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袁刚是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临近中午还趴在床上,拉着窗帘。

睁眼拿过手机,看见来电人是魏钊,他当即狠狠一皱眉。那晚过后,两人再也没有过交流,袁刚一瞬间很想置之不理。

但想到魏钊没事不会随便打自己的电话,他把手指覆上去,最后还是在铃声要结束时按下接听。

“什么事?”

“裴杰不见了。”

袁刚怔住,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

电话那头,魏钊还在到处翻找,弄出叮呤哐啷的响动,:“你给他派的人呢?现在在哪?这几天报告过什么?”

他想努力维持冷静,但声音里压抑着深深的焦灼。

“没说有情况,我现在找他!你找着什么没有?缺什么东西,车呢,还有证件?”

“护照、身份证都在,没有手机钱包!衣服没少,行李箱也在!”

中午十一点半,两人匆匆在裴杰家楼下碰头,交换着信息,语速飞快。

之前安排的保镖很快也被找过来接电话了。

“我最后一天盯到上周天,后面没有让继续,我就先撤了。”

“什么!”袁刚一下子弹起来。

保镖也非常无辜:“公司的规定,不是超出三天没新指令,就能自行撤离……再说,高总那边也缺人手,他们叫我去……”

袁刚和魏钊对视一眼,心中同时轰然一声——

坏了。

越野车疾驰在找人的路上,快得近乎要飞起。魏钊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不好的画面,死死攥住车门把手,脸色越来越白。

袁刚同样急得后脑勺炸开,看见魏钊这副样子,忽然又感觉很讽刺,内心升起近乎复仇般的快意。

原来你也知道,一个人的安危是值得在意的大事。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知觉。

但想到现在下落不明的人是裴杰,他又根本提不起嘲讽的力气,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人找到。

二人火速赶到振远,袁刚大声叫高放把还能用的人都喊过来,又开始一个接一个打电话。

魏钊就沉默地站在一边,把这些天里的每一个细节拉出来反复放大,然后越复盘越陷入绝境。

他此时才恍然惊觉,这么久以来,他已经太习惯每个任务布置下去,都会有人百分之百自动完成,习惯袁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当圣旨。

殊不知再精密的系统,每个节点上都是想法各异、有七情六欲的人,但凡没有人时时投入精力维系,或者袁刚不那么上心。

千里溃堤,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不惜代价把裴杰找到。袁刚十几通电话打完,翻出三教九流的人脉,有几处地方又亲自赶过去交涉。魏钊则开着车,转遍每一个裴杰可能出现的地点。

二人从中午找到傍晚,一无所获。

魏钊已经决定如果十二点还没有消息,就找公安的熟人立案。袁刚接到相熟歌厅老板的电话,说监控里出现疑似裴杰的人影,饭都没来得及吃,一脚油门飙过去。

魏钊则开着车,又转回裴杰的公寓。

他知道跑这一趟大概率也是徒劳,但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已经快绷断的注意力。

车开到楼下,他抬起头来,看见窗子里隐隐透出灯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钊拉起手刹就窜下车,飞扑进电梯。一路走一路跑,看见走廊尽头门扉半掩,才终于确信。

他屏住呼吸,一把推开门。

只见亮着灯的客厅里,裴杰身穿干净的白T恤,正在弯腰收拾垃圾。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撞上魏钊的目光,一时间有点吃惊:“魏钊?”

魏钊的手还攥着门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有太多话想说,张口却只剩责怪:“你这几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知不知道我们都在找你!”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裴杰缓缓直起腰,露出茫然的神情。

魏钊被那眼神刺痛,怔愣一瞬后,劫后余生的虚脱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他疲惫地揉了把眉心,放平语气,想说人回来就行。

看着裴杰微微凹陷的颊肌,他又下意识皱起眉头,随即觉察到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气息。

有点甜腻,又有点呛鼻。

他抽动着鼻子深吸,努力地辨别。

然后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大脑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脚下的地面消失,他径直坠入地狱。

裴杰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两只手臂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膨胀为巨大的黑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魏钊攥住他的前襟,高高抬起手。

兜头就是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全力,裴杰被扇得天旋地转,满脑子嗡鸣!

他一手捂着红肿的脸颊,嘴角开裂流血,趴在地上抬起懵懂的眼睛,整个人被定住。

魏钊深深喘了两口气,又很快覆上来,掐着后颈把他提起,裴杰的脚在地面上划了两下,试图挣脱,但还是被拖进卫生间。

魏钊的手一把摁上后脑勺,几乎要将他摁进马桶里。

“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男人狂暴的嘶吼充满整个卫生间。

裴杰胸口硌在马桶圈上,肋骨硌得生疼。他看着水面近在咫尺,几乎就要碰到眼睛,脸颊火烧火燎。

不知过了多久,压着后脑勺的手缓缓松开,裴杰双手撑着马桶圈,支起身子,扭头看去。

在他身侧,魏钊后背撞上墙壁,双腿一弯滑坐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裴杰从没见过魏钊崩溃成这样。

但他只是虚焦着双眼,又自顾自背诵道:“我国是世界上禁毒力度最大的国家之一。为打击制贩毒犯罪,每年平均有300至400名缉毒警牺牲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这是他2010年在大凉山支教,给孩子们上课时讲过的原话。

魏钊听着他的喃喃自语,眼里升起巨大的惊恐,一瞬间毛骨悚然。

“裴杰,裴杰!你看我,你看着我!”他倾身爬上前去,双手握住裴杰的肩头摇晃。

唤到后面,不觉又溃不成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那么多事情,你有,我也有,不也都过来了吗?”

裴杰的意识终于回笼,眼里第一次映照出他的倒影。

“我只是,想再,活着——见到你!”

他向后仰起头,一下哭出声。

魏钊心中大恸。

他一把将裴杰拥进怀中:“没关系——都没有关系,都交给我!会有办法的,你相信我!”

魏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深夜十点钟,林肯车在空荡荡的路面上疾驰,魏钊又把裴杰拎到医院查血。

二人一个头发凌乱,面目狰狞;一个双眼红肿,嘴角开裂。都狼狈得不成人形。

医院里空调开得很冷,裴杰肩膀上还披着魏钊的外套。他只能颤颤巍巍缩在后面,看着魏钊明明两手也在抖,还在跟医生确定出报告时间,条理清晰询问注意事项,跑上跑下拿药,而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通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两人又开车回魏钊的房子,路上没有一句话。

裴杰还在想这一夜该怎么熬,实际上他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白天,上午九点半。

房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他趿着拖鞋晃出去。

然后一出走廊,就看见袁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袁刚抬头朝他看过来:“起来了?”

对上他平静的眼神,裴杰的双腿又开始打抖,一瞬间很想不顾一切地关上门退回去。

但袁刚已经先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车钥匙:“那就去吃早饭吧,之前跟你讲过,老城区很出名的那家。你去换衣服,我在这等你。”说着倒指向门的方向。

裴杰又只能匆匆收拾洗漱,穿上宽大的白T恤、五分裤,跟着袁刚下楼。

一路来到老市区,那家店果然生意爆火。袁刚眼尖地捕捉到快要吃完的一对母女,人家一拎起包离开,他就马上抢占座位,按着裴杰坐下,自己扎进人堆里排队。

十多分钟后,他又端着餐盘出来,抬起豆浆、烧卖、小笼包一样一样放到桌上,自己也拉开凳子坐下:“吃吧。”

裴杰没什么胃口,但瞟一眼他看过来的眼神,还是从不锈钢筒里抽出勺子,放进碗中翻搅起来。

二人吃完早餐,袁刚又开车带着他离开,这次是驶向城外。

他一边打方向看路,一边说自己有朋友在郊区开了山庄,烧烤住宿都有,还可以露营,搞得非常不错。

又问:“你想试试钓鱼吗?上个月我跟他们去了东山水库,忙活大半天,才钓上条一斤的,但是别说,味道确实跟养殖的两回事。反正最近咱俩也不上班了,你要有兴趣,我就再找个好钓的地方,我们一起去。”

他一路絮絮叨叨,裴杰只是“嗯”“哦”地回应,或者根本没有反应。袁刚也不指望他说什么,但始终保持嘴上不停,没让车里陷入沉默。

转眼间丰田车已经开上山区,沿着蜿蜒的公路缓缓爬升。从高处望下去,灰蓝的天空下,大半个明城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盘山公路也快要走到山顶,最后被一道黑色栏杆组成的巨大铁门截断。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三层洋楼,环绕着碧绿的草坪,房子外墙都漆成柔和的驼色,草坪上稀稀拉拉分布着散步的人影。

稀薄的阳光下,一切显得平和,宁静。

袁刚的车速也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他把裴杰留在车上,自己先关上门走过去。

裴杰还在转动着生锈的大脑,思考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这里是哪里。

忽然看见魏钊从侧面的房子里出来,站在铁栅栏后头,身边就是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

他抬头向丰田车看去。隔着挡风玻璃,二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裴杰当即一个战栗,脊背开始一阵一阵发麻。

院长还在低声和魏钊说着些什么,魏钊不时轻轻点头,余光始终没再离开过驾驶室。

裴杰被他看得汗毛倒竖,全身的细胞不受控制发出尖叫。他手忙脚乱去拽车门把手,抠了几次终于拉开。

然后把门一推,拔腿就朝反方向跑去!

“欸——!”

袁刚第一个注意到他要逃,迈开大步就追上去。

裴杰跑得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很快被袁刚赶上,拽住衣角向后拉,一手钳住他的肩膀摁倒在地。

“呃——啊——救命!”裴杰拼命地扭动,向前爬行。

袁刚已经单膝压上来,双手箍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

“你、跑什么!别动,跟我回去!”

裴杰挣扎得太厉害,满脸通红,血管凸起。袁刚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制服,同样大汗淋漓。

“他们、这,疗养院,跟普通戒毒不一样!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难受,我们每个星期都来看你!”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能就这样下去!”

裴杰却根本听不进去。

趁袁刚扭头回看,他又一下抓住空子钻出去,撑着地面站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跑。

袁刚马上又追上来了,他惊惶地扭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跑到公路边缘,脚下一步踩空。

沿着陡峭的山坡就翻滚下去!

“裴杰——!”

袁刚一瞬间魂飞魄散,来不及思考,双腿弯曲也跟着滑下去。

裴杰后来想起用双手抱住头部,还是被灌木擦得满身血痕,滚下十米撞上一处平地,才逐渐停下来。

袁刚很快也跟着滑下来了,顾不得自己的膝盖脚底板剧痛,马上又站起来朝他跑去,双手摸着头脸骨骼飞快检查完一遍。

恹恹的日光下,裴杰双手抱膝,和袁刚一起坐在遍布荒草的山坡上。

他的膝盖、手肘全擦破了,血迹星星点点连成一片,袁刚半边身子也都是黄土。

二人俯瞰着城市的轮廓,长久地沉默不语。

半晌,袁刚一拍脑门,痛苦地紧闭双眼:“你交给他们就好,什么都不用做,马上就过去了。所有事情,都没关系,都能重新开始。”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裴杰只是苦涩地笑笑,抬手翻起鬓发,露出下面的发茬——

入眼一片花白。

“我还不到三十岁。”他平静地说。

裴杰放下头发,把脸转回去:“这几年我丢工作,丢学历,我爸死了。到现在,我居然连应该怪谁,都说不出来。”

“三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一手搓着眼眶陷入回忆,“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袁刚只是张着口,陷入深深的错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钊就是预见到自己一定会不忍心,才拜托他把裴杰押过来。

直到现在袁刚发现,即便换成自己,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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