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落定

大理寺当即又派人将顾安全提了来。

顾世衡有爵位官身护着, 只能问话,不能用刑。顾安全可没有什么爵位傍身, 几番大刑下来,养尊处优多年的他,如何熬得下来,当即就把当年的事情抖落个一清二楚。

当年成国公府,因着替先皇后上表而入狱,周夫人为着娘家担心,往几个故旧家里送信打听。顾世衡生怕她这些举动给自家惹祸,便将她的药换了。

他此时也不曾想着要对周夫人下毒手,只不过是因为胆小,不敢生事, 便想着叫她卧病在床, 不去理会外面的事情罢了。

谁料那时候朝中之事波云诡谲, 先帝一门心思要废了皇后, 扶德妃进位,竟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但有三家勋贵已被削爵抄家, 满门抄斩,亦是有两家下了大狱。

顾世衡本身便不是个有志向的人, 他只能承平,却担不得大事。如此便终日在家惶惶不安。待到后面周家被判除爵流放, 周夫人却想着将自已的嫁妆给娘家, 顾世衡便忍不得了。加上他因心中不快, 在外与庄氏幽会,便生了除掉周夫人,娶庄氏进门的心思。

庄家虽然门第不显,可是性子温柔, 再则,如今的朝堂,寻常门第至少不会给自家招祸。于是便指使顾安全,叫李金花给周夫人下了慢性毒药。

后来,周夫人虽然过世,顾世衡终是不放心,又叫顾安全去除掉李金花一家。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哪里想到,还能叫李金花逃出生天。

如此,先有周夫人的手书,后有陈锦罗、李金花与顾安全几人的口供,便是顾世衡不肯认罪,也是无用了。

顾世衡的案子终是被判决。因证据完备,顾世衡杀害发妻周氏一事确凿无疑。大周律,妻杀夫斩立决,夫杀妻绞监侯。又因顾世衡有爵位,在八议之列。

故而,交出丹书铁券,顾世衡最终被判削爵,家产罚没,阖家贬为庶民。

至于侵占周氏的嫁妆,皆需归还。只是原样归还已是不可能。商铺田地、金银器物等这些都有记录,容易处理。可还有些物件,却是不好说清了。

譬如陪嫁中有人参两支,顾世衡一口咬定是被周夫人用了。这却不好核实,也只能按他说的处理。

另有香料药材,绸缎毛料等,因着年代久了,顾家报个损坏,亦是不好追索。

另外当年周夫人给了周家一万两,这事也皆都清楚。

故而最后,顾家给到顾姝的,只有近六万两。

周骐英亦跟顾姝解释:“这事,拖得越久,越不好解决。如今得了这个结果,已是不错,实在不宜追究过甚。”

顾家如今已除爵,拖得越久,于已反而不利。

这其中道理,顾姝自然也懂:“舅舅放心,我明白的。能给母亲讨回公道,我心愿已足。如今还能追回母

亲的嫁妆,多些少些,都无甚紧要。”

嫁妆之事算是解决。只周顾两家的事却还没完。

顾世衡这边案情落定,周骐英又提出要让姐姐与顾世衡义绝。

周月华被顾世衡所杀,周骐英又岂会叫姐姐再与这人做夫妻。他这个要求,诸人也能理解,大理寺亦是许了二人义绝。

至此,周月华同顾世衡,再无夫妻名份。周骐英便择了日期将周月华的坟由顾家迁了出来。周家祖坟并不在京中,顾姝坚持将她葬在了青山村。

周夫人重新下葬那日,贺太太,陈娘子,樊妈妈,刘婶都过来烧纸上香。

陈姨娘看着新起的坟头,望着霭霭远山,叹道:“靠山望水,这是个好地方啊。待我百年之后,就跟夫人葬在一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死了,也能做个伴。”

众人散去,周骐英在周月华的坟前站了许久,他喃喃祝祷:“姐姐,你生了个好女儿。你苦心没有白费。

姐姐,我已经家里重新挣来了爵位,爹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这世道便是成王败寇。先前周骐英告顾世衡杀害自已亲姐姐的时候,京中诸家固然对顾世衡颇为不屑,可对周骐英这个侯爵位子都没坐稳的人,去告一个世家勋贵,也实是在自不量力。

待到顾世衡真个被判了杀妻,那说法又是一变。周骐英便从一个无知莽撞的愣头青,成了一个卧薪尝胆,振兴家业,光耀门庭的忠臣之后。

只周骐英的性子,也不将这些富贵乡人的饭后闲谈放在心上。如今姐姐的大仇已报,终于可得安息,而他的妻儿已经到京,可以安排外甥女的事情了。

周骐英的夫人宋氏,是镇北侯夫人的侄女,亦是名门之后。先前周骐英一人居于京中,不好将顾姝接过来。待宋氏一进京,立时便安排她将顾姝接到自家来:“还没有成亲,住到贺家算怎么回事?”

宋氏路上已听家人将顾姝之事说得清清楚楚,不由笑道:“不是成过亲了、拜过天地了么?”

周骐英不满道:“那都是糊弄人的。连贺家大姐都没有将这当回事儿。我们家的女儿的亲事,怎么能这般糊弄。”

宋氏只是笑。她自已是有女儿的,若自已女儿也是这样成亲,她定然也是不依。

顾姝要从贺家搬走,住到周家,贺仲珩颇为不舍。两人此前波折重重,如今心意方定,顾姝便要搬走,实叫他心中难舍。

只他也知道,舅舅这般也是为了顾姝考虑,也不好阻拦。扶顾姝上了马车,他低声道:“我得空便去舅舅家拜访。”

顾姝抿嘴一笑,点点头。

周骐英有两子一女,长子周世宁,比顾姝小五岁,如今已经十七岁,生得高大英武;次女周世清,今年十三岁,小儿子周世安,如今八岁。

宋舅母对顾姝十分亲热。单就顾姝不惜自身性命,也要坚决替母报仇这一点,便足以叫宋氏对她大生好感。

一家子人见了礼,宋舅母便带顾姝去她的房间:“这宅子也是新赐下来的。还没有怎么收拾就急急搬进来,若有缺什么,只管跟我说。莫要客气,这是自已家里,又不是外人家。”

顾姝又要行礼谢过,被宋舅母一把扶住:“快别这么客气。我们边疆住久了,都是大大咧咧的,你这般多礼,倒叫我们不自在起来。”

顾姝笑着点头。

于是顾姝便在周家住了下来。待诸事收拾好,便给顾婕送信下了帖子,告诉她自已已从贺家搬了出来。

本以为顾婕还如同前阵那样,只回信过来。不想第二日,顾婕便登门拜访了。

顾姝颇为惊讶:“我还当你出不来呢!”

烟霞一边上茶一边笑道:“二姑奶奶可是稀客啊!”

顾婕捏起个松子作势要砸她:“可见你如今翅膀硬了,我才几日没来,竟编排起我来了!”

烟霞笑嘻嘻道:“不敢跟二姑奶奶身边的绿萼姑娘比。我先前去百芳斋,哎呀,我们绿萼这个掌柜做得,可真是威风八面!”

顾婕哈哈笑道:“那你算是夸对人了。绿萼这个掌柜,确实叫人没有话说。”

如今案子结了,陈娘子也从顾家出来,顾姝是满心轻松,本有些担心顾婕在沈家的处境,却没有想到,顾婕竟也如此惬意开怀。

顾姝不免问她:“可是二妹夫回来了?”

顾婕手里剥着松子,随意道:“没呢,不过大约这几日也该到家了罢。”

顾姝奇道:“那你今日怎么出门了?”

先前给顾婕送信,沈家人都不叫她出门的。

顾婕呵呵冷笑两声:“如今案子都已结了,尘埃落定。沈家人还拘着我做什么?”

再者,送帖子的是侯府,沈夫人又岂会阻拦。

顾婕终究还是受自家牵累了。

顾姝心下黯然。

顾婕一看她那表情便明白了,笑道:“你又乱想什么呢。如今姨娘离了顾家,我心里不知道多开心呢。要没有你们告状一事,姨娘哪里能脱身出来?”

至于什么侯爵娘家,顾婕并不在乎。

自然,沈靖文他日踏上官途,有个侯爵岳父,便是没有助力,也是个威慑,能少不少波折。

顾婕明白,只她不在乎。她只在意自已亲娘下半生能不能舒心度过。

沈家有意休妻一事,顾姝亦是听说了。她闷闷道:“你不用担心。等妹夫回来,你们感情好,他定然不同意休妻的。”

顾婕冷笑:“我管他休不休妻。他若休妻便休;若不休妻,我们便和离。”

“啊?”顾姝愣住。

顾婕将剥好的松子塞进嘴里:“大姐,我不打算再跟沈靖文过下去了。”

顾姝还没有回过神来:“妹夫这人,还是不错的。”

“是不错,”顾婕神色平静道,“可是老话说得好,买猪看圈。沈家,我实是不耐烦再呆下去了。”

顾姝不觉将眼神瞟向顾婕身后立着的荷叶。

这个荷叶,她记得,是沈家的丫头吧。

顾婕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事儿。荷叶将来跟着我走。”

荷叶立在顾婕身后,神色不变。

顾姝放下心来,转而道:“这么一来,你可以跟姨母住在一起,买个小宅子住,倒也合适。只是外甥女儿怎么办?”

竟是一副盘算着顾婕将来如何度日的认真模样。

顾婕奇道:“你竟不劝我?”

顾姝老老实实道:“当初我跟你说我的打算的时候,也挺怕你劝我的。但是你没有,一句都不曾劝。我就觉得,每个人,都会安排自已的生活,并不需要旁人告诉自已,什么是最好的。

再者,有我这个姐姐,难道还真叫你过了苦日子不成!”

顾婕看着顾姝,神色几番变幻,终是展颜一笑,没再多言。

姐妹之间,也就无需说什么谢字了。

而被夺爵罢官,贬成庶民的顾世衡,重新回到家中。

偌大的定远侯府,如今一派衰败之像。路上枝叶狼藉,已不知多少天无人清扫。下人们聚在一旁,窃窃私语。见他回来,眼中皆浮现畏惧。

只这

畏惧不是因他而生,而是为着他身后的两个小吏目。

吏目随他来到外院,里里外外扫视一遍,方客气又冷淡道:“顾老爷如今已无爵位,这宅邸,依律当要收回,家产也是尽数充公。天恩浩荡,给顾老爷宽限了三日时间搬出宅子。三日之后我们来收宅子。还请顾老爷到时莫要叫咱们为难。”

顾世衡听那“顾老爷”三个字,只觉十分刺耳。

闻讯赶来的庄氏听得这话,当即腿脚一软,被身后的顾嫤扶住:“母亲!”

庄氏放声痛哭:“侯,老爷,以后,这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顾世衡没空理庄氏,他看着顾嫤,心生不祥的预感:“你为何会在家中?”

在得知顾嫤已是被崔家人休弃之后,顾世衡再忍耐不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顾嫤的脸上:“废物,我要你何用!”

虽说庄氏亦是埋怨过女儿不中用,只是见丈夫这般,还是心疼女儿,她上前拦住顾世衡:“你做什么!嫤儿,也是被咱们连累了!”

两个小吏看顾家这一副乱象,对视一眼,摇摇头,叹息着离开。

说是家产罚没,可是既给了三天的搬家时间,已是刻意给这顾家人一条生路了。只瞧这顾家人的模样,怕也难再将日子过好了。

也是,一朝由云端落入泥地,谁能心平气和?

顾世衡此时也顾不上那两个吏目。他如今满腹屈辱怨气,无处发泄,一巴掌又挥到了庄氏脸上:“被我连累?也不想想,周氏那些嫁妆,是被谁用了!”

他现在官职爵位家产都没有了,一心指望崔梼这个亲家能帮扶一把。如今见顾嫤被休,自家失去了最后一个倚仗,如何不恼?

顾世衡越想越气,指着庄氏的鼻子便骂:“你养的好女儿!从前好好儿的,便将崔家人得罪了,被人送回家来。若她在婆家安份守已,侍奉翁姑,又何至于此?生了儿子竟也是白生了!”

庄氏再无话可说,顾嫤躲在一边,掩面抽泣。

十日之后,顾家一家四口,并几个留下的仆妇,搬进了城南一座二进宅院里。

自来由奢入俭难。一家子富贵膏腴里长大的人,如何能适应如今这日子?一家子人没有个能下厨,能洒扫的。做饭洗衣有下人,至于洒扫这些粗活,便落在了白姨娘的头上。

只是顾家家财几乎散尽,家里不过是藏在身上的散碎银子。很快便入不敷出。

正是窘迫之际,顾婕遣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提名要一份陈娘子的放妾文书。

来送信的是沈靖文的长随沈良,正是红叶的丈夫,处事稳重不说,尤为机敏善辩。

沈良便笑道:“老爷,这也是我们二奶奶的一片孝心。再者,便是老爷您不给,陈娘子也不会回来了不是?”

他一句一个“老爷”,听得顾世衡怒火上涌。

只是现在今非昔比,顾家现在没了爵位,家财也尽被罚没。如今,还真离不得这五百两银子。

他想起当日公堂之上陈姨娘的指认,又想周氏与她对自已的算计,胸中恨意翻涌,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个背主的贱妇,难为她还愿意花五百两银子来赎。哼,这般妇人,拿去发卖,也不过三五两银子罢了。她既要买,那我给她便是!”

沈良听他话说得刻薄,看了一眼,垂首只作没有听见。

他虽是官宦之家的仆从,可也没少跟那些泥堆里的的粗人们打交道。知道最不能得罪得,便是这些穷途末路之人。

庄氏便拿来笔墨,顾世衡几笔写了放妾文书,交给沈良。

沈良道了声谢,待要伸手接过,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慢着。”

沈良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相貌颇美,却面带刻薄之色。

沈良不认得这人,又不好细看人家的内眷,索性垂手侍立,等这妇人的吩咐。

便听那庄氏问道:“阿嫤,你还有何事?”

原来这人便是顾家嫡出三姑奶奶,先前嫁到令国公府,又被休回的那位。

沈良头低得愈深。

顾嫤走到沈良跟前,冷笑道:“我顾家落到今日地步,与顾姝和陈氏那贱人脱不了干系。顾婕以为,这五百两银子,便足够替陈氏那贱人赎身?”

沈良低头道:“主子们的事情,小的不知。小的只知道奉二奶奶的命令,送银子过来,再拿姨奶奶的身契回去。另外,二奶奶说了,她也是顾家女儿,每年会再给顾家二百两银子花销,也算是她这个女儿的一份孝心。”

顾嫤不屑道:“既要尽孝心,那便拿出些诚意出来。百芳斋不就是她弄出来的么,叫她把百芳斋拿出来给顾家。”

沈良道:“这个小的却做不得主,需要回去禀告主子们得知。”

顾嫤冷冷道:“你回去将话传给顾婕。”

沈良行事也干脆利落,五百两银票并不收回,行礼告辞而去。

顾婕事先早就叮嘱过他,陈娘子已经离了顾家,这放妾书,其实要不要到手,都已不重要了。若顾家不肯放人,这银子也不必拿走,只作是她奉送的赡养之资,以免将来旁人说嘴。

待沈良走了,庄氏才愁道:“陈氏已经不在了,你还要百芳斋,顾婕那死丫头,只怕不舍得给。”

顾嫤倒不是为了这百芳斋,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她因着家事,生了儿子,都被崔家休了回来。那顾婕不过是个庶女,只生了个女儿,沈家却不休了她,竟还想着替她要回陈氏的放妾书,叫她安心度日。

两个对比,叫她如何不嫉恨交加!

她便是要在沈家下人面前跟顾婕要百芳斋,瞧沈家人,还忍不忍得了顾婕。

顾嫤面容都扭曲了,道:“呵,五百两银子便想打发我们,没门!”

顾世衡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阴沉沉道:“不错,还是要有个营生才是。虽说百芳斋不过是个小生意,只如今,有也比没有强。”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时候,他也要为个小小的脂粉铺子费心算计了?

他看着这窄仄的二进院子,生平便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便是以后,也只怕翻身无望。一时之间,只觉得意志消觉,百无生趣。这会子,便只想着找个法子,令他能暂时避开这一切。

捏了捏怀中的碎银子,他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院门。

庄氏见他不吭声便要出去,急急出门问顾世衡:“侯,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远远传来顾世衡不耐的声音:“我有事,莫要管我!”

庄氏气得无法。转眼看到角落里坐的白姨娘,疾步走过去,便是一耳光:“贱妇,没有眼色的东西。还不去厨房帮着做活?”

白姨娘捂着脸,低头去了厨房。一旁的顾婵看着姨娘,低下头,不吭一声。

第二日,沈良便又登门了,道:“我们二奶奶说了,总归姨奶奶人已走了,这放妾文书,不要也罢。百芳斋,她是做不得主,却是实在不能拿来孝敬老爷太太。”

顾世衡冷哼一声道:“我把她养这么大,不过是个铺子罢了,竟不肯给?那成,我自已去店里,叫旁人都知道,这个不孝女,连父亲都不知道孝敬。”

竟是威胁要到铺子里闹。

沈良与泼皮无赖打交道多了。顾世衡虽说先前是个侯爷,可一朝落魄,这行径,跟那市井无赖也差不了多少。

沈良便笑道:“老爷,这百芳斋,虽说名头响亮,可名气再大,不过是卖些胭脂水分,那营头,也是有限得很。”

他便算起账来:“也就头一年挣钱多,除去本金,租金,雇工这些花费,去年净利有一千两银子上下。可后面京中又出了个翠钿楼,又有个千黛阁,都将咱们那口脂的法子学去了,这生意便被抢去不少。如今,一年也不过是五六百两的出息。这六百两银子,分到二奶奶手里的,也不过是一百多两罢了。”

他又道:“二奶奶说了,她每年愿意孝敬顾老爷二百两,也是她做女儿的孝心。只是,若顾老爷真想要这百芳斋,只怕沈家宁可将二奶奶休了,也不会让出百芳斋。到那时,二奶奶怕是连一年二百两,也拿不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又陪笑道:“这是二奶奶叫我转的原话,可不是咱们老爷太太的意思!”

顾世衡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家人是不知道这铺子是顾婕与顾姝合开的。如今沈良这话,也确实在理。况且,沈家,也着实是没有什么油水,倒犯不着如此大费干戈谋算。这般细水长流,倒是更划算些。

思忖半晌,他方沉着脸对庄氏道:“罢了,将那文书给他。”

沈良恭身谢过,接过放妾书告辞而去。

白姨娘跟顾婵二人,坐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息,唯恐被庄氏留意到。

夜半,白姨娘悄悄起身。

如今顾家家世残破,人丁凋零。家中仆役,牵涉进周夫人的案子里死了一批。后来因着削了爵位,又罚没家产,不得已将奴仆也卖掉大半。如今只余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并两个男仆。

白姨娘悄悄走到二门外,见四处无人,便轻轻拿出钥匙将二门打开。门口已站着一人,他一把搂过白姨娘,道:“白姐姐,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白姨娘一把推开他,嗔道:“你小些声。”

她理了理衣裳,才道:“你且在这里侯着。我回去收拾东西。等霄禁一过,家里头的人还没有起身,咱们马上就走。”

她叹了口气:“唉。只可惜,今日顾婕那丫头送来五百两银子,被夫人收起来,是拿不到了。”

那汉子道:“不能拿便罢。也不能将人逼到绝路上。咱们只管离这一处,过咱们的好日子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白姨娘这才悄悄回去。

如今顾家人心惶惶,再无从前的规矩齐整,她这般一来一回,竟是无人察觉。

白姨娘躺在床上,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汉子,原是顾家花房里的粗役。姓丁,唤作丁四。因白姨娘闲时养花,偶尔有几盆花养得不好,侍弄花木的婆子也整治不好,叫他过来看过,便就熟识上了。

这回顾家败落,这人也是个傻的,竟不肯走,后来趁人不备,才偷偷跟她说,是为着她才留下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走。

白姨娘起初是嗤之以鼻的。他一个花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可是如今见顾世衡一朝家世败落,便立时不成样子,那作派,比起街头无赖好不了多少。整日里在家打鸡骂狗。庄氏与顾嫤因陈姨娘的缘故,也是整日里寻事骂她。白姨娘也实是忍不下去了,终是答应了这丁四。

只是,她愿意为自已搏上一搏,便是赌错了,也只怪自已命苦,怨不得旁人。可是女儿,却不能叫她跟自已一起冒这个险。

白姨娘又将自已的计划前后盘算了一遍,自觉还算周全。便将自已偷偷藏下的首饰细软,藏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包袱,见没有什么漏下的,这才轻轻拍了拍女儿:“婵儿,婵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