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三天后,明城市江岸区,容禹总部大厦。

人事部的美女HR踩着细高跟哒哒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身黑色西装的裴杰。

“集团法务部致力于为集团提供法律支持和服务,下设两个分组。综合事务组,处理集团内部和各个子公司汇总上来的常规性需求;项目支持组,针对性服务各个楼盘项目,提供全生命周期法律支持。”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人拐进一间开放式办公室,里面放了三套四拼转角办公桌,靠窗一侧用磨砂玻璃隔出单间,名牌上写着“法务总监室”。

大落地窗外,明江缓缓流动。鸽群盘旋在高楼的上空,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圈深色的剪影。

HR上前叩了叩隔间玻璃门:“李总监,新人我带到了,麻烦安排一下。”

“行,知道了。”李博慢慢旋上钢笔笔帽,扣起西装,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大家把手上的工作都停一停啊,新同事到了。”然后熟稔地招呼坐隔间门口的人,“君达,给新人介绍下同事。”

徐君达站起身来,西装革履,笑容和煦:“你好,我是项目支持组组长,徐君达。以后就是同事了,相互关照。”握手的双手温热有劲。

“这位是项目组的技术骨干,薇姐,林薇。”

“嗯。”林薇轻轻颔首,冷淡疏离,自带威严,“你好。”

李博昂起头左右环顾:“嘉程呢?人去哪了?”

“刚才还在呢。”徐君达跟着一起寻找。

“在这儿呢——!”走廊上,白衬衫黑西裤的青年一路小跑而来,停在李博面前半躬下身,笑容可掬,“总监,找我什么事啊?”

“新人来报道了,认识一下。”李博转身看向裴杰。

徐君达顺势接道:“这位是综合事务组组长,嘉程。”

不等裴杰自我介绍,嘉程眼珠转过一圈,咧嘴笑了:“啊,原来是学委啊。”

徐君达微妙地一挑眉:“认识?”

“本科一个班的,老同学了。校友群里面现在都还会经常聊天呢,你说是吧,学委?”嘉程的笑容明显别有深意。

李博凝眸思索,再抬头时,已然合计清楚:“我看这样吧,嘉程,先让裴杰去你们组,不是说前段时间累积的需求太多,人手不够吗?裴杰,工作安排就听他的,有什么不懂的看手册,周围人也都可以问。”

“行了,今天就先这样,大家继续干活儿吧。”

李博转身回办公室关上了门,众人各自坐回电脑前。嘉程把裴杰领到空置的工位上,单独孤悬在外,不和任何人相邻。

“我们组原来四个人,刚好坐满了。你就先在这边将就一下,反正有什么事,走两步就到了。”

裴杰不好说什么,礼貌性地笑笑,开始收拾工位。

设备连线、设置网络、下载资料、填行政申请表,一个上午很快过去。裴杰独自吃完午饭回来,午休之前,还是和其他人搭上话了。

组里除了嘉程,一个同事休假,另外还有两人。男同事吴骏三十出头,微胖身材,说话不多,听到什么都是憨厚地笑笑。倒是女同事何妍妍,人很年轻,性格也活泼许多。

“我西北政法的,12届。小裴你应该是研究生吧,本科哪年的?说不定我们一样大呢。”

“那我可能会比你大了。我88年的,本科10届。”

“真比我大!我90的。啊,那我不能喊你小裴了!”

“没关系,听着显年轻哈哈哈。”

“欸那你学校那么好,怎么没想着去律所啊……”

裴杰长相赏心悦目,性格也好相处,何妍妍很快和他聊开了。嘉程坐在一旁,见二人打得火热,面色逐渐凝结。

“何妍妍——你过来一下。”他扬声打断二人。

“什么事啊?”

“你先过来。还有吴骏。”

他将两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不知嘀咕些什么。不一会儿何妍妍忍不住回过头来看,脸上尽是惊讶。裴杰站在原地,无奈地笑笑,已然无所谓了。

他自觉回到工位,重新整理了一遍已经整整齐齐的表格,沿着桌角放齐。没一会儿午休时间也到了,众人回到位置,趴桌的趴桌,放倒的放倒。

开关“吧嗒”一声关上,大办公室里陷入黑暗。

——

到了下午,裴杰的系统账号审批通过了。一登陆平台,1200条待办需求铺天盖地涌来。

容禹的业务绝大多是合同起草、主体变更、资质审核等,因为近期的财务危机,又激增了大量的债务债权处理和仲裁纠纷。总之和裴杰之前在律所接触的截然不同。

裴杰翻着厚厚的手册,看一眼满屏密密麻麻的事项,深感晕头转向,举步维艰。

他又扭头看向众人工位的方向。项目组薇姐正在打电话,提到的业务范围和他显然不同。何妍妍吴骏同样忙的脚不沾地,他不好去打扰。工作群里开始催办了,嘉程只负责@他,留一句“裴工负责”,根本不打算给他过渡期。

裴杰头疼地捋了把额发,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硬着头皮干吧。然后打开看板开始列任务清单,准备挑紧急的和简单的先上手。

办公室一时难以融入,裴杰只能通过听周围人闲聊,摸排容禹基本情况。茶水间、食堂等地,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董事长汪越明和新总裁魏钊。

汪越明是90年代的清华研究生,中央设计院出身,2003年和创始人的女儿黄嘉华结婚后,聘入容禹担任总师。

容禹现今涵盖刚需、改善、高端、综合体的完整产品谱系,和质量控制体系,都是他一手建立的。其在2008年主导的楼王级项目“江岸明珠”,更是以超前十年的设计,一举将集团产品力抬进行业一线。汪越明因此在产品线取得绝对话语权,成为容禹技术力的代名词。

魏钊则是2004年进入集团的,2005年调至地级市临川,担任子公司容成建工总经理。上任后当即为集团拿下关键的采石场,大幅提升利润率。此后规模化、IPO、海外融资,每场重要战役都有他的深度参与,内部一度流传,就没有魏钊解决不了的问题。

近两年在他的带领下,华南公司蓬勃发展,势头强劲。魏钊本人的作风亦是不拘一格,杀伐果断。

裴杰默默记下,心里对这位尚未谋面的顶头上司,画像添上一笔。

他也听到其他人说起裴国庆。

如今江岸区的CBD,是城市棚改的成果。这里过去是大片的城乡结合部和村落,占地颇广,民情复杂,是横亘在城市发展道路上的一块巨大的绊脚石。不把它啃下来,主城区规划就永远落实不到位。

拆迁的消息走漏的太早,老百姓争分夺秒种房子、哄抬价格,政府来来回回不知道做了多少工作,谈判持续两年有余,也没有突破性进展。双方为了拆迁款剑拔弩张,村落里甚至自己组织起了武装。

最后还是裴国庆坐镇拆迁办,带着一帮年轻办事员冒着被围殴的风险,卷铺盖进驻村子里,一家一家地摸排情况,逐个击破,软硬兼施,分而治之,成功摆平这个困扰政府多年的老大难问题。

2003年初,江岸新城顺利奠基,拉开了明城市大基建时代的序幕。裴国庆也因此一路凯歌,后来成为省里最炙手可热的实权厅官之一。

这段波澜壮阔的往事曾让无数人追忆、咀嚼。如今说起来,却只能是时代的背影,提起裴国庆,也只剩下沉思和唏嘘。

裴杰没有想到多年以后,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认识父亲,那个对他而言……本应熟悉的陌生人。

连续一周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一手翻民法典和管理规定,一手查历史资料、网络案例,没有人带教,就竖起耳朵听别人的电话和谈话,捕捉到关键的只言片语马上记在本子上。到入职的第五天,裴杰完结待办事项的速度,终于追平新需求涌入的速度了。

新的一周,新循环开启。这天嘉程刚开完会回来,就把裴杰叫了过去。

“有个紧急事项,你处理一下。”他打开文件,当着裴杰的面发送给他,“宏远,集团原来的建材供应商,之前欠了笔三百万的款,快要超出追缴年限了。你赶快发个函过去,中断时效。”

“好的。”裴杰连忙应承,只是心中还有疑问,“集团不应该是甲方吗,为什么会被供应商欠款?”

嘉程噎了一下,漫不经心摆手:“害——之前说是要他们配合扩产的,就给了笔保证金,后来不合作了,对方不愿意退。具体情况财务部的王经理清楚,当时的合同跟流水也都在他那里,你去找他要。”

“好的。”裴杰见状也不好再追问,回到工位上接收资料。打开一看,钱是2011年3月汇过去的,还有两星期就超出法律规定的三年有效诉讼期了。

裴杰不敢耽搁,连忙下载好催收函模板,填完除合同条款外的所有信息,又上内部通讯录查清王经理的办公室,动身前往财务部资产管理处。

“谁让你来的?李博呢?”王经理听他说完来意,语气强横,目光犀利。

裴杰一头雾水,不知何处冒犯了这位主管。但还是把态度放得更谦卑,又修饰了一遍话术:“王经理,是这样的,法务部最近要处理宏远欠款的事项,需要合同和流水扫描件留档,走个流程。”

“流程?”不想这两个字彻底激怒了王经理,“你不知道这是谁的账?当初使唤老子走特批,现在死无对证了,来跟我摆流程了!还是说魏总新官上任三把火,又要拿我们开涮?”

裴杰此时也觉出不对了,还没想出来如何找补,王经理已经大声嚷开了。

“合同,没有;欠款,找死了的黄董要去!有事,喊你们领导来见我,一个小喽啰,还轮不到你来收拾老子!”

他把桌子“砰砰砰”拍得山响,震耳欲聋的咆哮传遍楼层每一个角落。

周围人纷纷侧目,远处还有人起身张望。裴杰顶着满头飞溅的唾沫,双手攥紧成拳,惨白着脸埋下头去。

还不知该如何收场,一旁CFO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

众人登时都看过去,王经理也顿住了,气势转瞬矮下去半截,开口唤道:“方总。”

“嗯。”方裕随意应了一声,不紧不慢踱了出来。

他一身亚麻西装,身材瘦长,神态懒散。悠悠晃到王经理办公桌前,拿起催收函看了一眼,冷不丁笑了:“宏远的账。”

他把函件扔回桌面,当众点王经理:“历史遗留问题,集团都有定论了,谁会让你背锅?给我管住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王经理自然点头哈腰应下。

方裕又扭头看裴杰:“新来的吧。你领导没告诉你,这类涉及历史账务的询证,要先走OA发起流程?下次注意。”言罢两手挥退众人,“行了行了,都散了。”

王经理扭着脸坐回工位,裴杰讪讪收回催收函。今天这事就算揭过了。

裴杰事后才知道,宏远建材是老董事长黄建斌的关系户,那笔保证金也是匀给他们的好处,根本不可能要得回来。汪越明上任后清理过一拨老关系,还因为此事指责过财务部追缴不力。宏远的三百万因此也成为财务部几个最敏感的雷区之一,谁提谁倒霉。

刚才的事嘉程很快通过耳报神得知了,开会中途专程赶回来,装模做样问裴杰:“财务部那边怎么答复?”

裴杰面上很平静,注视屏幕敲击键盘:“历史征询需要走OA,我正在填申请。”

嘉程感到有些没趣,半晌干巴巴讲了句:“流程的事,好好看手册。”就转身离开了。

下午18:00,同事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裴杰捧着马克杯坐在窗边,看着暮色渐渐四合,天空暗沉下去。

理论上他不该为此失落,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职场本就是尔虞我诈、利益至上的地方,诚心以待不过是学生时代残留的幻象。

可他还是会想,会在意,思绪不自觉悬停,会因此陷入沉思。最后心底深处有个不甘的声音发问,为什么?

外头天色暗了。何妍妍关上电脑,把钥匙、水杯一样一样塞进帆布包,几次抬头看向窗边,裴杰都还坐在那里。

犹豫过一阵,她拉开抽屉,掏出茶歇时拿多了的饼干,慢慢推到裴杰面前。

“你别看嘉程那样……”她边说边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人听到,才又转头看向裴杰,“他上个月才被提拔的,现在都只是见习组长,还不是正经M1呢。”

裴杰愣了一下,随即绽开笑容,双手接了那包小小的饼干:“谢谢你!”

弯弯的眉毛,亮亮的眼睛,笑容一下子照亮了何妍妍的心底。

“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啊!”心里的包袱卸下,何妍妍拎上帆布包,开开心心打卡下班了。

裴杰的笑容一直持续她离开,随后消逝。他缓缓起身,坐回电脑屏幕前,重新开始处理无穷无尽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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