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裴杰？”
“裴杰？”
迷迷糊糊中，裴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意识还粘黏在黑暗中，他尝试挣脱了一下失败，裹起被子翻了个身，马上又睡死过去。
“裴杰？裴杰！”
那个声音还在不甘心地唤着。
裴杰狠狠皱起眉头，不胜其烦，用尽全部的力气，一瞬间撑开眼皮。
然后就对上王小志凑在床前的脸。
“得，醒了。”见他终于醒来，王小志松一口气。
裴杰一时间懵了，撑着床板坐起来。
只见王小志就站在他的床下，背后还有金俊生、陈诚，下面就是堆满杂物的宿舍，三个人挤在对床狭窄的过道里。
对上他茫然的眼神，金俊生笑他：“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舍不得醒？说出来给兄弟们听听！”
王小志也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一直呆呆的？”笑容无奈又纵容。
“哎呀快走吧——！”陈诚抱着篮球，已经在后面催促，“去晚了抢不着场地！”
裴杰想起来了。
这里是他的宿舍，面前的人是他的室友。现在是大二下学期，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下午没有课，大家约好一起去打篮球。
他踩着铁栏杆，手脚并用向下爬，边爬边扭头看向阳台。
窗外碧绿的树影摇晃，淡黄的阳光穿过树梢，洒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裴杰又把头转向王小志。白色的T恤，薄薄的身板，胳膊上的皮肤很白，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陈诚金俊生已经在商量晚上吃什么了。
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王小志又温柔地笑笑：“怎么了？”
裴杰坐到椅子上，弯下腰系鞋带：“今天几号了？”
“31号吧——”陈诚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不对，已经1号了！这课上的，光记得星期几了！”
“嗯。”裴杰随意地应了一声，起身随他们离开。
陈诚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今天是儿童节欸，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成啊——咱俩上肯德基，只要你肯叫爸爸，我就请你吃儿童套餐！”金俊生笑得很痞。
裴杰听着二人的玩笑，跟着也轻笑出声来。
走到门口，快要跨出去时，又突然顿住脚步：“不对。”
“怎么了？”三个人都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回头朝他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6月1号啊！”
“哪年的6月1号？”
现场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三个人一起凝视着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裴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看着他们的脸被阴影吞噬，逐渐变得模糊、扭曲。四周的画面如镜子般裂开，爬上蛛网般的裂痕，哗啦啦碎落一地。
镜像破碎后的背景里，裴杰终于看见了。
他正躺在卡座的沙发上，一手举抽水的瓶子，烟雾迷离。
兴奋物质侵入神经，脑海中宏大的幻象交替上演。
一浪接续一浪，宛如潮汐。
裴杰看见满城的楼房都倒坍了，一幢一幢缓缓下沉，如同断裂的冰川，陷落在海里。
太阳被蒙在灰蒙蒙的云层后，地平线和天空连成一体。时间彻底凝固，昼夜不再轮转。
所有的城市都沦为废墟，大陆只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荒野，散落着史前的遗迹。
人类该怎么样在混沌的荒原上跋涉，重新建立一切？
不过又是一场流血漂橹。
再画一圈螺旋。
那么，他又在哪里？
早在目睹所有事情发生，几十年漫长的等待开启之前。
他就已经闭上眼睛，埋进地下长眠。
原来这就是让自己看见一切的意义。
飘散的烟雾后面，裴杰缓缓挽起嘴角。
露出释然的笑意。
————————————————
2017年5月30日，上午8：30。容禹大厦，副董事长办公室。
李助理像往常一样，给十几个营销号、行业研报布置完发稿的任务，开始安排赵劲松一天的日程。
才排到一半，手机响起来。他看过来电人，马上热情地接起，
“喂——张主任！欸您好您好，这么早打过来，有什么能效劳的？”
电话那头没工夫跟他寒暄：“那个名单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你们董事长去签的字？”
“什么名单？”李助理一头雾水。
“城市更新顾问单位！”
李助理双手飞快敲着键盘，还在搜索关键词。
对面已经忍不住骂道：“当初看在交情，说帮你们一个举手之劳。结果就是这样被你们卖得底掉！”
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李助理也搜到《中国城市报》刚刚发布的头条了，点进页面之后，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文章标题《国家级示范新区5月29日公布首批城市更新顾问单位》——下配入选单位的名单。一堆国字头企业中，容禹是唯一的民营单位。
插满红旗的礼堂里，业内知名的老总们站成一排合影，正中间是分管基建的部长。魏钊也位列其中，左数第三位。
文章很快又被多个平台转发，刊登在其他官方媒体。
上午10：00，区住建的公务用车再次驾临清水湖工地。陈剑锋面无表情地迎出去，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事情。
结果对方只是递上《整改复查合格通知书》，告诉他们可以继续施工了。
还笑着多说了几句：“容禹是我们明城走出去的大企业，区里面也是重视，加上着急。现在既然整改合格了，就抓紧进度，不要耽误对业主的交付！”
“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大家相互关照！”
“一定的一定的！多谢领导支持！”
陈剑锋把人送到停车场，招着手看车子开走，人都还是懵的。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是陈冬打过来的。
“听说今天会有动静？”
“我这边刚刚解封了！”
两个人的话头撞在一处。
陈剑锋顿了两秒，很快又追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
他下意识想安慰两句，同时又怕自己这边也是昙花一现。
但电话里传出陈冬笃定的声音：“我觉得，我这边也用不了多久了。”
互联网上，手脚快的大V已经删掉魏钊的核心黑料，只保留几篇不痛不痒的帖子。
下午两点整，午休结束的第一时间，陈安娜西装笔挺，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我有事情报告。”
办公室内，魏钊一页一页翻看完整的维权中层名单。四十多个人，按情节从重到轻排列，并附带OA截图、聊天记录等证据，以及因人各异的处置方案。
“按照集团规定，连续离岗超出7天，累计超出15天，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人资部可提出解除、降职、调岗、通报批评等处置建议，提请董事长审批。”陈安娜一板一眼汇报。
姿态专业，不带私人情绪，好像真就是在一丝不苟执行集团的规定。
童楠、总裁办的小助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没有人怀疑，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赵劲松，她马上能掏出另一套截然相反的方案。
但魏钊只是沉默地把名单读完，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那就辛苦陈总监处理了。”
他抬眼直视着陈安娜，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与此同时，集团风向转变的信号还在沿着人际网络蔓延，传遍同行圈、供应商、业主端，在全城酝酿出无声的海啸。
5月31日，星期三。
一夜过去，清水湖工地从一片寂静，变为机器轰鸣。运人运材料的供应商一个接一个进场，陈剑锋应付完这个安排那个，转得一刻不停。
上午十一点，黄振业、孙皓抱着东西经过大堂，口中脏话不断，彻底离开容禹。
下午三点钟，大小股东在顶楼会议室齐聚，召开董事长换届会议。魏钊以64%的得票当选，继续连任。
会议同时决定，解除赵劲松副董事长职务，赵劲松先生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容禹集团不再设立副董事长一职。
方舟计划列为集团未来五年首要战略，由董事会主导执行，全面推进集团转型。
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历时22天，总消耗83亿人民币。市值最多时下跌890亿；离职人员750余；5个在建项目，累计停工47天；直接受影响供应商530家，列入黑名单29家。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与此同时，昆仑系以低于市场21%的均价，每股12.2港元，总计122亿，完成对容禹集团10%股份的收购，成为仅次于黄家族的第二大股东。并正式进驻董事会，成为常委，于重大事项上享有一票否决权。
一边是董事会重组，权力格局改写；一边是战后的遍地狼藉，亟待收拾重建。
清水湖的筏板必须重新浇灌了，其他几处工地各自也都有问题；空缺的岗位得马上内部提拔、开招聘。这些天区域不上缴盈利，恢复财务往来之前，得想办法应对完剩下的日子。
魏钊从坐进办公室，就再也没站起来过，每一分钟都有问题等待他决策，门外永远大排长龙。
也是借着这次放权，他才第一次摸清三个区域事业部的家底。
观察期还没过完一半，王洪兵已经开始自己搞供应链，西南在搞资产转移，就连华南黎祖隆，这些年都背着他藏了七个亿。容禹的这些区域总们，个个身怀绝技。
最毒的还当属李云昇。二十多天里，他上蹿下跳，在每个要上缴给总部的项目里都埋下地雷，或是合同陷阱，或是隐形税务，政府关系隐患。
“我不是要造反。”李云昇被叫到明城说明时讲道，“我只是要总部拿到这些项目，也运营不下去。”
然后再还回他手里。
魏钊看着这个一脸倔强的年轻人，无奈到近乎笑出声。笑完之后，很快又沉默。
独立试运营后，他也意识到原先一刀切的构想不合理。最近这三天，王恺飞7个城市摸排项目，光吃下成型的综合体，招商都感到吃力。
何况西南区域文旅资源丰富，项目差异巨大。一股脑交到招商手中，就是总部有心无力，而地方有力没处使，对于双方都是巨大的浪费。
魏钊侧身伸长手臂，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企划书，抛到李云昇面前。
“总部区域共管模式？”
项目所有权划归到总部各板块，但实际运营权，仍留在地方手里。对于新项目开发，地方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并享受业务线和区域级双通道的拨款，但收益要以同样的方式返还。
这份企划书写得潦草，但要点非常全面。规划到后面，如果区域运营得力，完全可以把自己做成集团的缩小版。
李云昇一页一页翻着看下来，又抬头看向魏钊，一时只感到难以置信。
“别高兴的太早，我有条件。”魏钊给他泼冷水，“区域的项目，盈利要达到集团平均水平，才能继续留在下面。”
“当然可以！”李云昇自信完全有这个能力。
他顿了一秒，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魏钊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区域挤干水分，逼他们做出货真价实的新项目来，吭哧吭哧给方舟计划拉车。
不然就只能滚回去干地产，眼睁睁看着自己落于人后。
“董事长算得真精！”李云昇把企划书最后一页扇回去，咧着嘴冷笑。
此刻在他眼里，魏钊俨然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手拿皮鞭，抽着他们在同一个滚轮里赛跑。
最关键是，他只能心甘情愿地接受。
魏钊无声地一挑眉，他还有更意想不到的后手。
他又伸手到书架上翻找，抽出薄薄一页A4纸，递到李云昇的手里。
集团副总裁的任命。
不是哪个板块，是整个集团的副总裁，和将来的置地CEO一个等级。
魏钊想调李云昇来总部，不只是嘴上说说。这小子太桀骜不驯，但是他喜欢。
从区域总到副总裁，多少人渴求的一步登天。
魏钊向后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望着李云昇，看着他来时还一脸叛逆，现在在艰难地吞咽唾沫。
坐到这个位置上，就能总览全局，在各个板块间统筹调度、辗转腾挪，正如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样。
李云昇捏着那张任命书看了很久，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又把它放回去。
“谢谢董事长看重。我还是想回我的地盘。”
李云昇知道自己早晚会上去的，也知道手头还有他没完全吃透的东西。他非常珍惜在下面磨砺的最后这两年。
魏钊也不意外，随手又把那张纸塞了回去：“你要想来，调令随时作数。”
李云昇此时再面对他，做不到之前的气势汹汹。意识到自己的怒气已消，忽然又感觉像被摆了一道，心里十分别扭。
回成都的飞机上，他眯了二十分钟，就把眼罩拉上去。
助理看过来，他抱起双手反问：“他会这么好心吗？”
内心十分狐疑。
刚下飞机，手机开机，就看到总裁办发文，将西南区域公司列为集团示范事业部，总经理李云昇授予“荣誉合伙人”头衔。
李云昇愣了两秒。
人站在廊桥上，骂声穿破天际：“我操你大爸——！”
同一时间，也有人在骂魏钊。
“魏钊你有病吧！啊？你他妈有病吧！”方裕拿着物业财报就直冲三十楼办公室，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
“正常上市最少18个月，你他妈要我明年Q3就搞定。我他妈刚打完仗，接着一天给你干48个小时？”
魏钊看着他骂骂咧咧，也只能安抚：“再辛苦一下。”说着抬起头来，“物业明年必须赶独立上市，不然来不及了。”
方裕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一时竟读出无辜的意味。
随即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将一切归咎于过劳死之前的幻觉。
他没好气地又骂一句：“跟了你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那你改嫁吧。”魏钊脱口而出。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愣了。
沉默几秒后，方裕又骂了他一次。
“有病。”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送走方裕，魏钊接下来要见的人是谢誉。
这次的氛围就没那么愉快了。
谢誉看着置地CEO的任命，轻蔑地挑眉，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嘲讽。
魏钊这次也直接摊牌：“要不是没得选，我也不想选你。”
谢誉没有当场答复。
走在公司门前的广场上，助理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问道：“谢总，您会接吗？”
谢誉长久地沉默。
他忽然一扭头，回望阴天下的容禹大楼：“接！为什么不接？”
从魏钊耗费半条命，也要把地产剥离出去，他就知道，等在未来迎接置地的，绝对不是鲜花和掌声。
正因如此，他更要留下来。为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为还有人维护他们的利益。
由此确认地产业务独立为容禹置地，谢誉出任CEO，周晋生任副总。
6月7月进行资产盘点、人员摸底；8月9月资产切分，具体细则制定；最后三个月执行。2018年1月1日前，所有剥离工作完成，置地正式独立。
容禹的方舟就这样在时代巨浪中，摇摇晃晃启航了。
6月4日，星期日。
漫长的梅雨季节结束，明城迎来久违的晴天。
魏钊终于有时间，去见自己每天都在想的人。
他专门换了件白色POLO衫，临出办公室前，又把头发拨散。
一路驱车来到裴杰所住的小区。进电梯前，还看见雷克萨斯和那辆有些老旧的福特，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
魏钊感觉到一点难能的心安。
上楼之后，他叩过几下门，就耐心地等在外面。
公寓门久久不开，里面也没有动静。
魏钊的内心开始焦灼。
沉思过一瞬，他转身快走几步，拉开楼道上消防箱的门，五指插进卷曲的水管，摸出备用钥匙。
然后插进锁孔旋转。
门终于打开。
魏钊一眼看见，地上的皮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房子里空无一人。
“裴杰？”
迷迷糊糊中，裴杰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意识还粘黏在黑暗中，他尝试挣脱了一下失败，裹起被子翻了个身，马上又睡死过去。
“裴杰？裴杰！”
那个声音还在不甘心地唤着。
裴杰狠狠皱起眉头，不胜其烦，用尽全部的力气，一瞬间撑开眼皮。
然后就对上王小志凑在床前的脸。
“得，醒了。”见他终于醒来，王小志松一口气。
裴杰一时间懵了，撑着床板坐起来。
只见王小志就站在他的床下，背后还有金俊生、陈诚，下面就是堆满杂物的宿舍，三个人挤在对床狭窄的过道里。
对上他茫然的眼神，金俊生笑他：“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舍不得醒？说出来给兄弟们听听！”
王小志也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一直呆呆的？”笑容无奈又纵容。
“哎呀快走吧——！”陈诚抱着篮球，已经在后面催促，“去晚了抢不着场地！”
裴杰想起来了。
这里是他的宿舍，面前的人是他的室友。现在是大二下学期，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下午没有课，大家约好一起去打篮球。
他踩着铁栏杆，手脚并用向下爬，边爬边扭头看向阳台。
窗外碧绿的树影摇晃，淡黄的阳光穿过树梢，洒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裴杰又把头转向王小志。白色的T恤，薄薄的身板，胳膊上的皮肤很白，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陈诚金俊生已经在商量晚上吃什么了。
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王小志又温柔地笑笑：“怎么了？”
裴杰坐到椅子上，弯下腰系鞋带：“今天几号了？”
“31号吧——”陈诚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不对，已经1号了！这课上的，光记得星期几了！”
“嗯。”裴杰随意地应了一声，起身随他们离开。
陈诚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今天是儿童节欸，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成啊——咱俩上肯德基，只要你肯叫爸爸，我就请你吃儿童套餐！”金俊生笑得很痞。
裴杰听着二人的玩笑，跟着也轻笑出声来。
走到门口，快要跨出去时，又突然顿住脚步：“不对。”
“怎么了？”三个人都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回头朝他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6月1号啊！”
“哪年的6月1号？”
现场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三个人一起凝视着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裴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看着他们的脸被阴影吞噬，逐渐变得模糊、扭曲。四周的画面如镜子般裂开，爬上蛛网般的裂痕，哗啦啦碎落一地。
镜像破碎后的背景里，裴杰终于看见了。
他正躺在卡座的沙发上，一手举抽水的瓶子，烟雾迷离。
兴奋物质侵入神经，脑海中宏大的幻象交替上演。
一浪接续一浪，宛如潮汐。
裴杰看见满城的楼房都倒坍了，一幢一幢缓缓下沉，如同断裂的冰川，陷落在海里。
太阳被蒙在灰蒙蒙的云层后，地平线和天空连成一体。时间彻底凝固，昼夜不再轮转。
所有的城市都沦为废墟，大陆只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荒野，散落着史前的遗迹。
人类该怎么样在混沌的荒原上跋涉，重新建立一切？
不过又是一场流血漂橹。
再画一圈螺旋。
那么，他又在哪里？
早在目睹所有事情发生，几十年漫长的等待开启之前。
他就已经闭上眼睛，埋进地下长眠。
原来这就是让自己看见一切的意义。
飘散的烟雾后面，裴杰缓缓挽起嘴角。
露出释然的笑意。
————————————————
2017年5月30日，上午8：30。容禹大厦，副董事长办公室。
李助理像往常一样，给十几个营销号、行业研报布置完发稿的任务，开始安排赵劲松一天的日程。
才排到一半，手机响起来。他看过来电人，马上热情地接起，
“喂——张主任！欸您好您好，这么早打过来，有什么能效劳的？”
电话那头没工夫跟他寒暄：“那个名单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你们董事长去签的字？”
“什么名单？”李助理一头雾水。
“城市更新顾问单位！”
李助理双手飞快敲着键盘，还在搜索关键词。
对面已经忍不住骂道：“当初看在交情，说帮你们一个举手之劳。结果就是这样被你们卖得底掉！”
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李助理也搜到《中国城市报》刚刚发布的头条了，点进页面之后，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文章标题《国家级示范新区5月29日公布首批城市更新顾问单位》——下配入选单位的名单。一堆国字头企业中，容禹是唯一的民营单位。
插满红旗的礼堂里，业内知名的老总们站成一排合影，正中间是分管基建的部长。魏钊也位列其中，左数第三位。
文章很快又被多个平台转发，刊登在其他官方媒体。
上午10：00，区住建的公务用车再次驾临清水湖工地。陈剑锋面无表情地迎出去，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事情。
结果对方只是递上《整改复查合格通知书》，告诉他们可以继续施工了。
还笑着多说了几句：“容禹是我们明城走出去的大企业，区里面也是重视，加上着急。现在既然整改合格了，就抓紧进度，不要耽误对业主的交付！”
“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多，大家相互关照！”
“一定的一定的！多谢领导支持！”
陈剑锋把人送到停车场，招着手看车子开走，人都还是懵的。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是陈冬打过来的。
“听说今天会有动静？”
“我这边刚刚解封了！”
两个人的话头撞在一处。
陈剑锋顿了两秒，很快又追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有。”
他下意识想安慰两句，同时又怕自己这边也是昙花一现。
但电话里传出陈冬笃定的声音：“我觉得，我这边也用不了多久了。”
互联网上，手脚快的大V已经删掉魏钊的核心黑料，只保留几篇不痛不痒的帖子。
下午两点整，午休结束的第一时间，陈安娜西装笔挺，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我有事情报告。”
办公室内，魏钊一页一页翻看完整的维权中层名单。四十多个人，按情节从重到轻排列，并附带OA截图、聊天记录等证据，以及因人各异的处置方案。
“按照集团规定，连续离岗超出7天，累计超出15天，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人资部可提出解除、降职、调岗、通报批评等处置建议，提请董事长审批。”陈安娜一板一眼汇报。
姿态专业，不带私人情绪，好像真就是在一丝不苟执行集团的规定。
童楠、总裁办的小助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没有人怀疑，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赵劲松，她马上能掏出另一套截然相反的方案。
但魏钊只是沉默地把名单读完，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那就辛苦陈总监处理了。”
他抬眼直视着陈安娜，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与此同时，集团风向转变的信号还在沿着人际网络蔓延，传遍同行圈、供应商、业主端，在全城酝酿出无声的海啸。
5月31日，星期三。
一夜过去，清水湖工地从一片寂静，变为机器轰鸣。运人运材料的供应商一个接一个进场，陈剑锋应付完这个安排那个，转得一刻不停。
上午十一点，黄振业、孙皓抱着东西经过大堂，口中脏话不断，彻底离开容禹。
下午三点钟，大小股东在顶楼会议室齐聚，召开董事长换届会议。魏钊以64%的得票当选，继续连任。
会议同时决定，解除赵劲松副董事长职务，赵劲松先生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容禹集团不再设立副董事长一职。
方舟计划列为集团未来五年首要战略，由董事会主导执行，全面推进集团转型。
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历时22天，总消耗83亿人民币。市值最多时下跌890亿；离职人员750余；5个在建项目，累计停工47天；直接受影响供应商530家，列入黑名单29家。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与此同时，昆仑系以低于市场21%的均价，每股12.2港元，总计122亿，完成对容禹集团10%股份的收购，成为仅次于黄家族的第二大股东。并正式进驻董事会，成为常委，于重大事项上享有一票否决权。
一边是董事会重组，权力格局改写；一边是战后的遍地狼藉，亟待收拾重建。
清水湖的筏板必须重新浇灌了，其他几处工地各自也都有问题；空缺的岗位得马上内部提拔、开招聘。这些天区域不上缴盈利，恢复财务往来之前，得想办法应对完剩下的日子。
魏钊从坐进办公室，就再也没站起来过，每一分钟都有问题等待他决策，门外永远大排长龙。
也是借着这次放权，他才第一次摸清三个区域事业部的家底。
观察期还没过完一半，王洪兵已经开始自己搞供应链，西南在搞资产转移，就连华南黎祖隆，这些年都背着他藏了七个亿。容禹的这些区域总们，个个身怀绝技。
最毒的还当属李云昇。二十多天里，他上蹿下跳，在每个要上缴给总部的项目里都埋下地雷，或是合同陷阱，或是隐形税务，政府关系隐患。
“我不是要造反。”李云昇被叫到明城说明时讲道，“我只是要总部拿到这些项目，也运营不下去。”
然后再还回他手里。
魏钊看着这个一脸倔强的年轻人，无奈到近乎笑出声。笑完之后，很快又沉默。
独立试运营后，他也意识到原先一刀切的构想不合理。最近这三天，王恺飞7个城市摸排项目，光吃下成型的综合体，招商都感到吃力。
何况西南区域文旅资源丰富，项目差异巨大。一股脑交到招商手中，就是总部有心无力，而地方有力没处使，对于双方都是巨大的浪费。
魏钊侧身伸长手臂，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企划书，抛到李云昇面前。
“总部区域共管模式？”
项目所有权划归到总部各板块，但实际运营权，仍留在地方手里。对于新项目开发，地方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并享受业务线和区域级双通道的拨款，但收益要以同样的方式返还。
这份企划书写得潦草，但要点非常全面。规划到后面，如果区域运营得力，完全可以把自己做成集团的缩小版。
李云昇一页一页翻着看下来，又抬头看向魏钊，一时只感到难以置信。
“别高兴的太早，我有条件。”魏钊给他泼冷水，“区域的项目，盈利要达到集团平均水平，才能继续留在下面。”
“当然可以！”李云昇自信完全有这个能力。
他顿了一秒，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魏钊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区域挤干水分，逼他们做出货真价实的新项目来，吭哧吭哧给方舟计划拉车。
不然就只能滚回去干地产，眼睁睁看着自己落于人后。
“董事长算得真精！”李云昇把企划书最后一页扇回去，咧着嘴冷笑。
此刻在他眼里，魏钊俨然就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手拿皮鞭，抽着他们在同一个滚轮里赛跑。
最关键是，他只能心甘情愿地接受。
魏钊无声地一挑眉，他还有更意想不到的后手。
他又伸手到书架上翻找，抽出薄薄一页A4纸，递到李云昇的手里。
集团副总裁的任命。
不是哪个板块，是整个集团的副总裁，和将来的置地CEO一个等级。
魏钊想调李云昇来总部，不只是嘴上说说。这小子太桀骜不驯，但是他喜欢。
从区域总到副总裁，多少人渴求的一步登天。
魏钊向后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望着李云昇，看着他来时还一脸叛逆，现在在艰难地吞咽唾沫。
坐到这个位置上，就能总览全局，在各个板块间统筹调度、辗转腾挪，正如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样。
李云昇捏着那张任命书看了很久，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又把它放回去。
“谢谢董事长看重。我还是想回我的地盘。”
李云昇知道自己早晚会上去的，也知道手头还有他没完全吃透的东西。他非常珍惜在下面磨砺的最后这两年。
魏钊也不意外，随手又把那张纸塞了回去：“你要想来，调令随时作数。”
李云昇此时再面对他，做不到之前的气势汹汹。意识到自己的怒气已消，忽然又感觉像被摆了一道，心里十分别扭。
回成都的飞机上，他眯了二十分钟，就把眼罩拉上去。
助理看过来，他抱起双手反问：“他会这么好心吗？”
内心十分狐疑。
刚下飞机，手机开机，就看到总裁办发文，将西南区域公司列为集团示范事业部，总经理李云昇授予“荣誉合伙人”头衔。
李云昇愣了两秒。
人站在廊桥上，骂声穿破天际：“我操你大爸——！”
同一时间，也有人在骂魏钊。
“魏钊你有病吧！啊？你他妈有病吧！”方裕拿着物业财报就直冲三十楼办公室，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
“正常上市最少18个月，你他妈要我明年Q3就搞定。我他妈刚打完仗，接着一天给你干48个小时？”
魏钊看着他骂骂咧咧，也只能安抚：“再辛苦一下。”说着抬起头来，“物业明年必须赶独立上市，不然来不及了。”
方裕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一时竟读出无辜的意味。
随即被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将一切归咎于过劳死之前的幻觉。
他没好气地又骂一句：“跟了你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那你改嫁吧。”魏钊脱口而出。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愣了。
沉默几秒后，方裕又骂了他一次。
“有病。”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送走方裕，魏钊接下来要见的人是谢誉。
这次的氛围就没那么愉快了。
谢誉看着置地CEO的任命，轻蔑地挑眉，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嘲讽。
魏钊这次也直接摊牌：“要不是没得选，我也不想选你。”
谢誉没有当场答复。
走在公司门前的广场上，助理看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问道：“谢总，您会接吗？”
谢誉长久地沉默。
他忽然一扭头，回望阴天下的容禹大楼：“接！为什么不接？”
从魏钊耗费半条命，也要把地产剥离出去，他就知道，等在未来迎接置地的，绝对不是鲜花和掌声。
正因如此，他更要留下来。为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为还有人维护他们的利益。
由此确认地产业务独立为容禹置地，谢誉出任CEO，周晋生任副总。
6月7月进行资产盘点、人员摸底；8月9月资产切分，具体细则制定；最后三个月执行。2018年1月1日前，所有剥离工作完成，置地正式独立。
容禹的方舟就这样在时代巨浪中，摇摇晃晃启航了。
6月4日，星期日。
漫长的梅雨季节结束，明城迎来久违的晴天。
魏钊终于有时间，去见自己每天都在想的人。
他专门换了件白色POLO衫，临出办公室前，又把头发拨散。
一路驱车来到裴杰所住的小区。进电梯前，还看见雷克萨斯和那辆有些老旧的福特，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
魏钊感觉到一点难能的心安。
上楼之后，他叩过几下门，就耐心地等在外面。
公寓门久久不开，里面也没有动静。
魏钊的内心开始焦灼。
沉思过一瞬，他转身快走几步，拉开楼道上消防箱的门，五指插进卷曲的水管，摸出备用钥匙。
然后插进锁孔旋转。
门终于打开。
魏钊一眼看见，地上的皮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房子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