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2014年3月10日,本年度第3场土地拍卖会,在明城国际会展中心如期举行。

竞拍结果直接反映着集团的战略导向,决定本年度绩效来源和人事安排。市场、策划等核心业务部门的员工一早就伸长脖子探听,翘首等待着结果。

上午十点,拍卖会还没结束,场内消息已经先递出来了。

“来了来了!城南新区,MC-2014-007地块,面积150亩,出让金7亿。浦口区、北二环内,【A】-2014-01地块,面积120亩,出让金——25亿!”

旁边人掐指一算,惊呼:“容积率3.0,楼面价10750!太疯狂了!”

“破历史记录了吧!”

中午十二点,竞拍小组结束工作归来,集团内针对地块议论已经沸反盈天。集团高层、董事会下午紧接着召开闭门会议,审议新地块开发类型、项目定位。

城南地块很快决定开发为刚需型住宅,暂定名称“珑翠湾”。这类项目技术成熟回款迅速,决策毫无争议。北二环地块却被摆上风口浪尖,争议迟迟不下。

这宗地位置相当优越,紧邻二、四号线地铁交汇处,对面就是明城著名的景点飞龙寺。其潜在的经济收益和社会影响力让人心潮激荡,背后天文数字的出让金又使人胆寒心惊。

会议没能形成确定结论,只有传闻流出,说汪越明一力主张做高端住宅,魏钊则坚持必须搞商业综合体。

但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最终走向如何,这都将是一个投入超三十亿、集团举全力倾斜的巨兽。谁统筹项目,项目组人事安排,其他支持部门业务划分……这每一项都牵涉到员工KPI考核和潜在晋升机会。针对项目经理人选,集团上下亦是风声四起,暗流涌动。

何妍妍一手托腮,坐在工位上转着笔,看着项目组几人因新地块购入忙忙碌碌。联想到他们跟盘的丰厚奖金,又想想自己一成不变的工作、一成不变的薪水,心下叹息。

前面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她一下子回过神:“噢——小裴啊,怎么了?”

“妍妍,我想请教个问题,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裴杰拿着文件蹲下身来,声音轻柔态度恭谦,“我在审一份《工程款支付协议》,里面有一条,‘甲方(容禹)可用本项目未售住宅,按市场评估价八折抵扣不超过30%的应付工程款’。这种‘以房抵债’我们可以批复吗?风险点在哪?”

何妍妍重念一遍被铅笔勾出的条例,皱着眉挠头,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样吧,”她灵光一现,“我去帮你问薇姐,她一定知道!”拿过协议就登登登跑到林薇工位上去了。

“……主要风险三方面。第一资金监管,抵债房源必须已备案,等额房款要进监管户,这是死规定,审计必查。第二税务审查,这是实质上的两次交易,定价必须经得起问询……”

“……流程上走‘特殊销售审批流’,不走普通付款流程。工程、成本、财务、税务四个部门签字,缺一不可,法务最后才能用印……”

林薇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一字不漏传进裴杰耳朵里。末了她点了下何妍妍的额头:“之前不是教过你吗,又问一次。”

“哎呀,这不是想再接受一下薇姐的专业熏陶嘛,这次一定记好!”何妍妍拨弄着被弄乱的刘海,靠撒娇蒙混过关。

她朝裴杰投来一眼,示意搞定。裴杰回以感激的眼神,悄声回了工位,趁午休时间出去带了奶茶,微信私聊何妍妍。何妍妍嘴上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最后还是美滋滋戳开了。

两人坐在休息区的小圆桌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裴杰打听组里今天复工的同事什么由来,之前那么忙还休假半个月,一早上也不处理业务,就坐在工位上摆弄美甲。

“你说黄奚悦啊——”何妍妍已然见怪不怪,“她是老黄董的侄女,黄嘉华的堂妹,来这儿就是找个班上打发时间的。对他们那种人,生活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怎么花够消费额度吧。”

到此为止,法务部八个人,除了一个工地驻场的同事,其他人裴杰都打过照面了。

“小裴,我跟你说啊——”何妍妍突然压低了声音,裴杰适时凑上去,“集团这次换总裁,很多人私下其实是拍手叫好的。”

“原来完全是汪董管的时候,眼看得见的最好的职位,十之六七都是给他们家族成员的,其他人干得再好,没用。这次魏总来了,大家都说,不管到底怎么样,至少不用忍受公司变成黄家王朝了。”

裴杰不觉张开口,有一瞬间的哑然。最后还是垂下眼去,什么都没说。

深夜一点钟,江岸区灯火阑珊。

建筑外立面的霓虹灯逐一熄灭。明江倒映着两岸的残灯冷火,起伏的波涛中波光明灭。

裴杰一个人钉在工位上,把待办需求清到最后剩余两位数。抬头看了眼窗外,将资料收拾齐整锁进抽屉里,关闭电脑和顶灯,拎起公文包离开。

深夜的地下车库人影寥寥。昏暗的灯光下,粗壮的立柱顶着混凝土天花板,一排排向着看不见尽头的阴影深处延伸。

裴杰行走在车道上,左右张望寻找白色的SUV。车钥匙被摁下,橘黄的车灯闪烁,发出“咔哒”的声响。

他走上前去拉开门,目光越过车窗,发现空荡荡的地库里,此时还停了另一部巨大的黑色越野车。汽车前盖被掀开了,有人在埋头查看部件。

片刻后,那人直起身子,放下撑杆合上引擎盖,转身靠在车头点了根烟。

裴杰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那人个子很高。地库黯淡的灯光下,手上的腕表反射着银色的冷光。

裴杰原本已经踩下油门准备离开了,车子开出几米,他又倒了回来,左手搭上车窗探出头去。

“你好,需要帮忙吗?”

那人闻声抬头,脸上原有的疲惫瞬间隐匿,眼神恢复冷峻。

“多谢,我已经叫人了。”

男人的眼窝很深,面部线条硬朗,扑面而来的强势气息极大地模糊了年龄感,只能判断出大致三四十岁。

裴杰于是点点头,没再说话。看着他的脸,却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强烈的熟悉

还有那双黑到几乎透不进光的眼睛。

让人无端联想起太平洋深处的海沟。

觉察到男人回看的目光,裴杰下意识地别开眼睛,松开了脚刹。车子驶出地库后,他猛然醒悟过来,当即把车停到路边,拿出手机点开魏钊的个人词条。

网页上的照片和刚才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只是照片中的光线柔和,中和了现实中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一时没能对应起来。

裴杰向后倒在座椅靠背上,深吸气揉了把额发,虚焦着双眼有些怔忡。

事后回想起来,这就算是他和魏钊的第一次照面了。

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

还没有后来那些沉重到无法背负的往事。

也没有让人痛彻心扉的真相。

车子在路边停了十分钟,裴杰搓了把脸,打起精神,重新发车点火。

自从入职后,袁刚就再也没有找过他。理论上越早与他们接触,就能越早开始探清底细、谈条件,但现在只能完全处于被动操控的地位。裴杰有些心急了。

涉及财务部的文件累积了十来份,裴杰汇总在一起,集中送了一趟,准备下楼时,和方裕搭了同一趟电梯。

他也是近些天才得知方裕的背景,华尔街出身,09年回国,魏钊的左膀右臂。那人还是老样子,宽松的亚麻西装,精心打理的发型。

楼层数字一点点变动,他正构思着如何为上次的解围道谢。方裕冷不丁来了句:“晚点聊两句。”

说完电梯开门,他目视前方,若无其事离开。

当天傍晚,裴杰按约定时间登上大厦天台时,方裕正倚在齐胸高的女儿墙上吸烟,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方总。”裴杰客气地喊了一声,“请问是有什么要交待吗?”心里还是为这次突然的会面打鼓。

“别这么拘谨,就是随便聊聊。”方裕一手夹烟,笑意松弛懒散。

“其实魏总和袁刚不让我提前接触你,毕竟有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

“我们想要个自己的律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在那边就找过很多,但没一个我看得上的,不是水平太烂,就是毫无底线,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

“这回到你来了,还能让我感觉,跟你共事,或许还不错。”

他自始至终说得云淡风轻,笑容也随和可掬,说出口的话却一句一句,炸响在裴杰的耳畔。

他的大脑当即急速运转起来,并下意识抿紧了唇,神色有些紧绷。

“你不用那么紧张。”方裕默然一瞬,复又笑出声来,“我话讲的直白,但我想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就不用再装神弄鬼了。”

“有些事情,我知道让你压力很大。一方面我也瞧不起随随便便就弯腰、出卖尊严的人;可另一方面,真追究起来,天底下一尘不染的事情能有几件?要是真能让你把什么都平衡好,那做人就未免太容易了。”

眼看裴杰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方裕抿嘴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其实我也没什么要讲的了。不管你最后有没有留下,出于我个人,都是真心希望你能挺过来,走下去的。”

说完朝裴杰挥挥手,单手插兜,顶着猎猎作响的晚风转身下楼了。

留裴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层层叠叠的高楼铺满天际。从高空望去,一点灯光陷落在密密麻麻的钢筋丛林里,一下一下,迷离地闪烁着。

裴国庆出事以后,裴杰无数次打开电脑,盯着论文看上几个小时,再也没能敲出一个字。沈一轲在国内短暂停留半月,就又飞往美国了,昨天打来电话询问近况,裴杰含含糊糊应付,其实算是说了谎。

事已至此,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绑上了一辆飞速疾驰的战车,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经过持续两周的争论,集团发布文件,确定【A】-2014-01地块发开为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暂定名称“中央广场”。项目经理采取内部竞聘加综合评分制,月内钦定。

背后不知又是多少明争暗斗。

裴杰早上醒来后,窝在被子里看完文件。起床洗漱前往公司。一走进大堂,就注意到周围多了许多细细簌簌窃窃私语的声音,周围不断有人目光躲闪交头接耳,公司上下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焦躁氛围。

他敏感地察觉到有事发生。

走进办公室,诡异的氛围更甚。李博嘉程徐君达三人通通不见踪影,办公室一下空了大半。余下几人也是呆坐工位,面色凝重。

裴杰匆匆放下电脑包,俯身低声问何妍妍:“怎么了?”

何妍妍左右环顾,把他拉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点开群聊:“你自己看吧。”

裴杰快速划拉着99+的聊天记录,点开正在进行的高层晨会上流出的视频。

晃动的镜头里,大屏幕上投着一份文件,标题为《实名举报魏钊在华南公司任职期间巨额资金去向不明、涉嫌侵占集团财产》。

举报人——嘉程。

裴杰当即呼吸一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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