，刚好到宇哥他们盲区！”
实实在在的灯下黑。
袁刚听他说着，和他一起抬头望向那间公寓。
公寓里没有开灯，封阳台的大片玻璃窗背后，屋子暗沉沉的。
凭他多年的直觉，那里大概率早已人去楼空。
袁刚第一反应又是赵劲松的人。
他嘲讽地冷嗤一声。
如今人也死了，郎城这条线对他们没有价值，所以果断撤出，马上投入其他阵地。
但袁刚的眉毛很快又拧在一起——不对。
那个位置刚好处于曹宇他们的视野盲区，四楼的公寓对他来说，同样也是盲区。反倒是和张程就隔着一层楼板，要探听楼下的动静非常方便。
那个人不是在监控郎城。
他是在监控振远的人！
“走！我们上去！”袁刚当机立断。
两人直奔十一楼，看着紧闭的防盗门，袁刚右腿抬过膝盖，猛地一脚就踹上去！
大门砰一声洞开，重重砸到墙壁上。
两人冲进公寓，只见里面桌子、椅子都是乱的，原本该架电脑、望远镜的地方空空荡荡，纸片、塑料袋随意丢在地上，上一个人显然走得匆忙。
袁刚转身在屋子里走动，开始里里外外地巡视。但是现场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情急之下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个老手。袁刚心中感叹，神情更加凝重。
他站在基本没开过火的厨房，看着塞满烟头的纸杯出神。
视线再向后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陷入长久沉默。
忽然之间，他似是又注意到什么，走上前去，左手拿起那只纸杯，手指伸进臭烘烘的黑水里，开始翻捡。
然后从一堆黄色烟蒂里，拈出唯一一只棕红色的烟头。
这是魏钊经常抽的牌子。
袁刚的脸上升起巨大的惊恐。
他抽出纸巾把烟头包起来，放进兜里，然后带着张程离开。刚走到门口，曹宇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袁哥，路一鸣抓住了！我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好。四楼公寓，我马上过去。”
袁刚冷静地挂了电话，带着张程赶回对面楼。
穿梭在两栋楼间的空地上时，他不自觉就想到，郎城出狱那天，魏钊迟到过半个小时。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给魏钊打过电话，魏钊说还有一会儿。袁刚没有多想，以为他被堵在路上。
仔细回忆，那通电话里没有任何路面上的杂音，他反而隐约听到过一句地库识别车牌的播报。
现在想来，魏钊应该那个时候就到小区了，但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去了对面楼的监视点。
即使袁刚不在现场，脑海中也完全想象得出来，他是如何在一支烟的时间里，亲自检查设备，观测视角，给那个人下达指令，交代各种情况的应对，同时敲着手机发消息，应付他的催促。
一切确认无误后，魏钊随手把烟头摁在纸杯里，然后离开。下到地库，再从负一楼爬上来，爬得气喘吁吁，装出拼尽全力终于赶到的样子。
雨后潮湿的风扑面而来，袁刚双手插兜，心中翻江倒海，脸上面无表情。
陷在肉体和意识冰火两重天的撕裂里。
回到公寓中，坐下不到十分钟，曹宇也揪着路一鸣进来了，提着衣领把他往地上一推：“老实交代！”
路一鸣一个踉跄跌倒，惊慌地大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
“知道些什么，从头到尾，说。”袁刚居高临下坐在椅子上，目光冷静到冰点。
“赵副董的助理就给我一个信封，让我转交给郎先生。里面的东西就他们看过，我什么都不知道！”路一鸣大声地喊着，眼泪掉下来。
“信呢？”袁刚冷冰冰道。
“郎先生看过后，又原模原样封起来，让我交回去！”
“你们在哪传递？”
“在，医院。就我去探病的时候。”
他的父亲患尿毒症很久了，前些天医院突然说找到合适的肾源，要他们尽快手术。路一鸣激动坏了，也没有多想，马上就点头同意。这事曹宇也知道，还说等这阵忙完去医院探望。
“我也不想的！”路一鸣撕心裂肺地哭嚎，情绪彻底崩溃，“但是我爸都在手术台上，肾脏切掉了，他们说要是我不干，就把新的肾脏拿走，让他活不了！”
真相说出来，曹宇也禁不住错愕。
袁刚只觉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赵劲松有意策反郎城泄密，魏钊也顺水推舟，任由他被接触。如果后果还不严重，就先视而不见；要是郎城真的供出什么机密，他的人再马上拦截。
不管怎么样，目的都是要将郎城的异心，催化为证据确凿的背叛，这样他就有正当理由清理门户。
郎城只以为自己害了许多人，不知道即使他拿出最致命的爆料，魏钊在外混这么多年，早已经把屁股擦干净，不怕任何人翻华鑫的旧账。
而郎城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被自己的愧疚压垮了，自行结束生命。
魏钊片叶不沾身。
想通所有关节，袁刚只觉得脊背透凉，目眦欲裂！
再看手机上的信息，魏钊已经登机。
路一鸣还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只觉自己死到临头，天崩地裂。
袁刚的大脑嗡嗡响个不停。
混乱中又忽然电闪雷鸣，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路一鸣提起：“走！你现在就走！”
路一鸣懵得不行。
魏钊还有三个小时就到明城。落到他手里，路一鸣一定活不了。
袁刚大力把他往外推：“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回来！”
路一鸣一下子也反应过来了，哆嗦着往外跑。
袁刚又转头看向曹宇，从出事到现在，他的反应比自己还镇定得多。
“你会把这事报告他吗？”袁刚看着他的眼睛。
曹宇早已经有主意，但被袁刚长久地盯着，还是不自觉别过眼去：“袁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袁刚即刻就接受了。
他迟早要退隐江湖，而他们的职业生涯还很长，换成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飞机落地了再发消息。”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曹宇沉默两秒。
然后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快走。”
袁刚的瞳孔震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欠你这个人情！”
然后带着路一鸣匆匆离开，两人狂奔在小区的道路上。
袁刚不会追究任何人，包括赵劲松。他自始至终要找的，只有那一个人。
他边跑边扭头看向容禹大楼的方向——
一切的始作俑者，魏钊。
5月29日，深夜十一点，航班降落在雨后的明城机场。
魏钊下了飞机，马不停蹄直奔公司。推开会议室的门，围坐已久的几个大股东抬起头，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等待他对所有事情做出解释。
魏钊拉开随身公文包，掏出一本厚厚的计划书，推到众人跟前。一路赶来，他现在还在微微喘息。
这份文件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除了今夜的关门会议。上面描绘着方舟计划最终极的目的。
魏钊的声音同步响起——
“脱实就虚。”
————————————————
等到会议结束，房间的门再打开时，已经是5月30日凌晨了。
袁刚把路一鸣送到郊区，确认他离开明城地界，自己才调头返回容禹大楼。
一推开三十楼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里面黑暗一片。蓝色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室内的地毯上，魏钊一个人坐在窗边。
看见袁刚这个时候过来，他也并不意外，平静地转过头：“坐吧。”
然后将目光平移回去，继续望向窗外。
袁刚没有听招呼，把门关上后径直往前走，在距离他三米处站定。
他们一同看着玻璃后头，城市蒙在黑沉的夜色中；玻璃之上，两个人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深夜的高楼大厦，只是一幢幢黑黢黢的阴影。袁刚看着那些通天巨物，第一次感觉被压得喘不上气。
冗长的沉默后，袁刚问出：“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起，就只是把郎城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和其他所有送到手里的问题一样？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灌着铅沉到地板上。
袁刚知道这句话一问，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他必须开口。
魏钊听着他的问题，陷入回忆，是啊，什么时候呢？
从他发现可以通过让人消失解决问题，自此开始百无禁忌；从意识到十四年的人情债不可能还得清，也不想还；从杀的人太多，感官彻底麻木，如喝水般稀松平常。
就如禽兽换毛不是一天之内完成的，魏钊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明确的节点。只知道大致是在什么时间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其实如果郎城能始终如一，他不介意一辈子好吃好喝养着他。但是有他背叛在前，那么自己再做什么，也只是理所当然了，
袁刚看着他的眼神，茫然中带有戏谑，一瞬间胃疼得绞成一团。
“就算，是，你对其他人，可以那样，”袁刚需要用力地深吸气，才说得出话，“那是——郎城。我们二十年前就认识，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叫哥，到死之前还在想着你的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全力在帮魏钊开脱了
“有什么区别吗？”魏钊却一下转过头，打断他的话。
这一路走过来，直接间接，合法非法，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现在再死一个，是什么人，我们认不认识，处过多久，又有什么区别吗？”
但凡袁刚早一点问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或许都不一样。
但命运的节拍，从来不受人操控。
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亲眼目睹过让一切规则灰飞烟灭的权力，又完成了怎样出卖灵魂的交易。
从踏入那个地方起，他的大脑就已经过载了。现在他的神魂还不知游荡在何处，飞机载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要在这个混沌而赤裸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必须接受一部分感官坏死。
魏钊从来不被允许做选择题。
“你该退休退休，想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他识别得出来，袁刚现在的情绪是痛苦，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让他好受一些。
也知道这话讲出来，袁刚不会相信。
但正如袁刚必须质问他一样，他也得把自己的话说完。
袁刚听完，禁不住一阵一阵地冷笑。他是不是还应该感恩，自己在魏钊那里始终有特殊待遇？
但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给我只靠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东西。”袁刚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泛红，扭着头别过脸去，“我跟着你走到现在，不管情愿不情愿，只要你说的，我都替你去干。”
这句话说出来，魏钊始终坚硬如冰的脸上，终于产生一丝裂隙。
他能体会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知道，或者也不知道。
“干过的事情我不会反悔，你不用怀疑我跳水。”
当然，如果魏钊想疑心，那也随便。
袁刚最后深深抽一口气：“从今往后，有事不要再找我。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同样的深夜里，裴杰行尸走肉般游荡在街道上。
红绿交错的霓虹灯，脏污的沥青路面，呕吐、尖叫、咆哮，吊带裙下白花花的大腿们。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但他只能接收到支离破碎的残片。
一扇敞开的门出现在视野下半段，裴杰于是又自然而然飘了进去。
他已然是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一只苍白的手递过来什么东西，出现在他只剩一条缝的视野里。
“抽一口吧，会好一些。”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裴杰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得到一个平淡而略带关怀的声音。
“直接吸就行，就跟抽烟一样。”
那个声音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内心。
裴杰看着自己的手缓缓伸出去，颤颤巍巍，握住旁边递过来的东西。
浓重的白烟迅速翻滚上涌。
烟雾吞没大脑的瞬间，裴杰终于感受到万籁俱寂的宁静。
袁刚站在湿淋淋的地上，看着郎城的身体被装进裹尸袋，运上救护车。
很长时间内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救护车闪烁着蓝色顶灯，消失在小区门外。
袁刚转头看见张程几次欲言又止：“什么事？说。”
一种精神完全被掏空后的极度平静。
“袁哥……”张程咬了咬牙，抬起眼看他，“我那边那栋楼，可能还有人盯梢。”
袁刚霎时一怔。
“就在我头顶上，十一楼！今天我跑去对面，看见望远镜的反光，但那会儿来不及了。”张程见他没有追责，和盘托出，“我这些天都没出来过，也是今天才发现的。那个高度，刚好到宇哥他们盲区！”
实实在在的灯下黑。
袁刚听他说着，和他一起抬头望向那间公寓。
公寓里没有开灯，封阳台的大片玻璃窗背后，屋子暗沉沉的。
凭他多年的直觉，那里大概率早已人去楼空。
袁刚第一反应又是赵劲松的人。
他嘲讽地冷嗤一声。
如今人也死了，郎城这条线对他们没有价值，所以果断撤出，马上投入其他阵地。
但袁刚的眉毛很快又拧在一起——不对。
那个位置刚好处于曹宇他们的视野盲区，四楼的公寓对他来说，同样也是盲区。反倒是和张程就隔着一层楼板，要探听楼下的动静非常方便。
那个人不是在监控郎城。
他是在监控振远的人！
“走！我们上去！”袁刚当机立断。
两人直奔十一楼，看着紧闭的防盗门，袁刚右腿抬过膝盖，猛地一脚就踹上去！
大门砰一声洞开，重重砸到墙壁上。
两人冲进公寓，只见里面桌子、椅子都是乱的，原本该架电脑、望远镜的地方空空荡荡，纸片、塑料袋随意丢在地上，上一个人显然走得匆忙。
袁刚转身在屋子里走动，开始里里外外地巡视。但是现场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情急之下还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个老手。袁刚心中感叹，神情更加凝重。
他站在基本没开过火的厨房，看着塞满烟头的纸杯出神。
视线再向后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陷入长久沉默。
忽然之间，他似是又注意到什么，走上前去，左手拿起那只纸杯，手指伸进臭烘烘的黑水里，开始翻捡。
然后从一堆黄色烟蒂里，拈出唯一一只棕红色的烟头。
这是魏钊经常抽的牌子。
袁刚的脸上升起巨大的惊恐。
他抽出纸巾把烟头包起来，放进兜里，然后带着张程离开。刚走到门口，曹宇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袁哥，路一鸣抓住了！我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好。四楼公寓，我马上过去。”
袁刚冷静地挂了电话，带着张程赶回对面楼。
穿梭在两栋楼间的空地上时，他不自觉就想到，郎城出狱那天，魏钊迟到过半个小时。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给魏钊打过电话，魏钊说还有一会儿。袁刚没有多想，以为他被堵在路上。
仔细回忆，那通电话里没有任何路面上的杂音，他反而隐约听到过一句地库识别车牌的播报。
现在想来，魏钊应该那个时候就到小区了，但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去了对面楼的监视点。
即使袁刚不在现场，脑海中也完全想象得出来，他是如何在一支烟的时间里，亲自检查设备，观测视角，给那个人下达指令，交代各种情况的应对，同时敲着手机发消息，应付他的催促。
一切确认无误后，魏钊随手把烟头摁在纸杯里，然后离开。下到地库，再从负一楼爬上来，爬得气喘吁吁，装出拼尽全力终于赶到的样子。
雨后潮湿的风扑面而来，袁刚双手插兜，心中翻江倒海，脸上面无表情。
陷在肉体和意识冰火两重天的撕裂里。
回到公寓中，坐下不到十分钟，曹宇也揪着路一鸣进来了，提着衣领把他往地上一推：“老实交代！”
路一鸣一个踉跄跌倒，惊慌地大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
“知道些什么，从头到尾，说。”袁刚居高临下坐在椅子上，目光冷静到冰点。
“赵副董的助理就给我一个信封，让我转交给郎先生。里面的东西就他们看过，我什么都不知道！”路一鸣大声地喊着，眼泪掉下来。
“信呢？”袁刚冷冰冰道。
“郎先生看过后，又原模原样封起来，让我交回去！”
“你们在哪传递？”
“在，医院。就我去探病的时候。”
他的父亲患尿毒症很久了，前些天医院突然说找到合适的肾源，要他们尽快手术。路一鸣激动坏了，也没有多想，马上就点头同意。这事曹宇也知道，还说等这阵忙完去医院探望。
“我也不想的！”路一鸣撕心裂肺地哭嚎，情绪彻底崩溃，“但是我爸都在手术台上，肾脏切掉了，他们说要是我不干，就把新的肾脏拿走，让他活不了！”
真相说出来，曹宇也禁不住错愕。
袁刚只觉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赵劲松有意策反郎城泄密，魏钊也顺水推舟，任由他被接触。如果后果还不严重，就先视而不见；要是郎城真的供出什么机密，他的人再马上拦截。
不管怎么样，目的都是要将郎城的异心，催化为证据确凿的背叛，这样他就有正当理由清理门户。
郎城只以为自己害了许多人，不知道即使他拿出最致命的爆料，魏钊在外混这么多年，早已经把屁股擦干净，不怕任何人翻华鑫的旧账。
而郎城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被自己的愧疚压垮了，自行结束生命。
魏钊片叶不沾身。
想通所有关节，袁刚只觉得脊背透凉，目眦欲裂！
再看手机上的信息，魏钊已经登机。
路一鸣还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只觉自己死到临头，天崩地裂。
袁刚的大脑嗡嗡响个不停。
混乱中又忽然电闪雷鸣，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路一鸣提起：“走！你现在就走！”
路一鸣懵得不行。
魏钊还有三个小时就到明城。落到他手里，路一鸣一定活不了。
袁刚大力把他往外推：“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回来！”
路一鸣一下子也反应过来了，哆嗦着往外跑。
袁刚又转头看向曹宇，从出事到现在，他的反应比自己还镇定得多。
“你会把这事报告他吗？”袁刚看着他的眼睛。
曹宇早已经有主意，但被袁刚长久地盯着，还是不自觉别过眼去：“袁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袁刚即刻就接受了。
他迟早要退隐江湖，而他们的职业生涯还很长，换成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飞机落地了再发消息。”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曹宇沉默两秒。
然后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快走。”
袁刚的瞳孔震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欠你这个人情！”
然后带着路一鸣匆匆离开，两人狂奔在小区的道路上。
袁刚不会追究任何人，包括赵劲松。他自始至终要找的，只有那一个人。
他边跑边扭头看向容禹大楼的方向——
一切的始作俑者，魏钊。
5月29日，深夜十一点，航班降落在雨后的明城机场。
魏钊下了飞机，马不停蹄直奔公司。推开会议室的门，围坐已久的几个大股东抬起头，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等待他对所有事情做出解释。
魏钊拉开随身公文包，掏出一本厚厚的计划书，推到众人跟前。一路赶来，他现在还在微微喘息。
这份文件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除了今夜的关门会议。上面描绘着方舟计划最终极的目的。
魏钊的声音同步响起——
“脱实就虚。”
————————————————
等到会议结束，房间的门再打开时，已经是5月30日凌晨了。
袁刚把路一鸣送到郊区，确认他离开明城地界，自己才调头返回容禹大楼。
一推开三十楼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里面黑暗一片。蓝色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室内的地毯上，魏钊一个人坐在窗边。
看见袁刚这个时候过来，他也并不意外，平静地转过头：“坐吧。”
然后将目光平移回去，继续望向窗外。
袁刚没有听招呼，把门关上后径直往前走，在距离他三米处站定。
他们一同看着玻璃后头，城市蒙在黑沉的夜色中；玻璃之上，两个人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深夜的高楼大厦，只是一幢幢黑黢黢的阴影。袁刚看着那些通天巨物，第一次感觉被压得喘不上气。
冗长的沉默后，袁刚问出：“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起，就只是把郎城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和其他所有送到手里的问题一样？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灌着铅沉到地板上。
袁刚知道这句话一问，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他必须开口。
魏钊听着他的问题，陷入回忆，是啊，什么时候呢？
从他发现可以通过让人消失解决问题，自此开始百无禁忌；从意识到十四年的人情债不可能还得清，也不想还；从杀的人太多，感官彻底麻木，如喝水般稀松平常。
就如禽兽换毛不是一天之内完成的，魏钊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明确的节点。只知道大致是在什么时间以后，一切就都变了。
其实如果郎城能始终如一，他不介意一辈子好吃好喝养着他。但是有他背叛在前，那么自己再做什么，也只是理所当然了，
袁刚看着他的眼神，茫然中带有戏谑，一瞬间胃疼得绞成一团。
“就算，是，你对其他人，可以那样，”袁刚需要用力地深吸气，才说得出话，“那是——郎城。我们二十年前就认识，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叫哥，到死之前还在想着你的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全力在帮魏钊开脱了
“有什么区别吗？”魏钊却一下转过头，打断他的话。
这一路走过来，直接间接，合法非法，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现在再死一个，是什么人，我们认不认识，处过多久，又有什么区别吗？”
但凡袁刚早一点问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或许都不一样。
但命运的节拍，从来不受人操控。
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亲眼目睹过让一切规则灰飞烟灭的权力，又完成了怎样出卖灵魂的交易。
从踏入那个地方起，他的大脑就已经过载了。现在他的神魂还不知游荡在何处，飞机载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要在这个混沌而赤裸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必须接受一部分感官坏死。
魏钊从来不被允许做选择题。
“你该退休退休，想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他识别得出来，袁刚现在的情绪是痛苦，知道应该说点什么让他好受一些。
也知道这话讲出来，袁刚不会相信。
但正如袁刚必须质问他一样，他也得把自己的话说完。
袁刚听完，禁不住一阵一阵地冷笑。他是不是还应该感恩，自己在魏钊那里始终有特殊待遇？
但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给我只靠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东西。”袁刚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泛红，扭着头别过脸去，“我跟着你走到现在，不管情愿不情愿，只要你说的，我都替你去干。”
这句话说出来，魏钊始终坚硬如冰的脸上，终于产生一丝裂隙。
他能体会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吗？知道，或者也不知道。
“干过的事情我不会反悔，你不用怀疑我跳水。”
当然，如果魏钊想疑心，那也随便。
袁刚最后深深抽一口气：“从今往后，有事不要再找我。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同样的深夜里，裴杰行尸走肉般游荡在街道上。
红绿交错的霓虹灯，脏污的沥青路面，呕吐、尖叫、咆哮，吊带裙下白花花的大腿们。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但他只能接收到支离破碎的残片。
一扇敞开的门出现在视野下半段，裴杰于是又自然而然飘了进去。
他已然是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一只苍白的手递过来什么东西，出现在他只剩一条缝的视野里。
“抽一口吧，会好一些。”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裴杰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得到一个平淡而略带关怀的声音。
“直接吸就行，就跟抽烟一样。”
那个声音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内心。
裴杰看着自己的手缓缓伸出去，颤颤巍巍，握住旁边递过来的东西。
浓重的白烟迅速翻滚上涌。
烟雾吞没大脑的瞬间，裴杰终于感受到万籁俱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