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相

匣子里东西不多, 只有两个信封,还有一本红色册子。

顾姝先拿起红色册子, 竟然是一本嫁妆单子。她随意翻了几页,里面列着的物件从田庄宅院到马桶脸盆,林林总总,日常用具,无一不全。

顾姝心念一动,找到了布料那几页。果然,其中一列,赫然写着“南夷火蚕丝绵一匹”。

顾姝自嘲一笑,放下嫁妆册子,拿起了上面那个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迭信, 上面的字迹顾姝十分熟悉。正是同她十二岁那年, 陈姨娘交与她的那封手书的字体一模一样。

既也是母亲的信, 为何不一起给她, 反而直到现在才给?

顾姝看着这熟悉的字迹,心潮起伏。她摁下心中不解, 开始看信。

先前那封信,只有薄薄一张, 且信的开头便写了“姝儿吾女”。

这封信却没有开头,更似是一篇自述, 写了顾姝的母亲周月华, 弥留前三个月的故事。其中语气平淡寻常, 不见半点怨愤偏激。

信中道,她产后卧床已久,日觉亏损。但太医每次来诊,只说她过于费心耗神, 以至于产后失调,血虚两亏,需得静心调养,勿要为外事所扰,时间久了,自然便能痊愈。

初时周夫人还信,只时日渐久,药汤天天喝,身子却是愈发沉重,以至于到后来,坐卧都困难。周夫人终于起了疑心,趁丈夫上朝之际,叫了心腹之人悄悄请了郎中,避着人领进府来。

那郎中也是医术高妙之人,一经诊脉,又看了药渣,便道周夫人是中了毒,如今毒入骨髓,早已药石罔医。

周夫人付了重金,请他写了医案,又开了解毒的方子。只大夫也言明,这方子,只能延缓周夫人的性命,却是解不了毒的。

而下毒之人,也不必再言。既能避过层层仆佣的审视给她下毒,又能买通太医,不叫她知道中毒的真相,除了她的丈夫顾世衡,还能有哪个?

至于原因,周夫人也有猜测:无非是因为自已娘家败落,生怕牵连到他而已。

想到他百般宽慰自已的温柔体贴模样,周夫人只觉得难以接受。

然而周夫人不是那坐以待毙之人,本想着,顾世衡不仁,她便不义。她原想跟顾世衡同归于尽的。只是自已沉疴已久,根本没有力气与他相搏。

而若是安排其他人动手……周夫人这才发现,顾世衡借口她要养病,早就搬去了书房歇息,根本不在正房歇宿。

每日来探望她时,也总有一群人随从。

从前她不曾在意过这些小事,可如今看来,顾世衡亦是早有防备,生怕她知道实情之后报复于他。

杀顾世衡是不可能了,周夫人也只能无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娘家早已流放,她如今也命不久矣,如今唯一牵挂的,便是自已女儿。

顾世衡能杀害发妻,周夫人实在不能保证,他对自已女儿能有多少父女之情。既然如此,周夫人便将剩余时间,都用在了安排保护女儿上。

她借口为自已祈福,遣散了一些下人,将其中一些人安排在京里,做些小生意,以便将来留意顾家消息,也能照拂顾姝一二。

又仿制了一份嫁妆单子,将假的放在外面,真的叫刘鲤拿了,特意买了个小宅子保存这些信件。

既然自已不能除掉顾世衡,那便只能虚与委蛇,只盼他能善待自已女儿。

信中最后才提到,她写这封信,并不是希望顾姝替她报仇。顾世衡是她父亲,岂可因母亡而弑父。只是,若有一日,顾姝在顾家遭遇不公,她安排的人才会教她看这封信,叫她知道,不要相信顾世衡,万事以保全自已为要。

言词殷殷,爱女之心跃然纸上。

顾姝只觉得眼窝滚烫,赶紧将信放在一旁,免得泪水将信纸打湿。拿帕子擦了眼泪,她又看盒子里另一个信封。

第二个信封里,装的却是几张医案。

上面详细写了那大夫给周夫人看诊时的脉像,症状,以及判定中毒的依据。甚至还有一张白帕,上面滴了几滴血迹,是当年大夫用银针扎手指,流出来血色发黑。如今时间已久,那白帕上的血迹已成黑色。

顾姝看着白帕上面的黑渍。若不看医案,或许她都会将这当作是墨迹,而非血渍。

顾姝慢慢握紧手中的帕子。

母亲不是病亡。

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

室内忽然传来“噼剥”一声轻响。

顾姝惊得浑身打了个颤栗。

转向声音,却只是蜡烛炸了个灯花。

白色烛泪滴落,在烛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凸痕。

顾姝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她想起了去世的祖母。她虽说是养在祖母膝下,实则是奶妈丫环们带大的。祖母日常便呆在她的小佛堂里念经。平时见到她,也多以教导训诫为主。只祖母除了荣哥儿这个孙子,对其他妹妹们也皆是如此。是以,顾姝从来不觉得祖母对自已有什么问题。

顾姝又想到了父亲。回忆自已在顾家生活的十几年,其实自已跟父亲相处的记忆,竟是廖廖无几。便是庄夫人这个继母,在回忆中的形象,都要鲜活具体得多。

父亲,其实也在有意无意避着自已。

那么,当初定下高家的婚事,也不是什么为了亡妻的遗愿,不过是想将自已这个女儿远远打发走而已。

他亲手毒害母亲,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已这个女儿在跟前碍眼。

顾姝不知道坐了许久,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白糊糊的烛泪层叠堆积,胡乱凝成一团,歪扭不成形状。

顾姝想拿支蜡烛换上。只才站起,迈了一步,便摔倒在地。

她撑地欲起,只是浑身上下却软绵绵使不出一丝力气。

顾姝伏在地上,捂脸无声痛哭。

……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青石板路,终于,停在了定远侯府角门外。

顾姝坐在马车里。心中一片空洞。

母亲已将一切写得清清楚楚。只是,顾姝还是想见一见父亲,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对发妻下那样的辣手。

即使他不会承认。只她却不能不问一句,为什么。

不知等了多久,樊妈妈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姑娘,侯爷已过来了。”

顾姝下了马车,瞧着下值骑马归家的顾侯。上前深施一礼:“父亲。”

顾侯由丫头们伺候脱下官服,在太师椅坐下,端过茶盏,轻啜了口茶,这才开口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还不进家里,非得在外面等我?”

神情十分和蔼,如同天底下每个疼爱儿女的父亲一样。

顾姝看看伺候的丫环,道:“请父亲叫人退下。”

顾世衡挥挥手,几个丫环轻身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姝这才直直看着顾侯,问:“父亲,我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顾世衡原本微笑的脸色淡了下来。他看着顾姝,眼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姝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想问父亲,母亲过世的原因。”

顾世衡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你母亲因生你难产伤身,得了产后失调,久病不医,这才过世。你是该记着她的生育之恩。清明快到了,到时去烧些纸钱给她,也是你这做女儿的一片孝心。”

顾姝摇头:“父亲,您说的不对 。母亲是中毒而死。”

此话一出,室内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良久,顾世衡才出言斥责:“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母亲明明是因病而亡,你是癔症了不成,竟拿这话亵渎她的清誉!”

顾姝平静问他:“我不过说母亲是中毒而亡,怎么就亵渎了母亲清誉?”

顾世衡皱眉道:“你母亲一个内宅妇人,好好儿的,别人为什么要给她下毒?这般将你母亲牵扯到是非之中,污她清名,岂是子女该做之事?”

“所以父亲,您是不觉得母亲是中毒身死?”

“自是一派胡言!”顾世衡斥道。

一声炸雷响起。

外面的雨势越发得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顾世衡面上暴怒,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周月华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已中毒了,顾姝又是如何得知的?

不,周月华是当真不知道,还是在跟自已作戏?

顾世衡死死盯着顾姝,又追问一句:“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混账话的?”

看着眼前人这番作态,顾姝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她反问:“父亲,发妻被害身亡,您何以不奇怪,不害怕,反而一味责怪我胡言乱语呢?”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隆隆,震得人心里发慌。

顾世衡滞了一瞬,随即怒道:“这等荒谬之事,亏你竟还拿到我跟前质问,我自然生气!”

顾姝几乎不愿见他这副装腔作势之态,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您不承认母亲是中毒身死,是因为,给她下毒的那个人就是您吧。”

顾世衡霍然起身:“孽障,你胡说什么!”

顾姝抬眼,直直看着他:“父亲,是不是您给母亲下的毒,以致母亲中毒过世?”

顾世衡缓缓坐回位子上,面色铁青道:“我亲手养大的女儿,在外头听了几句不知哪里传出的无稽之谈,便敢跑到我跟前质问,可见你是全然没有半点孝道良知!你母亲产后失调,不治而亡,又与我何干?”

顾姝喃喃道:“真的么?”

她惨然一笑:“可是,妻子产子而亡,任何一个丈夫,但凡还有点良知,都说不出,与他何干的话出来。父亲,您对母亲,还真是无情无义啊!”

顾世衡失语之下,面上不由显出几分狰狞。

只他很快又冷笑道:“你为人子女,却不孝不悌,对着长辈殊无端横加指责,竟还跟我说起情义来了,真是可笑。到底是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顾姝本待不说,只想到陈姨娘,又改了主意。

若自已不说个由头出来,父亲乱查,若真将陈姨娘查了出来,反倒是给姨娘招祸。

她便淡淡道:“母亲曾给我留下一个庄子,叫她一个旧仆做了庄头代管。那庄头本想将这个庄子贪了去,却被我送进官府。他为了活命,便告诉我这些。只我从前不信,是以也没有理。谁曾想,他当年还抄了一份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

她想起刘妈妈口中描述那顾嫤的嫁衣,心中愈发觉得讽刺:“本以为是他胡说,谁曾想,三妹妹出嫁时,身上的嫁衣,竟还真在母亲那嫁妆单子上找到了。是以,我才想问问父亲,母亲究竟因何而过世!”

顾世衡心中却是思忖着,回头得叫顾安全去打听一下这个庄子。

还有那个庄头。这人是谁?却又是哪里得的消息?

顾世衡心念转动,神色反而愈发严厉:“不过是个小人的胡言乱语,竟还叫你巴巴地跑回娘家,质问于我。这人是谁?又是哪里听来的这些风言风语?”

顾姝失望地看着他:“你瞧,自始至终,您在意的,都是我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而不是母亲的死因究竟如何。”

父亲纵然一直在否认。可是他的言语,表现,已足以说明一切。

母亲的信中,并没有半句虚言。

母亲,当真是父亲下手毒害的。

顾世衡默然数息,忽地冷笑一声:“你是我女儿,莫说一匹衣料,便是你的性命,我要取了去,亦是天经地义。为了一匹衣料,你竟然跑到娘家这般纠缠!”

顾姝摇摇头:“父亲,莫要岔开话题。你明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什么衣料。”

顾世衡见顾姝依旧是把话题扯回到周氏的死因上,心中已开始不耐。不过是个女子,便是知道周氏是他所害,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杀了他替周氏报仇不成?

只是此事在顾世衡心中藏了多年,此时又岂会因顾姝几句话,便吐露实情,授人以柄。

他沉着脸道:“罢了,你小孩子家,听风便是雨,我不与你计较。以后说话做事前,好歹想想,我是你老子,将你养这么大,竟是半点孝心没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当是白养了,你回贺家去罢!”

顾姝平静道:“父亲固然需要我孝顺,可母亲生我护我,同样需要我的孝顺。父亲当日将我嫁到贺家,我从父命,已尽了我做女儿的孝道。如今,也该是我向母亲尽孝道,为她求一个真相的时候了!”

顾世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冷笑:“原来还是在记恨,我将你嫁到贺家一事。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况且如今你的夫婿不是已经回来了么,竟还如此记仇?”

见顾世衡一味胡搅蛮缠,顾姝索性敞开了说:“他能回来,是得天之幸。可是,便是父母之命,又有哪家的父母,会将好好儿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人呢?”

“外人不知实情如何,你我难道还不知道?我自幼订亲不假,可是订亲的人家,是高家而不是贺家!”

提起高家,顾姝又是苦涩一笑:“哦,还有高家。我从前,一直以为您是遵从母亲遗命,才将我许给高家。原来,您不过是因为心虚,不愿意面对我这个女儿,想着把我远远打发了而已。后面将我嫁到贺家,亦是为了让我这个女儿,永远没有能力妨害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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