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旧因

顾世衡看着顾姝, 面容阴恻。

早知这个逆女如此不逊,当初就不该一时心慈, 听了母亲的劝,留下她的小命。

不过是个女儿,他起初原打算一同处置了。

是母亲拦住他,道周氏既然已死,周家也被流放,再难牵扯到顾家,毕竟是顾家骨血,害死亲生骨肉,有违天和,于是便留了顾姝一条小命。

他将周氏留下的人渐渐清理出去, 母亲又将顾姝带在身边, 终日耳提面命, 从前以为将这孩子教好了, 没想到,竟还是养出了个白眼狼。

顾姝还在说话:“夫妻一体, 本该休戚与共。便是您觉得外祖家败落,怕牵连到您。一封休书送给母亲便是, 又何必下次毒手?”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是真没有想到, 父亲, 您竟是这般一个人。既怕受岳家连累, 竟还不想担

休弃糟糠之妻的名声!”

顾世衡暴怒起身,伸手便欲打人。只顾姝座位离他还有距离,却是够不着。盛怒之下,他转手将茶盏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顾姝看着他的举动, 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是恍然:“原来,竟真是这样……”

原因竟然真只是这个……

顾世衡原是想克制心绪,却终是被顾姝激得怒了,他看着顾姝,狞笑一声:“便是真的又如何?你是我女儿,难道还真能为你母亲报仇,做出弑父之举不成?”

便是早知真相,见顾世衡盛怒之下,亲口承认杀妻,顾姝还是心神俱震:“父亲,您终于承认了。母亲,真是是您亲手杀害的……”

顾世衡冷冷看着顾姝。

这个逆女,竟然敢如此羞辱于他。

就算逼他说了实话又如何?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妇道人家,又是过去十多年的旧事了,她能奈他何?

“来人!”顾世衡唤人过来,“送她出去。以后,不许她再登我顾家之门!”

丫环看了眼顾姝,面上不露半点异色,恭声应是。

雨水仍淅沥下个不停。

顾姝看着身后已关上的府门,身上夹袄已被雨水浸透。

回望顾家大宅,夜色幂幂,雨雾茫茫。

楼阁重重,廊牙飞檐,在雨夜里,如同盘踞沉睡的巨兽。

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雨雾深处,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像浮在虚空中的蜃楼。

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也是埋葬了母亲的家。

父亲说得不错,便是知道了真相,她又能如何?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顾姝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出,同雨水混成一片。

……

顾姝只觉得难受。

喉咙似火在烧一般。浑身疼痛。

她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仿佛看到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温柔看向她。她想走过去靠近她,却总是被什么东西拦着,怎么都走不过去。

又仿佛是父亲在说话。他神色肃穆问她,姝儿,你怎么能轻信外人之语,置疑生父?

一会儿,又仿佛身处萱瑞堂,看到祖母端坐椅子上,闭眼颂经。只是,那壁上所挂观音像,忽然化作一张大口,欲将她一口吞下。

顾姝痛苦地挣扎躲避,发出一声呻吟。

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醒了,姑娘醒了。”

似是烟霞在说话。只是顾姝昏昏沉沉,听不真切。

她喃喃道:“烟霞……”

烟霞的声音清晰了些:“姑娘,我在。姑娘可要喝些水?”

顾姝才觉得喉咙干得难受:“要喝水……”

顾姝被人扶起,唇边的汤匙带来些微水意。

顾姝贪婪地喝下匙里的水。一口又一口,终于觉得清醒了些 。这才看清楚,她床前围了一圈人。

贺太太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孩子,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顾姝含糊吐出几个字:“怎么了?”

烟霞道:“姑娘,早上起来您就发烧,额头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还说胡话。一直到现在才醒。”

她又想起来什么:“请了大夫给您开了药,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我现在给您端药。”

贺太太脸上难掩担忧:“你平时身体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厉害?莫非是昨天出去穿得少,吹了风?”

顾姝眼眶发热,强忍着不叫自已落泪,含糊“嗯”了一声。

也幸好因她病着,贺太太没有留意语音里带的哭腔。

樊妈妈便劝贺太太:“太太,您也休息一会儿吧。姑娘这会儿醒了,就无甚要紧,喝药休息便是。您上午一直留心姑娘,午觉都不曾歇息,这会儿去歇息一会儿吧。”这才把贺太太劝走。

烟霞已将药端来,才喝完,贺仲珩便下值回来。

顾姝这才知道,自已竟是昏睡了一天一夜。也难怪大家这般着急。

贺仲珩这会儿担心顾姝,也顾不得避讳,直接进了房间问她:“顾姑娘,你感觉如何了?”

顾姝张张嘴,只觉得喉咙哽咽。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是贺仲珩。却不知怎么,又有些不敢见到他。

烟霞方喂完药,又端了一碗水过来。

贺仲珩极自然地接了过来:“顾姑娘,再喝些水罢。”拿起汤匙一匙一匙喂她喝水。

烟霞跟樊妈妈对视一眼。

贺少爷平日里极重规矩,跟姑娘相处从不逾越,今日这般举动,显然是二人的关系是有了定论。

总归二人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姑娘平日里对贺少爷亦是有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她们便不必多嘴了。

姨甥二人默默退到一边,由着贺仲珩照顾顾姝。

贺仲珩将一碗水喂完,又拿帕子给她擦了嘴。

二丫在门口探出个头:“少爷,田妈妈请您去用饭呢!还说奶奶的粥也好了,奶奶是这会儿用,还是晚些再送来?”

烟霞便道:“少爷先去吃饭吧。姑娘这里我来伺候便是。”

贺仲珩这才看着顾姝:“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会儿来看你。”

顾姝低低“嗯”了一声。

贺仲珩又轻轻摸了摸顾姝的头发,这才起身离去。

顾姝这一回病得很是严重,一直断断续续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还未见好。

第三天,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姨娘,您怎么来了?”

顾姝半躺在床上,惊讶地看着陈姨娘:“您怎么出府了?”

陈姨娘道:“今天二姑奶奶的孩子满月,我求了侯爷夫人,去沈家看看孩子。见你没有过去,问了刘妈妈,才知道你病了。二姑爷便悄悄把我送来看你。”

顾姝才想起来,顾婕上个月生了个女儿。当时自已还去了洗三。本说去吃满月酒的,自已这一病,竟是忘了。

她脸带歉疚:“外甥女满月酒,我竟是没有过去庆贺。”

陈姨娘嗔道:“你瞧你,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想着满月酒呢。等你好了,什么时候看她不行?”

她替顾姝理了理头发,又心疼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病这么厉害?”

顾姝看着陈姨娘,忽然想起从小到大她一直叮嘱自已的话。

想来,姨娘是最清楚这一切的。

顾姝哑声道:“姨娘,我有话要问你。”

又对烟霞道:“你先出去,我跟姨娘说会儿话。”

陈姨娘看她这模样,当即猜出来顾姝这场病为何来了,心下叹息。

顾姝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她满腹话语,最后只道:“姨娘,如今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姨娘怜惜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顾姝道:“我该早些知道的……”

她该早一点知道母亲的冤屈。

陈姨娘叹道:“这样的大事,怎么敢叫你一个小孩子知道?”

顾姝鼻头酸涩:“我从来没有想到,母亲竟是这样去的。父亲他……”

陈姨娘面上既有愤然,又有不屑:“他顾世衡本就是个没卵子的孬种,出了点事,就跟缩头乌龟一般,生怕连累到自已。也因他在外头又有了新相好,想着除掉夫人,正好能迎他的心头好进门。能为什么呢?恶人做恶事,本就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做恶的时候,可不会想着该不该,可不会管自已做的事是不是伤天害理。”

顾姝喃喃道:“那,祖母,知不知道?”

陈姨娘冷笑一声:“若是不知道,又何必将你接到她院子里养着?不就是怕你知道些风声么?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接到老夫人院子里之后,身边伺候的人,便全换掉了。后面,府里原先夫人陪嫁的陪房,也陆陆续续地叫打发了出去。不过两三年,府里的人便换了一大半,留下来的,全是顾家的老人了。”

“那姨娘您?”

这也是顾姝的不解之处。既然如此,姨娘,怎么就又成了父亲的妾室?

陈姨娘叹道:“这其间,也是另有缘故了。”

陈姨娘神色有些惘然:“夫人写信的时候,我就在一边伺候,是以知道上面说了什么。只那时我不晓事,对外头的事情还不大清楚。也就是过了这么多年,慢慢才对当时的事情看得更分明了。”

“元亨巫蛊之祸,你也是知道的。夫人的娘家,便是安国公府,跟皇后娘娘家也是亲家。素来知根知底,相信皇后娘娘绝不是那样的人。太子横死,皇后被发配冷宫,便是知道皇帝不喜欢,老公爷还是坚持要为皇后娘娘申冤……”

“你父亲跟夫人是家中订下的亲事。后来为着老侯爷身体不好,加上两人年纪也差不多了,便就成了亲。成亲之后两个月,老侯爷便没了。故而,夫人嫁进门便守孝,成亲四年才有了你。当时因着娘家出事,夫人被惊着,不到九个月便产下了你。为此还得了崩漏之症,只是不甚严重,大夫也说好生吃药将养,并无大碍。

陈姨娘的眼睛已有些红了:“只是话虽如此说,夫人身上却一直沥沥啦啦见着红,虽不多,可总不能痊愈。夫人无法,也只能按时吃药。因着身上有病,便是有心操心娘家,却也顾不上。只想着,安国公府毕竟是功臣之家,便是皇帝不能纳谏,申斥一番也就罢了,谁知道皇帝就能将皇后

娘家满门抄斩,将咱们周家夺爵流放呢?”

“后来夫人的身子便愈发不好了……”

周月华起初还不在意,虽然常觉精神不济,浑身酸痛,但只当自己忧心娘家,产后失调,故而才有此症状。所以也只是按大夫开的药方吃药,平日里又注意进补。

只是沉疴日久,她终于觉着有些不对。便悄悄使人另请了大夫来看。结果却叫她如遭雷击。她有此症状,根本不是什么产后失调,而分明就是中毒。

她又叫大夫看了她平时煎的药渣,也根本不是什么治崩之症的,反而添了附子,朱砂等物,更致血亏。只是这药只是些微加重崩漏,却是无毒。毒药另在他处。

周月华又惊又怒,便问如何医治,大夫只是摇头,道她本来就体虚,这些毒药当是下在补品里,被身体吸收殆尽,如今毒入骨髓,却已是回天乏术。

周月华当即便几乎要晕厥过去,只是她素来坚毅,知道娘家人如今已全被流放,自己若再倒下,只怕再难起来,便只咬牙支撑。

既然杀不得顾世衡,她终是压下了心中仇恨,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悄悄地安排后事。

她先是借着自己身体不好,要祈福的理由,将府中下人放出去一些。既有府中老人,又有自己的陪房亲信。

只是那时候陈姨娘却还不是姨娘,还只是周月华身边的大丫环锦罗,已是与府里的管事,罗四有家的小儿子,罗平定了亲。

周月华本也答应二人,将陈姨娘放了良籍,跟罗平在外头好好过日子。

只是刘鲤在外面却传来消息,道是罗平的娘,在外头找媒人给罗平说亲,亲家竟还是个小吏。

原来,罗四有最是能见风使舵,见周夫人日渐病重,快要好不起来,安国公府这棵大树也倒了,便有些瞧不上锦罗。他自己是定远侯府的二等管事,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他儿子马上就要脱籍放良,什么样的好媳妇娶不到,为何要娶一个无根无依的奴婢。

再加上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自家是定远侯府的二管事,也是有头有脸。便有个小吏家相中了他家罗平,知道罗平将要放良,便想跟他家结亲。

小吏好歹也是个官身,却是比陈锦罗这个奴婢更是体面了。且儿子成了良民,有个八品官身的岳父,以后在外行走,也更方便。至于夫人,都病成那样子了,还哪里有精神寻他的不是。罗四有两口子都是极乐意的,于是托了官媒去说亲事,不想却是正撞到刘鲤。

周月华知道之后,气得又吐了口血。

但是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为女儿的将来安排,却不好跟这些小人计较。但是锦罗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她不能让她没了着落。

周月华叫来了锦罗,跟她说了罗家的事情,然后道:“你跟罗家的亲事,肯定是不成了。我也时日无多,护不得你。现在有两条路给你走:你放良出去,叫红鲤给你找个好人家,我自然会给你留下钱财,叫你安安稳稳过一世。”

她解释道:“罗家做了亏心事,是定然容不下你。你若留在府里,他是管事,纵是嫁了旁人,也不过是他们手底下过日子,这样的日子,我料你也忍不下去,不如出府过自己的日子的好。”

锦罗默然半晌,又问:“那第二条路是什么?”

周月华道:“去做个背主爬床的小人,做顾世衡的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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