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缺憾

自立冬之后, 这天便一日冷过一日。早上起来,地上便是白茫茫一片霜花。

顾嫤给苏夫人请过安, 往馥芝堂行去。麋皮暖靴踩在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响声。

顾嫤手塞在暖手筒里,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只觉得精神一爽,惬意笑道:“今年这天气,冷得倒早。”

一旁的魏妈妈便低声劝她:“世子夫人,您今儿身上方来月信,倒不宜在外久呆,省得受寒。”

顾嫤含笑应是。

嫁入国公府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正是她过去所盼所想那般的圆满生活。夫君英俊体贴, 公婆慈爱宽和。

而国公府的尊荣显赫, 又是侯府所不能比。从前她不过是个侯府三小姐, 与公侯小姐相处, 大家平辈论交,也凸显不出谁比谁更尊贵些。反而长姐为着嫡长女的身份, 事事排在她前头。

而如今成了国公世子夫人,出入交际, 休说平辈之人,便是长辈, 对她亦是另眼相待。其中之飘然滋味, 又岂是从前能比。

顾嫤同魏妈妈说笑着回了屋子。待见到崔涣时, 更是笑意嫣然。其间柔情蜜意,再不必提。

两人厮昵片刻,顾嫤还记得魏妈妈先前的嘱咐,柔柔道:“世子, 我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不能服侍世子。不如我给世子安排个屋里人?”

崔涣见她笑意宴宴,知道她平日里性子和顺,事事恭谨,心中一动,总归顾嫤已经进门,也该给若若她们几个名份了,张口便要道:“那便……”

正待说叫若若来服侍。

只是忽然想到,成亲前苏夫人便告诫过他,以嫡子为要。再者,二人不过成亲几日,便要纳妾,终是不合适。还是再等等罢。

崔涣终是改了口:“那便,也不必。我去书房歇息便是。”

顾嫤笑意不变,道:“委屈世子了。”

崔涣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若顾嫤再坚持,那他便不需再推辞,顺水推舟领了就是。

谁料顾嫤再不劝说,只含笑送他去书房。

崔涣无奈,也只得悻悻而去。

顾嫤瞧着崔涣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直到再无一丝表情。

方才她一直留意崔涣的神情,他明明是要顺自己的口说下去,只是临时改了口。

是谁?他是要想谁服侍他?

顾嫤抓住一旁秋照的胳膊,长长的指甲陷进秋照的肉里。秋照低下头,死死咬住牙关,不叫自己痛呼出声。

顾嫤却不曾留意秋照,她方才的好心情已是荡然无存。

已是这般鲜花锦簇、富贵如意的生活,却依然是有不足之处。

顾嫤目光凌厉。

她生来尊贵,福运加身。既已得了这天大的富贵,便更不允许自已的生活,再有缺憾。纵是月常有缺,她也要把那点缺失,握在自已掌心。

崔涣自有差事,十日婚假一过,白日里便要去当差。如今便只有晚饭间才能一见,饭后崔涣便又去书房看书,顺道便在书房休息。

两人本是新婚,正蜜里调油的时候,顾嫤因身上不爽利,晚上孤身一人,不由心中不快。想着崔涣一人在书房,也是冷清,不若自己去瞧瞧他。便叫秋照去厨房端了参汤,自己提了食盒,去书房瞧崔涣。

说是书房,实则也是一个院子。衣食起居亦是样样周全。

进了院子,守门的婆子要去回报,顾嫤止了她,自己带着秋照秋临去了。

才进正房,便听得西厢房里有人说话,间或还能听到女子娇笑之声。

顾嫤不由心头火起,只是摁捺下去。又示意秋照进去禀报。

秋照便站门口,恭敬道:“世子爷,大奶奶给您送参汤来了。”

里头传来崔涣惊喜的声音:“嫤娘来了?”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崔涣已是从厢房走出,见顾嫤在外头,赶紧迎上来,责怪道:“嫤娘,来了怎的不进去,还在外头做什么?”

顾嫤柔柔笑道:“我是怕惊扰了世子读书,才先叫秋照知会一声。”

崔涣捏捏她的脸道:“你我夫妻,哪里说得上是惊扰。”

顾嫤心头甜蜜,盈盈笑道:“世子在书房里做什么呢?我过来,可曾打扰到你?”

崔涣不在意道:“闲来无事,指点青青写字呢。正巧你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儿。”

顾嫤神情一滞,只还是维持住笑意,随他进了厢房。

西厢是书房,里面伺候的正是青青。见她夫妻二人进来,忙上前屈膝行礼。

还不待顾嫤说话,崔涣已是摆摆手:“怎的这么多礼。来,叫我与大奶奶都瞧瞧你写的字。”

青青便微嗔道:“世子爷,您可真是的,一个人嘲笑奴婢还不够,还拉上大奶奶一起看奴婢的笑话!”

崔涣哈哈笑道:“你自己惫懒,平日里我说过你几次,你都是不听。如今叫大奶奶也臊你,看你还敢不敢再偷懒!”

青青跺脚气道:“世子爷!”

顾嫤看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样子,面上的笑容实在是撑不下去。一个奴婢罢了,也配叫她看字?

顾嫤笑意淡去,看着青青,半笑半怪道:“青青,你这丫头也是,仗着世子爷宠你,竟是连分寸都没有了。竟是半点不知道顾惜世子爷的身体。

晚上烛火跳动,最是伤眼,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费眼练字?再者,世子爷白日里当了一天差,晚上正该好生休息,你还缠着他练字,真是胡闹至极!”

主母发话,青青只有行礼赔罪。

顾嫤却又笑道:“罢了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生份做什么。我也不过提点你一句。你本就是服侍世子的,世子累了,帮世子爷按个头,捏个脚,松快松快,倒是你份内之事。甚么练字这些,原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以后,莫要这么胡闹了。”

青青也只有唯唯称是。

崔涣在一旁摸着鼻子,颇觉无趣。只顾嫤说的也是正理,他也不好说什么。

顾嫤又训了青青两句,这示意秋照把食盒拿过来:“世子,你辛苦一天了,我特意叫厨房炖了参汤,快趁热喝了罢。”

又道:“青青,服侍你们世子喝汤。”

青青应声便去找开食盒,将参汤端出来。

顾嫤含笑看着崔涣将汤喝完,这才叮嘱两句,领着丫头们回去了。

见她离去,青青眼眶便红了。

崔涣扭头,见她抹眼泪,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

青青被他这一说,委屈地眼泪便出来了,哭道:“婢子,婢子实在是……”

她从小到大,便不曾被人这样教训过,实在是屈辱之极。

可大奶奶训她一个奴婢,本也天经地义。她便是觉得委屈,竟也无话可说。

崔涣也觉无趣,只是顾嫤说得也是正理,他也只能出言安慰:“大奶奶说的倒也没错。你莫要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其实最是温柔敦厚。且等些日子,我便跟她说,给你开了脸,正式给你名份,咱们光明正大在一处。”

青青擦着眼泪,嗔他:“世子莫要哄我。便是给名份,还有若若姐在前头呢。这话叫若若姐听到了,定要跟你生气。”

崔涣哈哈一笑:“你若若姐哪里会生我的气!”

青青得了崔涣这话,心中终是安慰许多。她心底清楚这是大奶奶给她脸色看。可是,她跟世子爷可是从小到大的情份。她爹也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二管事,大奶奶想拿捏她,可没那么容易。

顾嫤自然明白,青青没有那样好整治。

她一路上都阴沉着脸。秋照秋临两个知道她的脾气,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进了馥芝堂,顾嫤坐在椅子上,阴沉沉不知看向何处,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字:“若若,青青,绵绵……”

顾嫤成婚一个多月,在崔家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便是苏夫人,也寻了个日子对她道:“你既嫁进来,是嫡长媳,家里一些杂事,也该慢慢学着处置了。”

她笑道:“如今有你进门,我肩上的担子,也可以卸下来了。”

顾嫤心中大喜,口中却推辞道:“太太抬爱,实在叫媳妇惶恐。太太年华正盛,媳妇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怎么敢妄言掌管家事?”

苏夫人看着顾嫤,笑得很和气:“这有什么,谁不是慢慢学起来的?你以后每日上午来我这里,慢慢瞧着就是。马上便要进入腊月,亲朋故旧之家,都要走年礼,你正好给我搭把手。”

顾嫤压住喜色,恭敬谢过苏夫人。

……

“不过些许薄礼,过年了,咱们自家人走动来往,实属寻常,仲珩贤侄实在过于客气了。”贺延年半坐在椅子上,对着贺仲珩满脸陪笑道。

这回,贺族长一家是特意选了休沐的日子阖家前来。不但备了厚厚的礼品,态度更是谦卑已极:“侄子,唉,当初以为你回不来,我跟你伯娘难过得几天睡不着觉。心疼你英年早逝,又心疼你娘没有人照应。便想着给你过继个孩子,都是自家人,有个照应,也给你续个香火。”

“没想到天幸侄子你还能回来,这真是太好了。”

贺延年伸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揉得太用力了,眼眶一圈都发红了。

初时听说贺仲珩还活着,老刘趾高气昂地接他家小儿子回京,他便知道事情不好。也想着来贺家赔罪,只也知道,自家将贺太太得罪狠了,亦是怕贺仲珩算他旧账。犹豫再三,谁曾想贺仲珩又下大狱了。

他那时便安了心。贺氏一族,就贺仲珩这一支有能耐,早年贺父因着有功名,将自己这个族长压制得死死的。自己虽是个族长,可族中大事,万事都做不得主,这个族长,做得着实没有意思。而族中有贺父这个官身在,对族中约束甚严,也没有捞着多少好处,实在叫人晦气。也就贺父不在这几年,他方尝到了些权力的滋味。

如今贺仲珩入狱了,想来前途也完了。等这回他彻底问罪之后,自己定要做主,将他一家逐出宗族。若不想被逐出族去,就得献出田产才行。

他盘算得好,谁知道事情一波三折的,贺仲珩又安然无恙出狱不说,竟还升官了!

这回贺延年再不敢再等下去了,赶紧备了礼上门谢罪。

贺延年这般絮叨解释着自已当时的苦心,贺仲珩只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见贺延年说完,方淡淡道:“三伯父客气了。事情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顾姝老老实实坐着,微垂着头。听他开口,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的贺仲珩周身便似笼着一层寒冰般,冷冽逼人。

可他明明平时也是这般浅笑,怎的却没有这样拒人千里?同一个人,同一个神情,怎么差别却这么大?

顾姝心中好奇极了。却不知,她这些小动作全落在贺仲珩眼里。

见她这般飞快瞄人,又低头一副乖巧的模样,实在可爱至极。

贺仲珩嘴角笑意加深。

贺延年见贺仲珩神色缓和,只当自已说动了他,大喜道:“是,是,侄子说得对。”

又叫小儿子贺庆全过来赔礼:“咱们乡下庄户人家,性子直,不懂礼数,冲撞了他婶子,这回也叫孩子给弟妹赔个不是!”

这回那贺庆全也知道礼数了,全不似第一回 来的时候,那般莽撞蛮横,说话也很是低声下气:“婶娘,是侄子不好,冲撞了婶娘,万望婶娘莫要跟侄子计较!”

贺太太淡淡一笑,道:“都是自家人,哪里就这么多礼数了。庆全侄子快起来罢。”

两家人不咸不淡地说了话,告辞时,那贺族长一家送来的布匹,药材,还有些山货,贺仲珩却是一样都没有留,任贺延年如何分说,还是坚决地叫刘伯搬回到他家的马车上。

贺延年长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多说,尴尬笑着告辞。

见贺延年一家的马车辘辘驶远,贺仲珩方平静转身。这时,便又是平时温润以泽的模样了。

顾姝好奇地看着他。极想知道,一个人表情瞧着也没有甚么变化,怎么气势会如此不同。

贺仲珩微笑回看她:“顾姑娘,你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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