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年礼

顾姝偷看贺仲珩, 却被他逮个正着,不免有些脸红。只她如今跟贺仲珩很熟了, 平时在书房遇到,两人也很能谈到一起,索性直接问他:“你方才”,

她板了脸,模仿贺仲珩方才的表情,努力挤出个淡淡的笑意,“这么做的时候,明明也没有甚么出奇,为什么会瞧着跟平时区别那么大?”

贺仲珩被她逗笑:“都是我,哪里便不一样了?”

顾姝认真道:“是不一样的。你自已不觉得吗?方才贺族长在的时候, 你就同变了个人一般。”

贺仲珩便也认真地想了想, 道:“我自已倒不曾在意。只是我知道, 贺族长与我们非友, 心怀叵测,故而对上他, 颇怀戒备。”

他看着顾姝,神情温柔:“在家里, 我知家人都是可亲可信之人,无需提防什么。便很是放松, 大概就是相由心生罢!”

顾姝点点头, 觉得他说得颇为有理。

一时促狭心起, 她便道:“贺大哥,那你把我当作贺族长试试?”

贺仲珩抬眉:“为何?”

顾姝冲他一笑:“你方才那模样我以前从未见过,怪有意思的,我想再看一看。”

少女声音清脆, 娇语相求。

这世上,大约也没有男子能拒绝得了她的请求了,贺仲珩想。

他也想如她所愿,板起脸来逗她一笑。

只是看着她那张脸庞,双颊粉嫩,笑靥如花,眸光好似星芒点点。

贺仲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出冷漠的表情出来。

试了两回,他终是长叹一声:“顾姑娘,这真是为难我了……”

虽然叹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姝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可见贺仲珩含笑无奈看着自已,不知怎么,面颊又是红了起来。

贺仲珩看她微红的脸庞,只觉得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砰砰猛跳起来。

顾姝已记不得自已是怎么红着脸跟贺仲珩分开的,可自那日之后,她再见到贺仲珩,总有几分不自在。所幸入了腊月事情多,贺太太也给她派了一堆活计,登时叫她没有心思再管旁的。

“送年礼?怎么有这许多?”

贺太太嗔了她一眼:“先前仲珩不在的时候,你公公许多同年同僚都给咱们帮过忙,过年了,自然是要送年礼表示心意的。再者,仲珩也有些相交的上司同僚需应酬。可不就多了?”

顾姝连连点头。

贺太太看她乖巧活泼的模样就喜欢。

顾姝初来贺家的时候,终日悒悒不乐。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整日老气横秋地,没有一丝鲜活劲儿。也就收回那个小村子,有了事情做,才略略精神了些。

那时候自已也是整日里想着亡夫儿子,了无生趣。现在想想两个人那个时候的日子,还觉得难受。

如今多好。儿子回来了,姝儿也一日日地更像个孩子了。

她便笑道:“还有你这边的亲戚,也不可忘了礼数。”

贺太太惆怅又可惜地看了眼顾姝,“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过年了,该有的礼节总该要有。顾家,沈家,崔家,也都得送年礼才成。”

顾姝却迟疑了。

想了想,她道:“就顾家和沈家吧。崔家便罢了。”

她与顾嫤本就不睦,庄夫人毁了自已的亲事,对外造谣中伤自已,还贪占自己母亲的嫁妆,自己不能替母亲讨个公道就算了,难道还要上杆子与顾嫤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把戏不成?

如果不是不想担个“不孝”的名声,顾姝连顾家都不想再有任何往来。至于顾嫤,她是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牵扯了。

贺太太自然明白顾姝心中的怨念,点点头,不再多说。

她又提醒顾姝:“还有你那个小庄子,也得给佃户们准备年礼。人家辛苦一年,你做主家的,也该有所表示。

这个道理顾姝自然也是懂得的,只是她自已不曾操办过,便虚心请教贺太太:“不知道母亲都是怎么做的?”

贺太太道:“我是每户送两斤肉,五斤白面,也叫人过年能尝个荤腥。几个庄头,再送两坛子酒,封个红封就是了。”

顾姝便痛快道:“那我也照母亲这个例来罢。”

贺太太便道:“庄子那里不急。咱们先把京里该送的年礼准备好。”

“都听母亲的。”

……

“母亲,过年了,这是媳妇的一点小心意。”顾婕笑吟吟给沈太太送上礼物。

沈太太看着顾婕挺着的大肚子,一脸慈爱:“你这孩子,马上要临盆了,还准备这些做甚!”

顾婕微笑:“都是平时无事慢慢准备的,不费事的。”

她一一取出:“鞋子是给父亲的。给母亲准备的,是些香料。”

“这是平日里放在香炉里燃的,气味淡雅幽长,又能舒气缓神。主味是真腊的奇南香,引子用的是龙脑香,方子我也抄录了下来,母亲您若觉得不合适,看着方子酌量添减些辅香也是可以的。”

又取出了几张纸:“方子便在这里,是我特意寻来的,都是适合母亲这个年纪,舒缓怡神。母亲平日里无事,自已便可合制些香料玩,权作消遣。”

沈大人如今官居四品,沈太太这些年也是眼界开阔了许多。衣料首饰补品这些,也无非那些,她也是吃过用过了。只是香料一途,最是考验底蕴,恰是她欠缺的。顾婕这份礼物,可正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沈太太笑容便十分真挚:“老二媳妇,你有心了。”

她看看顾姝的身子,又赶紧道:“老二媳妇,你如今有身子了,可是不宜多碰这些香料。”

顾婕忙欠身道:“母亲说的是。媳妇自已也留意着呢。只是给母亲寻了些做消遣,我自已却是不敢用的。这些香料量又不多,并不妨事。”

沈太太这才放心。

对顾婕,她自然是十分满意的。这个媳妇出身好,性子稳重又柔顺,嫁进门,便没有跟夫君红过脸,自已儿子那倔驴脾气,居然也能被她驯得服服帖帖。待公婆,也恭谨有礼,当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沈家大奶奶钟氏便有些酸溜溜道:“弟妹出身不凡,送给娘的礼物也不是我这等小门小户可比。跟弟妹一比,我那针线,纵然是再花心思,也是上不得台面了。”

钟氏给公公婆婆的是她自已制的外衫。她针线好,儿媳妇送针线给长辈,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的。再者,沈太太又是钟氏亲姑母,又哪里会挑她的毛病。只是钟氏自已平日里气不顺罢了。

小叔子学业比丈夫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将来中进士也是把握极大。妯娌是出身侯门,跟自已更是天差地别。同是兄弟妯娌,差别却如此之大,叫她如何心平?

这番心思,顾婕也是一清二楚,故而不过微微一笑,并不与大嫂争锋。

沈太太的笑容便淡了些,扫了自已侄女一眼,钟氏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绿萼恼道:“大奶奶也忒过份了些。也就仗着您好性,整日里说些酸话刺您。”

想想沈太太,又小声说了一句:“还有太太,也都向着她。从来不替您说句话。”

顾婕淡淡道:“那是她亲侄女,她说什么?”

察觉到自已的语气不好,顾婕吸了口气,似是劝绿萼,也似是劝自已:“你莫要再说了。五个手指头尚有长短呢,再者,自古老人家都偏疼儿女中那个弱小些的。如今,大哥不过是个小吏,一辈子不过如此,夫君却大有前途,母亲多偏着着大哥大嫂,也是人之常情。”

绿萼跟顾婕亲厚,什么话也都敢说,便道:“只偏疼些也就罢了。大奶奶如今越发过份了,太太竟还由着她,偏心也太过了。二奶奶的身份地位,对她素来恭敬,她不念好也就罢了,竟还日日想着欺负人了!”

顾婕沉默不语,半晌方道:“不过是些许口角,为此闹出是非,倒显得我气量小了。罢了,再看些时日罢。”

许是上午钟氏的火气被沈太太压制住没能发泄,到了晚上,到底还是又闹了一通。

因着快要过年,家中采办年货,菜品本就较平时丰盛。时人又讲究冬日进补,是以沈家近来的伙食颇有些贵重山珍海货。加之今日书院休息,沈靖文又休息在家,菜式便较平日更为丰富。

沈太太并不是那等苛刻的婆婆。再者,一个儿媳妇是自已亲侄女,一个儿媳妇是侯门贵女,还大着肚子,是以,也没有叫两个儿媳妇立规矩。

一大家子坐着用饭,沈太太还笑着对两个儿媳妇道:“这海参,却是难得之物。你们俩都尝尝。”

钟氏便掩口笑道:“母亲,弟妹出身侯府,这海参,对咱们是难得之物,在弟妹看来,只怕是寻常得很呢!”

她是有怨气的。早上顾婕送那劳什子香料,将自已的给公婆裁的衣裳比得一无是处。

这海参,早几日便买了回来,偏要等小叔子回家了才吃。

自已跟大郎二人,在这家里,竟是要被老二一家挤得没处落脚了!

只她这话一出,厅中诸人登时沉默下来,一室寂静。

沈守文当即怒斥道:“住口!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是嫌弃我沈家寒酸,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是不是?”

钟氏当即白了脸,不敢再做声。

因平日里对顾婕酸言酸语,沈太太没未说过她,顾婕也不声不响,竟是习惯了。加之她从来不在家中男丁在的时候,对顾婕说那些刻薄之语。今儿个因着有气,又听了沈太太之语,那话,不经脑子就冒了出来。

如今听到丈夫训斥,钟氏自已也暗悔失言。

顾婕却是微微一笑道:“嫂子言差了。我在家中是庶女,份例有限。鲍翅参肚这等贵价之物,也不是寻常能轻易见到的。”

钟氏脸色更白,口中讷讷,也不知说些什么。

沈广陵皱眉道:“食不言。莫要做口角之争,吃饭吧。”

沈守文歉意地对弟弟一笑,这才默然吃饭。

饭毕,诸人回房更衣,预备等下回正房守岁。



靖文这才对顾婕道:“今日,委屈你了。”

顾婕笑笑:“没什么,大嫂不过一时口快罢了。”

沈靖文道:“大家都在,她都能讲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平日里,也没少说。”

顾婕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沈靖文有任性狂放的一面,可也有细心周到之处。

故而她也不会在沈靖文面前傻傻说大嫂的坏话。言多必失,自已既是老实人,便该教人都看到自已的老实敦厚之处。

只这样的日子也着实让人厌烦。

她抚着肚子,只盼这孩子早些出来,自已便不需为因着身孕,什么事都做不得了。到时候,跟大姐姐合开的铺子便可以张罗了。自已也有理由出门去,看看外头的天高云阔,而不是整日拘在内宅之中,蝇营狗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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