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谢谢你教我,也为我今天可能添的麻烦说声对不起。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俞临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那个男人的嘴脸,越想越恶心,只能更用力地擦拭那个柜台。

快下班的时候,小敏路过俞临,看见她在拖地,被男人踩过的地板被俞临擦得反光。

俞临握着拖把杆的手背,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筋络,拖布像钻子一样狠狠地戳在地上。

小敏往围裙上抹了抹手,笑着说:“俞临,你再这么使劲,池御姐该换新地板了。”

俞临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小敏。

她心里还想着那个男人丑恶的样子,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什么情绪。

突然这样看向小敏,让小敏心里咯噔一下,无端想起了俞临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冰冷,沉郁,可怕。

小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带着点后怕,还带着点佩服,朝俞临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说:

“不过说真的,今天你那眼神……太吓人了!我站旁边都觉得凉飕飕的,那神经病肯定也是被你唬住了,才那么快溜了!哈哈!”

吓走了?俞临握着拖把杆的手指一紧。

她有那么可怕吗?她自己当时只觉得愤怒,想要将那个贱人彻底清除的愤怒。

眼神……

她没照镜子,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不过池御姐反应真快,”小敏没注意到俞临的愣怔,自顾自地感叹:

“我们都没太注意你那边的动静,她就一下子看过去,让我们把你拦住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小敏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挥手道别离开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俞临心里那股冰冷的怒意和随之而来的后怕,像藏在洞穴的蛇,缓缓蠕动出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对那个男人的那一刻,自己差点失控。

如果不是池御那一眼,她会做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种想要撕碎那个男人的冲动,陌生而强烈,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她讨厌那个男人,讨厌他指着池御的手指,讨厌他话语里的轻蔑和不尊重。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自己瞬间被点燃的反应。

池御看到了会怎么想她?

觉得她是个麻烦?

是个无法控制情绪的危险的小孩?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擦地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变成一种无意识的重复。

小敏和周姨先后离开,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池御关掉店里的主灯,留下几盏壁灯,走到休息区的小圆桌旁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

“过来坐。”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俞临正在归置打扫区,心里咯噔一下,攥了攥围裙边缘,依言走过去,在池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池御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面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但眼神里面的情绪依旧平淡。

“今天的事,”池御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俞临低垂的头顶,“你怎么看?”

俞临没想到池御会这么直接地问,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池御的视线。

对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纯粹的询问。

“……他不对。”俞临声音有点干涩,“胡搅蛮缠,还……还说那种话。”

“嗯。”池御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俞临张了张嘴,然后自己站出来了,用那种眼神盯着那个人,甚至还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觉得,如果你站出来,然后去打他一顿,”池御替她说了下去,“有用吗?或者说,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吗?”

俞临的嘴唇抿紧了。

她当时根本没想过“合适”或“有用”,只是看到那个人指着池御,说着难听的话,身体就自己动了。

现在被池御这样冷静地剖析,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莽撞又幼稚。

“……我不知道。”她低声承认,手指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抠着,“我就是……不想他那样说你。”

池御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橱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显得室内的氛围更加朦胧。

“有维护的心,是好的。”池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俞临心上。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做我们这行的,开门迎客,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

“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真诚的,想占便宜的。生气没用,害怕也没用。”

她顿了顿,看着俞临:“重要的是,知道怎么应对。像今天这种人,他胡搅蛮缠,目的无非是想讨点便宜,或者发泄情绪。你越激动,越跟他硬顶,他反而越来劲。”

“报警,或者冷处理,让他知道占不到便宜,他自己觉得没趣,也就走了。”

“可是他说那种话……”俞临忍不住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他看不起你,看不起店……”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也不是店的问题。”

池御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好像情绪也并没有受到影响:

“我做我的生意,靠手艺和质量说话。他看不看得起,影响不了我做出的东西好不好吃,也影响不了认可我们的客人继续来。”

“为这种人的几句话生气,不值得。”

俞临没再说话。

池御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深了些:“你的眼神,我看到了。”

俞临的喉咙发紧,等待着下文,等待那句“但我不需要”或者“下次别这样”,甚至准备好接受池御的训斥。

然而池御只是顿了顿,目光在她紧张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

“不过,谢谢。”

最后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很快,几乎要湮没在门外的车流声里。

俞临愣住了。

谢谢?

谢什么?

谢她差点失控吗?

还是谢她那份笨拙的维护?

她抬起头,池御垂下眼睫,看着水杯里的水,斟酌了一下用词。

“但是……你那眼神太露骨了,恨不能把人生吞了似的。”

俞临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池御不仅看到了,还记得很清楚。

“那种情绪,收着点。”池御的声音放轻,

“不是不让你有情绪,而是要知道,有些情绪露在外面,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甚至带来危险。今天那人要是更混不吝一点,被你那样盯着,说不定会直接动手。到时候,是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俞临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想过那么多,她只是……只是受不了池御被那样对待。

“我明白你……”池御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最后只道:“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站远点,看着就行,真有需要,我会处理,明白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她多事,但俞临听出了里面更深的意思。

池御在教她,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她,让她避免因为冲动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心里那点委屈和懊恼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酸酸的,又有点温软。

“嗯。”她用力点头,“明白了。”

池御看了她一眼,似乎确认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才端起水杯,将剩下的水喝完。

“明白就好,去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好。”

晚上睡觉前,两人走到二楼,池御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正要推开房门。俞临停下,转过身。

“姐姐,”俞临忽然开口。

池御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

“谢谢你。”俞临看着她,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眼神很亮,也很认真,“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教我,也为我今天可能添的麻烦说声对不起。

池御看着她,几秒后,“嗯”了一声。

“睡吧。”她说,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俞临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到床边。

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微型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风暴过后,有些东西沉淀了下来。

她知道了池御面对恶意时的冷静与强大,也知道了自己那隐秘的,炽热的维护欲需要换一种方式表现。

池御的世界,理性,有序,一切东西都有清晰的边界。

而她的世界,只有池御,和池御给她的生活,她只是想本能地维护好自己的世界。

今天,她的本能越过了池御的边界,几乎酿成冲突。

可池御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成年人的方式纠正了路径,为她划定了安全的边界,也给了她应对世界的初步指南。

然后,对她那份越界的本能,说了声“谢谢”。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她一直小心翼翼捧着的一个玻璃瓶,今天差点因为外界的撞击而摔碎,池御稳住了她的手,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安慰:

玻璃瓶没碎,你喜欢捧着它也没错,只是记得端稳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夜阑人静。

俞临躺下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嗅到枕头套里还沾染着极淡的甜点香气,像池御身上的味道。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池御那种游刃有余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

她的底色里,始终存在着那片流浪岁月留下的潮湿阴冷的荒原,生长着名为“执拗”和“独占”的荆棘。

今天,荆棘差点刺伤别人,也吓到了她自己。

但池御看到了,也没有嫌弃那片荒芜,还告诉她,下次把荆棘收一收,用更聪明的方式。

对于俞临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那份笨拙的,带着刺的维护,池御接收到了,并且似乎……并不讨厌。

这个发现像一道散发着金光的光柱,穿透了今夜沉沉的黑暗,也照亮了她心底那片荒原的一角。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荆棘深处,慢慢地抽出了一点柔软的,怯生生的新芽。

作者有话说:

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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