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 57
卫锦文第一次出远门，是老师和父亲一路陪同的。
桐岭一批四个大学生，两个在贵阳，两个在省外，季同书把他们一起送到省城，卫田富又接着陪儿子前往原州。
上车之后，他让卫锦文坐到窗边，自己夹在中间，时不时就要问卫锦文口渴吗，或者递过去剥好的鸡蛋。和邻座的乘客聊起来，他说送儿子去上大学，周围人一脸赞叹，卫田富笑出深深的褶子。
绿皮火车载着他们，驶出西南的崇山峻岭，一路开往广袤的北方。
虽然已经在贵阳见过些场面，抵达原州之后，父子二人还是被那连片的工厂，巨大的烟囱，人山人海的火车站震撼到失语。
卫田富挑起扁担，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卫锦文，生怕他走丢。二人不敢耽搁，出了火车站就一路打听搭车到鼓楼，看见原州大学的校门，广场上的铜像，心才真正放进肚子里。
天色已晚，二人在校门外的招待所住下，次日又进校报到。
那个年头，很多人生活条件都好不到哪里去，学生们一个二个瘦得跟鬼一样。但像卫田富这样，挑着扁担走在校园里，还是引起许多人侧目。
卫锦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没有说什么，只是闷头行走，步伐不觉又加快了许多，一找到宿舍楼，就一头钻进去。
卫田富还要赶傍晚的火车，帮卫锦文安顿好后，在学校门口吃了碗面，就又一个人回去了。
第二天，学校正式开学。93级，桥梁工程系，63个学生第一次齐聚一堂。
他们这种专业，是出了名的和尚庙。所以当两个女生穿着白衬衣，扎着长长的麻花辫，落座在前排，即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系主任、团委书记分别上台讲话，台下每张脸都青春年少，神采奕奕。
书记最后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二班的一个男生高高举手。
“那位同学。”
男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老师，全系两个女生，为什么都在他们班？”
“下去！”
男生一缩脖子坐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入学宣讲结束，教务处的人又进来：“班长、生活委员组织一下，把工具费收一收啊，每个人60块钱。”
“什么工具费，录取通知上没写啊？”众人一头雾水。
见多识广的同学普及道：“只有咱们这个专业要。之后上作图课，需要丁字尺、圆规什么的，学校怕大家不懂规格买错了，收点钱统一去买。”
学生们鬼叫着跑回宿舍拿钱了。
卫锦文则坐在原位，大脑一片空白。
早晨买生活用品时，他算过生活费够用，就没有太吝啬。现在手上的钱只够这个月吃饭了，60块钱，让他从哪变出来？
这种情况，每年都要有几个。校工也没催促，只是说：“可以写个欠条，先跟系里赊着，月底之前叫上就行。”
一旁的班长兼舍友贺寒听到，当即大步走过来：“我家里多给了一个月生活费，可以先借你应急。”
哪知卫锦文一下站起来：“不用！”
见贺寒和校工都愣住，他又噎了一下，低声说一句：“谢谢。”闷头就往外走。
一路回到宿舍，他在收发室门口磨了又磨，最后还是一咬牙敲门进去，跟宿管借了电话。
几句交代清楚情况，卫田富赶紧叫他别着急，自己会想办法把钱汇过去，又自责起走时怎么没能给他多留点钱。
卫锦文勉强收拾好情绪，转而问起他吃过饭没有，叫他一个人别太对付。看通话也有几分钟了，匆匆道别挂断电话，一转身蹲到走廊里。
工具费还只是开端，之后还要源源不断消耗纸张、笔墨，每年至少多出100块钱开销。
卫锦文很快拉出这笔账，开始在心里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报这么个专业，就图修桥听起来好玩吗？怎么不读个数学、会计，学费比这还低？
同样在收发室外徘徊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同宿舍的孙志扬，只是他家里更困难，电话打不到村里，打了也没用。
班长的那60块钱最后借给了他，孙志扬千恩万谢，态度比卫锦文要热情得多。
开学的第一个月过去，卫锦文安顿下来后，也马上开始到处找活干。在图书馆做小时工，餐馆刷盘子，路上发传单，他什么都干过。
他只有每天的中午、周末有时间，剩下的精力，还要应付工程系繁重的课业。
卫锦文高等数学学得不错，英语完全如同听天书，但靠死记硬背，勉强也能及格。理论力学学得最扎实，几乎每次作业都是满分。
除了理论课，还有所有学生的噩梦——工程制图。那些复杂的结构，密密麻麻的标注线，眼花缭乱的填充，每两周还要上交一次作业。
从刚开始追求完美，一有错漏就重来，到画错了小刀刮一刮，再到只要不明显，就将错就错，企图蒙混过关。
趴在桌子上画到后半夜，所有人都是头昏脑胀，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同宿舍的李松涛一个用力过猛，把铅笔按折在绘图纸上，拿起小刀削笔，又因为两眼鳏鳏，削到手指，一滴血“啪”的落在图中央。
“啊——！”他双手抱头，崩溃地嚎叫，“都是抄绘，为什么不能直接拓！”
“我看见系图书馆就有一张拓图台。”孙志扬抓着三角板画线，头也不抬。
“别——说了不让描图的。被老头抓到，咱们都别想活了。”贺寒教训二人。
李松涛往椅子上一挂：“让我死算了！”消沉过三分钟，突然又支楞起来，“我有一个办法！”
说着拿过参考图，和绘图纸叠在一起，用胶带贴起来。接着把两张图往玻璃窗上一拍。
“等天亮了，太阳出来，这不就是天然的拓图台！”
“你他妈的真是天才！”孙志扬惊呼。
随即把笔一扔，蹬掉鞋子爬上床：“不熬了，再也不熬了！”拉起被子往下一倒，不到十秒钟，宿舍里就响起他的鼾声。
第二天贺寒看见两人蛤蟆一样趴在玻璃窗上，还皱着眉咂舌，说了两人几句。不出半个月，他也成为了蛤蟆中的一员。
这个方法火速传遍全系，男生宿舍里，经常能看见一串人粘在窗户上的奇景。
临到第一学期期末，既要复习考试，又要交大作业，卫锦文也挺不住了，拿起绘图纸加入他们的行列。
贺寒听见他提着图纸“啪”的一声趴到窗上，不忘空出左手同他握手：“我代表组织热烈欢迎！”
四个人很快又被淹没在线条的海洋中，宿舍里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地狱般的期末周终于过去，这天还是平安夜，众人邀约到校外的歌舞厅庆祝。
两个女生张晓晓和张芳提前收拾好自己，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人。
看到提着饭盒迎面走来的卫锦文，张晓晓叫住他，拎起洋红色的裙摆转了个圈。
“好看吗？”
卫锦文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呆滞几秒，沉默地点点头。
张晓晓又问他要和他们一起去吗。
卫锦文看一眼手里的饭盒：“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越过二人爬上台阶，走进楼里。
冬天黑夜来得快，天空中又飘起小雪。其他人都出去玩了，宿舍里只剩下卫锦文和孙志扬，屋子里一片安静。
卫锦文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这学期的功课都完成了，生活费够用到放假，回去的车票也买好了。
他终于有闲暇坐下来，不用做任何事情，只是读一本闲书。
上大学之后，他唯一消费得起的娱乐就是看书。不同于多年后看书，是为了填充自己、寻求答案；现在他阅读，仅仅是喜欢那种有富裕时间，自由支配的感觉。
男生的武侠小说他看，女生的琼瑶也看，都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喜欢古龙。
他今天看的，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呼啸山庄》。
孙志扬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趴在床边探出脑袋。
“讲什么的，好看吗？”
“我看不懂。”卫锦文如实回答，望着插画上的一对男女，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他们都该去海康医院。”
那是原州市的精神病院。
“噗——”孙志扬一个没忍住，裹着被子倒回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甚至听得到雪落下的声音。
几分钟后，孙志扬又问：“你觉得张晓晓好看吗？”
卫锦文翻书的手一顿，脑中回忆起她的面孔，心想应该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不等他回答，孙志扬又道：“听说她爸是他们那边的一个什么厂长。”
他望着天花板，叹一口气：“好看是好看，性格也好。就是……你不觉得，她有点太爱玩儿了吗？跟咱们不像一路人。”
卫锦文沉默，但没有否认。
孙志扬又叹一口气。
他老家是皖北农村的，家里有六个孩子，直到进县城上高中前，他都还跟弟弟合穿一条裤子。
“我都合计过了，”他把双手枕到脑后，“像我们这样的，还是得找个为别人着想的，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卫锦文还没考虑过那么远的事情。
他看过时间，已经九点半，贺寒他们估计十二点前不会回来了，转头又看孙志扬。
“你要睡了吗？我关灯了。”
“好。”
啪一声轻响后，宿舍里陷入黑暗。
当年这批人毕业后，或到工程院，或进体制内，成长为各自单位的骨干、高工。孙志扬现在是原州工程院的副总工，李松涛在做大客户销售。
贺寒则做到了某大型央企在非洲大区的总经理。
“你后来还回过原州吗？”
二十二年后，凌晨四点半，裴杰和魏钊躺在酒店的床上。
“没有。”
刑满释放后，魏钊再也没踏足过这里。
“那你回过贵州吗？”裴杰又问。
“三次。”魏钊记得很清楚，“刚出来的时候，02年底，12年初。”
“前年季老师把腿摔断了，我也找人去看过他。”
“季老师还活着！”
裴杰一下翻身坐起来。
震惊过后，他很快又回过神来，嘲笑自己荒谬。季同书现在不过六十七八，活着很正常。
他又卸力跌回床上。
魏钊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半夜还陆续有工作消息进来，他闭上眼睛长叹。
“早点睡吧。”
他明天还要开十一个小时的车回去。
裴杰看着黑暗中他的侧影，很想说你也一把年纪了，多少顾忌着点，量力而行。
随即又想到，魏钊的出生年份也是伪造的，真实的他只比自己大十二岁。
这个男人对外公布出的一切，什么都是假的。
裴杰瞬间没了心情，卷起被子翻过身去。
翌日上午十点，魏钊把车加满油，买好牛奶面包，又从后备箱掏出毯子丢上副驾驶，站在台阶下拉开车门。
裴杰却只是蹲在酒店门口抽烟，半点不着急。
魏钊反应过来：“你不跟我回去吗？”
“不了，我还有东西没查完。”裴杰把烟头踩灭在脚底。
魏钊的神情一瞬间空白，垂下眼皮盖住眼睛。
半分钟后，他砰一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绕到裴杰这边：“把这周天的票买了。”
“刚刚截图发你了。”裴杰扬了扬手机，又抽出一根烟。
他咬着滤嘴：“路上开慢点，开车别接电话，注意安全。”
魏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转过身。
裴杰看着他的背影，张开口想叫住他，却发现连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魏钊只知道没等来他改变主意，脸也垮了下去，一手搭上把手准备拉门，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钊哥，生日快乐。”
裴杰一手夹烟，缓缓站起身来。
今天是9月25号，他的41岁生日。
时隔二十年，再次在这一天听到祝福。
魏钊迟滞地扭头，瞳孔在眼眶中震颤。
两个人看着彼此眼睛中的倒影，长久地对视，无言。
过后魏钊驱车离开了，裴杰站在路边，目送黑色的林肯消失在车流中，转身返回酒店。
眼下除了等待，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此后几天里，裴杰又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过鼓楼区的民巷、早市，路过那些幽静的单位大院，在老小区外的苍蝇馆子吃面。混在当地人堆里，看这座城市究竟是什么样。
他走在原州大学的林荫道上，不用查档，不用赶时间，只是抬头看阳光下微微发黄的银杏树叶。
心中想象着，二十年前，另一个人每天如何夹着书本圆规、拎着饭盒，在这里往返、穿行。
裴杰看着树梢后湛蓝的天空，思绪逐渐飘远。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响起。
金俊生来电说，他的调档申请通过了。
桐岭一批四个大学生，两个在贵阳，两个在省外，季同书把他们一起送到省城，卫田富又接着陪儿子前往原州。
上车之后，他让卫锦文坐到窗边，自己夹在中间，时不时就要问卫锦文口渴吗，或者递过去剥好的鸡蛋。和邻座的乘客聊起来，他说送儿子去上大学，周围人一脸赞叹，卫田富笑出深深的褶子。
绿皮火车载着他们，驶出西南的崇山峻岭，一路开往广袤的北方。
虽然已经在贵阳见过些场面，抵达原州之后，父子二人还是被那连片的工厂，巨大的烟囱，人山人海的火车站震撼到失语。
卫田富挑起扁担，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卫锦文，生怕他走丢。二人不敢耽搁，出了火车站就一路打听搭车到鼓楼，看见原州大学的校门，广场上的铜像，心才真正放进肚子里。
天色已晚，二人在校门外的招待所住下，次日又进校报到。
那个年头，很多人生活条件都好不到哪里去，学生们一个二个瘦得跟鬼一样。但像卫田富这样，挑着扁担走在校园里，还是引起许多人侧目。
卫锦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没有说什么，只是闷头行走，步伐不觉又加快了许多，一找到宿舍楼，就一头钻进去。
卫田富还要赶傍晚的火车，帮卫锦文安顿好后，在学校门口吃了碗面，就又一个人回去了。
第二天，学校正式开学。93级，桥梁工程系，63个学生第一次齐聚一堂。
他们这种专业，是出了名的和尚庙。所以当两个女生穿着白衬衣，扎着长长的麻花辫，落座在前排，即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系主任、团委书记分别上台讲话，台下每张脸都青春年少，神采奕奕。
书记最后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二班的一个男生高高举手。
“那位同学。”
男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老师，全系两个女生，为什么都在他们班？”
“下去！”
男生一缩脖子坐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入学宣讲结束，教务处的人又进来：“班长、生活委员组织一下，把工具费收一收啊，每个人60块钱。”
“什么工具费，录取通知上没写啊？”众人一头雾水。
见多识广的同学普及道：“只有咱们这个专业要。之后上作图课，需要丁字尺、圆规什么的，学校怕大家不懂规格买错了，收点钱统一去买。”
学生们鬼叫着跑回宿舍拿钱了。
卫锦文则坐在原位，大脑一片空白。
早晨买生活用品时，他算过生活费够用，就没有太吝啬。现在手上的钱只够这个月吃饭了，60块钱，让他从哪变出来？
这种情况，每年都要有几个。校工也没催促，只是说：“可以写个欠条，先跟系里赊着，月底之前叫上就行。”
一旁的班长兼舍友贺寒听到，当即大步走过来：“我家里多给了一个月生活费，可以先借你应急。”
哪知卫锦文一下站起来：“不用！”
见贺寒和校工都愣住，他又噎了一下，低声说一句：“谢谢。”闷头就往外走。
一路回到宿舍，他在收发室门口磨了又磨，最后还是一咬牙敲门进去，跟宿管借了电话。
几句交代清楚情况，卫田富赶紧叫他别着急，自己会想办法把钱汇过去，又自责起走时怎么没能给他多留点钱。
卫锦文勉强收拾好情绪，转而问起他吃过饭没有，叫他一个人别太对付。看通话也有几分钟了，匆匆道别挂断电话，一转身蹲到走廊里。
工具费还只是开端，之后还要源源不断消耗纸张、笔墨，每年至少多出100块钱开销。
卫锦文很快拉出这笔账，开始在心里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报这么个专业，就图修桥听起来好玩吗？怎么不读个数学、会计，学费比这还低？
同样在收发室外徘徊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同宿舍的孙志扬，只是他家里更困难，电话打不到村里，打了也没用。
班长的那60块钱最后借给了他，孙志扬千恩万谢，态度比卫锦文要热情得多。
开学的第一个月过去，卫锦文安顿下来后，也马上开始到处找活干。在图书馆做小时工，餐馆刷盘子，路上发传单，他什么都干过。
他只有每天的中午、周末有时间，剩下的精力，还要应付工程系繁重的课业。
卫锦文高等数学学得不错，英语完全如同听天书，但靠死记硬背，勉强也能及格。理论力学学得最扎实，几乎每次作业都是满分。
除了理论课，还有所有学生的噩梦——工程制图。那些复杂的结构，密密麻麻的标注线，眼花缭乱的填充，每两周还要上交一次作业。
从刚开始追求完美，一有错漏就重来，到画错了小刀刮一刮，再到只要不明显，就将错就错，企图蒙混过关。
趴在桌子上画到后半夜，所有人都是头昏脑胀，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同宿舍的李松涛一个用力过猛，把铅笔按折在绘图纸上，拿起小刀削笔，又因为两眼鳏鳏，削到手指，一滴血“啪”的落在图中央。
“啊——！”他双手抱头，崩溃地嚎叫，“都是抄绘，为什么不能直接拓！”
“我看见系图书馆就有一张拓图台。”孙志扬抓着三角板画线，头也不抬。
“别——说了不让描图的。被老头抓到，咱们都别想活了。”贺寒教训二人。
李松涛往椅子上一挂：“让我死算了！”消沉过三分钟，突然又支楞起来，“我有一个办法！”
说着拿过参考图，和绘图纸叠在一起，用胶带贴起来。接着把两张图往玻璃窗上一拍。
“等天亮了，太阳出来，这不就是天然的拓图台！”
“你他妈的真是天才！”孙志扬惊呼。
随即把笔一扔，蹬掉鞋子爬上床：“不熬了，再也不熬了！”拉起被子往下一倒，不到十秒钟，宿舍里就响起他的鼾声。
第二天贺寒看见两人蛤蟆一样趴在玻璃窗上，还皱着眉咂舌，说了两人几句。不出半个月，他也成为了蛤蟆中的一员。
这个方法火速传遍全系，男生宿舍里，经常能看见一串人粘在窗户上的奇景。
临到第一学期期末，既要复习考试，又要交大作业，卫锦文也挺不住了，拿起绘图纸加入他们的行列。
贺寒听见他提着图纸“啪”的一声趴到窗上，不忘空出左手同他握手：“我代表组织热烈欢迎！”
四个人很快又被淹没在线条的海洋中，宿舍里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地狱般的期末周终于过去，这天还是平安夜，众人邀约到校外的歌舞厅庆祝。
两个女生张晓晓和张芳提前收拾好自己，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人。
看到提着饭盒迎面走来的卫锦文，张晓晓叫住他，拎起洋红色的裙摆转了个圈。
“好看吗？”
卫锦文没想到她会问自己，呆滞几秒，沉默地点点头。
张晓晓又问他要和他们一起去吗。
卫锦文看一眼手里的饭盒：“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越过二人爬上台阶，走进楼里。
冬天黑夜来得快，天空中又飘起小雪。其他人都出去玩了，宿舍里只剩下卫锦文和孙志扬，屋子里一片安静。
卫锦文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这学期的功课都完成了，生活费够用到放假，回去的车票也买好了。
他终于有闲暇坐下来，不用做任何事情，只是读一本闲书。
上大学之后，他唯一消费得起的娱乐就是看书。不同于多年后看书，是为了填充自己、寻求答案；现在他阅读，仅仅是喜欢那种有富裕时间，自由支配的感觉。
男生的武侠小说他看，女生的琼瑶也看，都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喜欢古龙。
他今天看的，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呼啸山庄》。
孙志扬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趴在床边探出脑袋。
“讲什么的，好看吗？”
“我看不懂。”卫锦文如实回答，望着插画上的一对男女，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他们都该去海康医院。”
那是原州市的精神病院。
“噗——”孙志扬一个没忍住，裹着被子倒回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甚至听得到雪落下的声音。
几分钟后，孙志扬又问：“你觉得张晓晓好看吗？”
卫锦文翻书的手一顿，脑中回忆起她的面孔，心想应该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不等他回答，孙志扬又道：“听说她爸是他们那边的一个什么厂长。”
他望着天花板，叹一口气：“好看是好看，性格也好。就是……你不觉得，她有点太爱玩儿了吗？跟咱们不像一路人。”
卫锦文沉默，但没有否认。
孙志扬又叹一口气。
他老家是皖北农村的，家里有六个孩子，直到进县城上高中前，他都还跟弟弟合穿一条裤子。
“我都合计过了，”他把双手枕到脑后，“像我们这样的，还是得找个为别人着想的，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卫锦文还没考虑过那么远的事情。
他看过时间，已经九点半，贺寒他们估计十二点前不会回来了，转头又看孙志扬。
“你要睡了吗？我关灯了。”
“好。”
啪一声轻响后，宿舍里陷入黑暗。
当年这批人毕业后，或到工程院，或进体制内，成长为各自单位的骨干、高工。孙志扬现在是原州工程院的副总工，李松涛在做大客户销售。
贺寒则做到了某大型央企在非洲大区的总经理。
“你后来还回过原州吗？”
二十二年后，凌晨四点半，裴杰和魏钊躺在酒店的床上。
“没有。”
刑满释放后，魏钊再也没踏足过这里。
“那你回过贵州吗？”裴杰又问。
“三次。”魏钊记得很清楚，“刚出来的时候，02年底，12年初。”
“前年季老师把腿摔断了，我也找人去看过他。”
“季老师还活着！”
裴杰一下翻身坐起来。
震惊过后，他很快又回过神来，嘲笑自己荒谬。季同书现在不过六十七八，活着很正常。
他又卸力跌回床上。
魏钊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半夜还陆续有工作消息进来，他闭上眼睛长叹。
“早点睡吧。”
他明天还要开十一个小时的车回去。
裴杰看着黑暗中他的侧影，很想说你也一把年纪了，多少顾忌着点，量力而行。
随即又想到，魏钊的出生年份也是伪造的，真实的他只比自己大十二岁。
这个男人对外公布出的一切，什么都是假的。
裴杰瞬间没了心情，卷起被子翻过身去。
翌日上午十点，魏钊把车加满油，买好牛奶面包，又从后备箱掏出毯子丢上副驾驶，站在台阶下拉开车门。
裴杰却只是蹲在酒店门口抽烟，半点不着急。
魏钊反应过来：“你不跟我回去吗？”
“不了，我还有东西没查完。”裴杰把烟头踩灭在脚底。
魏钊的神情一瞬间空白，垂下眼皮盖住眼睛。
半分钟后，他砰一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绕到裴杰这边：“把这周天的票买了。”
“刚刚截图发你了。”裴杰扬了扬手机，又抽出一根烟。
他咬着滤嘴：“路上开慢点，开车别接电话，注意安全。”
魏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转过身。
裴杰看着他的背影，张开口想叫住他，却发现连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魏钊只知道没等来他改变主意，脸也垮了下去，一手搭上把手准备拉门，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
“钊哥，生日快乐。”
裴杰一手夹烟，缓缓站起身来。
今天是9月25号，他的41岁生日。
时隔二十年，再次在这一天听到祝福。
魏钊迟滞地扭头，瞳孔在眼眶中震颤。
两个人看着彼此眼睛中的倒影，长久地对视，无言。
过后魏钊驱车离开了，裴杰站在路边，目送黑色的林肯消失在车流中，转身返回酒店。
眼下除了等待，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此后几天里，裴杰又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过鼓楼区的民巷、早市，路过那些幽静的单位大院，在老小区外的苍蝇馆子吃面。混在当地人堆里，看这座城市究竟是什么样。
他走在原州大学的林荫道上，不用查档，不用赶时间，只是抬头看阳光下微微发黄的银杏树叶。
心中想象着，二十年前，另一个人每天如何夹着书本圆规、拎着饭盒，在这里往返、穿行。
裴杰看着树梢后湛蓝的天空，思绪逐渐飘远。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响起。
金俊生来电说，他的调档申请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