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Chapter 63

魏钊和叶倩,是在2002年春天相识的。

那时她刚搬到马路对面的小区。每天早晨,街角的报刊亭,她买南方周末,他买朝日财经。

她搬来的第一个星期,魏钊就注意到她了。但直到一个月后,二人还没说上话。

三月底他去上海见客户,再回来已经是四天后。早上起床看见床头柜上的杂志,忽然担心她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于是急匆匆洗漱,提前十分钟赶到街口。

没想到她已经在那里了,看见他小跑过来,提前跟老板说:“来本财经。”

魏钊接过套着塑料封皮的杂志,轻声对她说了句:“谢谢。”手上拆着包装,又补了句,“前两天出差。”

“嗯。”叶倩双手拿报纸,眼睛看着满页密密麻麻的字,“你是……做什么的?”

“外贸。”魏钊很快答道,他心不在焉翻着杂志,“你呢?”

“教书。旁边高中,语文老师。”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两人身上。报刊亭老板把双手杵在柜台上,微笑看着他们搭话。

相处过半年,叶倩决定带魏钊见父母。她先回家里打前站,一点点铺垫他的性格、出身、职业,试探家里人的反应。

母亲除了忐忑,倒没有别的意见。

父亲却不太高兴,总觉得哪里有毛病。

母亲看着叶倩有些沮丧,把她拉到卧房:“听你说小魏父母都不在了?也是可怜。就还是让他下周来吧,不好叫人家觉得我们太刁难。”

晚上叶倩和魏钊牵着手在路灯下散步,说起白天家里的情形。

“我爸以前在部队上待惯了,转业回来,也是一板一眼的,天天拉着个脸。”

“估计是嫌我是个体户吧。”魏钊笑道,“要不我明天把公司卖掉,去机关应聘临时工?说起来也有个正经单位。”

“行啊,那等你混上个处长、主任的,我们再谈结婚吧!”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

魏钊又问:“你说下星期我去你家,带点什么好?给你爸准备点茅台,四瓶够不够?再来条中华。”

“你这太多了!会把他们吓到。”

“不多,第一次见面,不能失礼……”

叶父最后还是同意让魏钊来家里,先看看是个什么人。

到真正要上门的日子,魏钊特意下楼理了个头,又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没穿西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温良。

黑色桑塔纳停在老小区里,叶倩看着比原计划多出一倍的东西,倒抽一口气,心想未免太夸张。但时间快来不及了,二人又只有拎上大包小包,匆匆往楼上爬。

叶母听到动静,赶忙给他们开门:“小魏来了啊,快进快进!还带这么多东西!”

“伯母好,第一次上门,叨扰你们了!”魏钊看着她亲切的面容,笑容也深入很多。

一只脚刚踏进门,就碰上叶父从客厅里走过来,二人对上眼神。

老人的目光穿过温和的外壳,撞上下面冰冷的铁壁,“铮”的一声弹回来。

叶父脸色骤变,身体先于大脑,砰的一声关上门!

魏钊差点一头撞上门板,被挡在外边。

门里边叶倩还在和父亲争执:“爸你怎么这样!”

“他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魏钊后退两步转身,环视一圈狭窄的楼梯间,“嗤”地冷笑一声。

他在外面等了三十分钟,见叶倩始终不出来,给她发了条短信,拎着手提袋折回楼下,东西随手扔进后备箱,驱车离开。

叶家的拉锯战持续了三天,叶倩叶母轮番上阵,叶父就是不松口。

叶倩在短信里安慰:[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魏钊坐在办公室里,按着按键回复:[嗯,我不着急。]

心里却清楚,叶父不可能支持他们在一起的了。

两人几天没见,叶倩又发来短信:[今天你来接我下班吧]。

魏钊抬头看一眼挂钟,时间差不多,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在公司门口碰到冯家良,他看着手机,随口一问:“刚回来啊。”

冯家良却像是被吓到,脸色微微一白,讪笑着道:“是啊,家里有点事情。”然后加快步伐离开。

魏钊扭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下意识眯起眼睛,眼中泛起狐疑。正思考要不要让袁刚关注一下,短信铃声又响起。

魏钊很快被吸走注意力,快步走向桑塔纳拉开车门。

他和叶倩还是去领证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下午。从民政局出来,两人又顺道去逛了售楼部。

晚上他们靠坐在床头,轻声地说着话。

魏钊把她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肩头:“之后你跟家里边,打算怎么交代?”

“我妈问题不大,我爸……都到这一步了,他还能逼我离婚?”叶倩抬手环上他的胸膛。

她把头也靠上去:“反正是我们两个过日子,又不是跟他们……”

魏钊低下头来,轻轻吻她的额头。

两个人越吻越呼吸急促,逐渐滑下去躺到床上,睡衣撩到胸口之上。

魏钊又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摸了半天,却没捞到安全套。

他两只手撑起身子,叶倩跟着坐起来:“怎么了?”

魏钊捋一把额发环视四周,胸膛还在深深起伏:“不知道这个点,药店还开不开门?”

两人睡衣扣子都扯开了,叶倩看他重重揉了把脸就要起身,跪坐起来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不戴也行。”

魏钊仰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压了下去。

卧室里再次响起被子翻搅的声音。

做完之后,叶倩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擦脸,又问:“你说,要是真有了怎么办?”

“那就买北京路那套房吧,刚好楼下就是幼儿园。”魏钊一手夹烟,望着窗外的夜景。

这话脱口而出后,他和叶倩都愣住。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在下意识关注了。

白天各自上班,袁刚郎城每天追在屁股后面问什么时候摆酒,办公室的同事也知道小叶老师好事将近。两人又慢悠悠逛遍全城,物色合适的宴会厅,商量请帖的样式。

随着婚期越来越邻近,那个问题又重新横亘到魏钊心头,压得他喘不上气。

究竟要不要翻案?要不要复仇?

再动案件就意味着扯出旧事,他的身份可能暴露,财富、家庭、稳定,他现有的一切,都可能付之一炬。

但如果不翻案,他蒙受的冤屈、卫田富的死,就都这样算了吗?他真的要把那些都当作别人的经历,假装一切从没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魏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听得到两个灵魂拉着绳子角力,绳索锯过心头的声音。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讲,只能一个人拉锯。叶倩只知道他夜间醒来的次数变多了,还以为他是为叶父的态度忧心,双手环住他,温柔地安慰没关系。

魏钊还是抉择不出来。

新年之前,他又借故出差,回了趟贵州。

桐岭添了几栋六七层的高楼,更多还是老样子,雨雾朦胧的山顶,灰蒙蒙的街道。县城入口处堵满面包车和摩的,戴头巾的少数民族妇女、穿迷彩外衣的农民,背着背篓走来走去。

魏钊这趟回来,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伪装。现在的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峻,眼神犀利,和过去的照片放在一起,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这是同一个人。

但他忘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就算化成灰也能把他认出来。

魏钊一步步爬上陡峭的台阶,一身挺阔的黑色夹克、黑长裤,和县城格格不入。正驻足在路口左右张望,忽然看见一个老人,身穿褪色的蓝色中山装,提着菜篮子,从前方经过。

魏钊一瞬间定住,认出那是季同书后,当即闪身躲进巷口,后背紧贴墙壁站住。

但是晚了,季同书已经注意到他了。

如遭雷劈的错愕过后,就是下意识大喊:“谁!你是谁!”

心脏狂跳不止,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听到他还想靠过来,魏钊拔腿就跑!

季同书扔掉菜篮子,不顾一切追上去!

“站住——!你给我站住!”

山城陡峭的街道上,二人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他们冲上长长的台阶,跑过狭窄的巷道,魏钊迈开大步,很快把人甩在身后。

季同书很快体力不支,追出五百多米,脚步逐渐慢下来,双手杵着膝盖,喘得直不起腰。

除了最开始那半个黑色的残影,他再也没看到什么,但他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他仰起头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一条自建房间的夹缝,往前往后十几米,才能依稀可见人来人往的路面,光秃秃的夹道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我、看、见、你了!你有本事出来——!”

“你他妈的出来——!”

绝望的怒吼回荡在狭窄的夹道里。

而魏钊缩在他头顶的钢架楼梯上,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来。

这趟重返贵州,原本是想寻找答案,结果坐在回去的列车上,魏钊更加心乱如麻。

这万钧的重量又被他带回到千里之外的都市。

“新郎,新郎?”化妆师在低声叫他,“看看新娘。”

魏钊才一下回神,望着刚从更衣间出来的叶倩,放下二郎腿,换上动容的微笑:“好看,很好看。”

“二位头再靠近一点啊,好,就这样,保持不动!”

随摄影师一声令下,刺眼的白光吞没视野,定格下二人的影像。

照片之上,她穿着雪白的婚纱,手拿捧花,坐在椅子上。他一身黑色礼服,站在身后,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怎么看都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几十年漫长厮守的开端。

只是魏钊总觉得,那张照片上,自己的眼睛里,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死去的过往再次追上他,手中的一切化为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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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州高院对卫锦文采取书面审理。

等待合议庭审查的日子里,裴杰又去看了一趟袁刚。

从7月开始,袁刚就基本不再去公司。现在每天开着小货车,帮罗凤英拉米面粮油,窝在后院削土豆,日子比过去轻松太多。

裴杰看得出,他的眼睛变浑浊了,肩膀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老态。平静的外表下,极力隐藏着颓败和沧桑。

自从裴杰吸毒以后,袁刚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多问一句,如果他没有因为和魏钊怄气而耽误其他事情。

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裴杰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杰只是抽着烟说,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袁刚握着刮皮刀揉了把眉心,内心痛苦更甚。

半晌,他抽一把鼻子,强打起精神:“趁现在还有点能量,我要抓紧时间,把振远那帮人安置好。”

又是一个需要耗费后半生的巨大工程。

“干这一行的,找不到稳定的退路,就容易胡思乱想,铤而走险。到那时候,不过又是制造第二个冯家良。”

临近年底,袁刚拿着解职报告,走进三十楼办公室。

从此之后,他只在集团保留少量股份,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看见魏钊手拿报告久久不语,他一扭头冷笑:“你不会还想把我扣在手里,继续给你干活吧?”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偏着头点烟:“别说,现在你想干什么,其他人还真拿你没有办法。”

魏钊看着他仰起头吞云吐雾,看墙壁,看窗外,就是不看自己。终于旋开笔盖,刷刷几声落下签名。

最后一笔的墨迹晕开。

“行,谢谢啊。”袁刚抽回报告,咬着烟头对他一扬眉。

就像对待每一个帮过他举手之劳的熟人那样。

他转身离开,感觉到魏钊的目光一直盯在身后,走到门口了,又顿住脚步。

袁刚仰起头深深吸一口气。

不自觉就想起了,当年出逃之后,临川、鹿鸣、三合,他们几个地方换着,到处躲藏。

风声渐松后他回了一趟四川老家,五天后再回来,发现魏钊差点把自己饿死在出租屋里,地板上扔着法院的离婚判决书。

郎城那边临近开庭了,中间人答应帮忙运作轻判,突然间又狮子大开口,要价翻一番。他们顾不得危险,满大街找自动提款机,刷爆每一家银行、每一张卡。

第二天,他们就又衣冠楚楚,谎称买地的港商,出现在投资商的饭局上。

2003年底,他们在倒卖地皮时,接触到黄建斌。袁刚不清楚当时,魏钊具体怎么跟黄建斌谈的,只知道结果是黄建斌答应让他们入职容成建工,条件是他们要拿下临川的采石场。

砂石、石灰这类材料原产地的控制权,很多还掌握在黑社会手里。黄建斌既要他们有地方势力的控制力,又不能跟黑道扯上关系。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给郎城减刑,还需要源源不断的钱,外面的人还要活下去。

他们没得选。

两个人开着皮卡车,跑遍临川所有挨有石灰石矿的村委会,摸清每一个矿的来路。袁刚跟那些矿主、大哥拜把子,喝酒;魏钊回总部借钱,上杠杆,制造价格波动,再拿出高于市场5%的价格,倒逼他们签长期合同。

他甚至游说黄建斌,让某个手握几个矿的幕后老板,通过代持,成为容禹的地下股东;容成建工账面上,因为石料溢价多出来的利润,则绕一圈,回到黄建斌私库。

两年过去,容成建工成为临川石材市场实际上的庄家,每天开采量控制在多少,对外价格怎么公布,所有人都在盯着魏钊办公室的指令行事。

魏钊又在此期间攒下庞海等人脉,并将运作成功的模式持续输送到总部。

2006年1月,黄建斌看着财报上,仅仅因为石材自采一项,上升6个点的总利润率,笑到合不拢嘴。

提起电话,大手一挥:“调魏钊来总部!”

魏钊从此进入爬得最卖力的阶段。

他白天以特助身份跟在黄建斌身边,黄建斌一踏出大门,他就冲在前面开路、拉车门;晚上化身各路老总的专职演员,说学逗唱,鬼哭狼嚎,趴在地上学狗叫,只为博贵人们莞尔一笑。

黄建斌在人前从不吝惜对他的赞美,什么“无所不能”、“最通人性”,听得汪越明直皱眉头;看到黄建斌给魏钊送车送表,亲自置办房产,带他参加自己都进不去的饭局,又控制不住一肚子酸水。

魏钊则像完全听不出别的意味,一味地甘之如饴,腼腆又得意地领受。

太多人在背后骂他跳梁小丑,奴颜婢膝,说他是婊子,袁刚是婊子的婊子。

魏钊微微一挑眉,他根本不在乎。

但要伺候好黄建斌,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的精力太旺盛,太过胆大包天。

曾经为了让设计院优先给他出图,抱着一背包人民币坐到院长办公室里,一摞一摞往外掏,掏到钞票堆满办公桌,院长打电话叫所有人回来通宵为止。

2006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一路狂飙。他又无视杠杆率疯狂扩张,在公司建设上,几乎一分钟一个主意。

早晨经过大堂,盯着空白的背景墙,眯起眼睛看了两秒,一声吼说要搞一个巨大的沙盘,容禹每进驻一个城市,就串一盏灯,迟早把整个中国点亮。

下午魏钊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他又一翻身从地毯上爬起来,拉着魏钊说,他要开一家顾问公司,给业内最高的薪水,办公楼装修成豪华会所,把所有的退休老干部、官太太、二代都雇过来。

魏钊只能先把文件放下,对于他那些太过疯狂的想法,像哄孩子一样温声细语地劝他,现在条件不成熟,晚两年效果更好。实在劝不住的,就先咬牙应下,下去再想是把事情拖到他忘掉,还是抓破脑袋帮他实现。

转眼魏钊调入总部已有半年,黄建斌开始认真思考他之后的去向。

他准备把集团底下所有施工类的子公司合并,融成一家总包,以后容禹所有的项目实现工程内包。魏钊有容成建工的履历,刚好可以做这个总负责人。

华北几个省的收编也快完成了,那边地靠首都,政治资源雄厚,需要信得过的人坐镇。总经理之位大概率拿出去招安,但魏钊可以做副总。

到底把他安排去哪,黄建斌一直举棋不定。

魏钊也在广泛地听取各方意见。

7月份,赵劲松的独子在明城饭店举办订婚宴。

大家都说22岁就定下来,会不会太早了点。赵劲松只是笑呵呵道,过日子嘛,还是稳定一点好。

魏钊也备好厚礼前去,散席后两人坐在休息室,聊起之后的走向。

“施工方拿集团的项目,前景明朗,收入稳定。你在容成干过,履历也续得上,不用担心被下面人糊弄。”赵劲松用杯盖拨着茶叶,抿一口热茶,“不过就只能一直做地产的乙方,工程这条路,上限基本就在那。”

他抬起眼皮望一眼魏钊,用水平如镜的眼神问道,你甘心吗?

“去华北嘛,就要跟政府打交道了,协调的事情多,哪边都不好应付。”赵劲松放下茶杯,又话锋一转,“不过挑战越大,机会也越多。回来之后,你会发现整个集团干的事情,和那边是一样的,只是大点小点。”

“反正都有利有弊,就看你怎么选了。”

几轮聊完,魏钊听得出赵劲松的倾向,也赞同他的判断。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谢过,赵劲松摆手一笑,两人客气地分别。

开着车走在回去的路上,魏钊望着路灯下的街道,却开始盘算第三条路。

集团上市一直黄建斌心里的头等大事,重要性盖过其他任何事情。看见又一家同行挂牌敲钟,他攥着报纸在办公室里咆哮,眼红到面目扭曲。

秘书挨了他一早上的怒吼,看到魏钊像看到救星,急忙为他拉开门。魏钊走进去就看见黄建斌一屁股跌坐在靠背椅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嘴里还在咒骂投行跟他说至少要五年。

魏钊只是看着窗外,长久地沉默。

久到黄建斌都看过来,又一次拧起眉毛,忽然听到他说:“换一家。”

“什么?”黄建斌一愣。

“我说,这家不行,那就换一家,找到能帮我们最快达成目的的为止。”

这次魏钊一改往日的稳扎稳打,直接说出黄建斌不敢讲的话。

黄建斌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开始思考可行性。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拉开,魏钊走出来,和秘书交换一个眼神,示意她现在没事了。秘书长出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办公室。

在魏钊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黄建斌又意识到,A股虽然是铁打的红底金字招牌,估值比港股高出两倍,但照容禹的扩张速度,以后未必不会出海。香港的融资平台、背后的国际市场,都远远不是内地能比的。

真到那个时候,“跨国集团”绝对不比“国家队”来得低人一等。

最关键的是,在香港上市,时间能压缩一半,他有望在2008年和奥运一起走向世界。

想到这一点,黄建斌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拿起听筒:“把能做香港的投行都给我找过来!”

下面很快汇上来一串比之前长得多的名单。

黄建斌看着明显宽裕的选择,心里舒服很多,又陷入选择的疑难。

魏钊一家家接触,咨询完所有他关心的问题,最后筛选出一家中型投行深度洽谈,两家在后备选。

初步审计摸底后,投行负责人说他们账面情况尚可。

黄建斌很是愣了一下。

之前那家投行可是把他们说得千疮百孔,一塌糊涂。他带着满心疑惑,拨通财务的电话,财务经理说报表交过去前,魏钊带着他们把数据整理了一遍。

黄建斌放回听筒,双手交叠在肚子上,陷入深深的沉思。

与此同时,魏钊正在为他一块地的审批没日没夜奔忙。白天在各个机关之间跑断腿,晚上陪五十岁的女人睡觉。

深夜一点钟,他拎着车钥匙回到公司,打开办公室的灯,用后背把门顶上,反手扭起小锁。

在门上静静靠了半分钟,又向前几步,双手杵上扶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闭眼瘫过十分钟,魏钊重新坐起来,拿过案头的文件,翻到上次打折页的地方。

这是他一天中最消停的时刻。

上上下下都伺候完了,他终于一点时间属于自己,能够真正静下来,复盘一整天的所见所闻,厘清脑子里的千头万绪。

他一目十行浏览资料,如饥似渴地摄入那些知识、数据,还原现象背后的本质,拆解一切运转的逻辑。

看着世界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所有人和事情赤身裸体,再也没有秘密。

这种时候,魏钊是纯粹的、沉浸的。厚厚的资料被一页一页翻过去,不觉外面天空已经泛白。

两星期后,魏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投融资办公室主任的调令。

他把任命书抛回桌上,仰头长出一口气,头靠上靠背,缓缓闭上眼睛。

内心清楚,自己这次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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