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落难小姐拒当扶弟魔(四)

颜柯“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另外一方干净的手帕擦去“假血”,二十分钟后,陈老师拿着退学手续回来了,手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退回来的二十块钱。

“江小姐,手续办好了。”他把信封递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你的身体……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谢谢陈老师,我会去的。”颜柯接过信封,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学校。

她没直接去江如萍那,而是去了舞厅。

这才下午四点,舞厅里已经灯火通明,留声机里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几个舞女在台上扭动着身体,台下坐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醉。

颜柯绕开那些打招呼的客人,径直走到了周老板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周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他看到颜柯进来,眼睛眯了一下,脸上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像狐狸一样的笑容。

“哟,小江啊,今晚不是你的班吗?怎么现在才来?快去换衣服,客人等着呢。”

颜柯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和一个金元宝,“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周老板,我要辞职”,颜柯的声音沙哑,“从今天起,这活我不干了。”

周老板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目光从那金元宝上移到颜柯的脸上,“小江,你看你刚来不久就给舞厅招了不少回头客,要不,还是留下来继续……”

“咔哒”,颜柯拿起桌上的钢笔,一把拧断,然后朝着男人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周老板,还要我留下吗?”

周老板的眼角抽了一下,“行,小江,你有种。”他把桌上的钱和金元宝划拉到抽屉里,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出了这个门,想再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黎城里,舞厅可不止我这一家,可你要是得罪了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威胁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颜柯拿回原主签的“卖身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舞池时,她停下脚步,“小口袋,月季现在在哪?”

“宿主大大,月季现在才十岁呢,还在乡下跟父母种地,六年后,母亲去世才被卖到城里”

小口袋将剧情里有关月季的都提取出来,颜柯点了点头,等她解决完男主这边,再去接月季来黎城吧。

江时安跑回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黎城的四月,天黑得不算晚,可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捂在城市上空,把最后一点天光都吸得干干净净。

顾家院子里的那盏灯没有点,整栋房子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厨房里,江如萍正弯着腰切菜。

她今年四十三岁,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脸上的肉往下坠着,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两只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她年轻时也是江家的小姐,嫁到顾家之后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可自从丈夫顾德荣做生意赔了本,家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儿子顾家宝又得罪了少帅,赔光了家底。

要不是把侄女送到舞厅,他们也没现在的房子住。

江如萍想到江时安那个傻小子今天回去要钱,心里也愉悦几分,切菜的手也快了,这时院子门被推开,她以为是去买米的小儿子,连忙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是家宝吗?把米拿到厨房来——”

那个脚步果然朝厨房走来,不是她的宝贝儿子,而是江时安。

江如萍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又快了几分,“你姐今天给了多少钱,我听说……”

“姑姑!”男主打断她继续幻想,“姐姐她疯了!”

江如萍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刀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疯不疯的,好好说话。”

“她退了我的学!”江时安几乎是喊出来的,“就因为她感冒了、咳嗽了两声,她就跑到学校去,当着老师的面把我的学费退了!二十块钱,全退了!她还——”

他顿了顿,想起姐姐在办公室里咳血的那一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他很快就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继续用一种近乎控诉的语气说:“她就是小感冒,装得跟要死了一样!姑姑,你去找她,你帮我把钱要回来!”

江如萍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江时安脸上转了两圈。

“退学?”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轻不重,“你姐姐给你办了退学?”

“对!”江时安用力点头,“她一定是烧糊涂了!姑姑,你不是说我是江家独苗,她的一一切都是我的,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在原主不知道的角落,江如萍不断给男主灌输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让后者深信不疑。

“不可能。”江如萍打断了他,声音笃定,“前两年,你姑父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你先停半年学,出去找个活干。你姐姐听到了,拿着一把剪刀顶在自己脖子上,说谁敢让你退学她就死在谁面前。”

“那架势,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她自己给你办退学?鬼才信。”

“是真的!姑姑,我亲眼看到的!她拉着我去的学校,当着老师的面——”

“她说她要治病。”江时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还说……让我去打工养她。”

“她让你去打工?”

江如萍似乎听到一个笑话般,勾起嘴角。

男主也不是傻的,他知道现在只有姑姑能够说服姐姐,还承诺江如萍,拿回钱后,一定分一半出来,补贴家里。

三个月工资加上学费,应该有个五十块钱,江如萍眼睛一转改了态度,“哎呦,你姐姐可真不懂事。”

她解下围裙,扔在灶台上,顺手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我跟你去。那妮子要是真拿了你的学费不给你读书,我第一个不答应。”

姑姑提着刀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要去跟人拼命。

江时安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心里踏实了不少。姑姑虽然平时抠门,但在大事上还是向着他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推开大门,刚跨出门槛——

颜柯就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两个药包。

江时安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最后是心虚。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江如萍的身后。

江如萍扫了一眼颜柯苍白的脸色,冷哼一声,心里暗骂她矫情,然后提着菜刀往前走了两步。

“钱呢?你把时安的学费退了,钱呢?”

颜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拎着药包,绕过江如萍,径直往院子里走。

江如萍被她这个态度噎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她跟上去,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跟你说话呢!你把弟弟放在我家里,吃我的住我的,难道不给生活费?你一个月在舞厅挣多少钱,心里没数?”

颜柯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了下来。那张石桌是顾家以前光景好的时候买的,青石板的桌面,雕花的桌腿,现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边角也磕掉了一块。

她把药包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一点都不着急。

江如萍和江时安追了过来。

江时安站在石桌的另一边,看了看颜柯,又看了看江如萍手里的菜刀,咽了一口口水。他酝酿了一下情绪,走上前去,用一种温和的、劝慰的语气开口了。

“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让我担心你的病。可你真的不用这样——你把钱给姑姑,她会帮你好好保管的。等你的病好了,再送我去读书也不迟……”

江如萍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拿着那么多钱不安全。放在我这儿,我替你收着,等你病好了,该给时安交学费就交学费,该给你买药就买药,我还能贪你的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理所当然,好像颜柯的钱天生就该归她管一样。

颜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药包,抬手扔给了江时安,“去煎药。”

江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药包,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煎……煎药?”

“对。”颜柯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你不是说心疼姐姐吗?那去煎药。药罐子在厨房的灶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煎好了端过来。”

江时安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他一个读书人,什么时候干过煎药这种事?

可他看到江如萍手里的菜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姑姑的厉害他是知道的。再说了,现在还不能跟姐姐撕破脸——她的钱还在她手里呢。

“好。”江时安咬了咬牙,拿着药包去了厨房。

江如萍把菜刀往石桌上一摔,双手叉腰,站在颜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讨价还价的强硬。

“江雨濛,我跟你说清楚。你在舞厅上班,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块大洋的工资,加上客人打赏,一个月怎么也能攒个二十块。我也不多要,你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十块是你们姐弟俩的饭钱和房租,十块是时安的学费。剩下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管。”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个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颜柯无语笑了,在脑海里吩咐小口袋去查原主这些年补贴了顾家多少钱。

“你笑什么?难道真疯了,那舞厅工作怎么办?”

颜柯不想跟她废话,一掌就把石桌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轰然倒塌。碎石块溅了一地,灰尘扬起来,呛得江如萍连退了好几步。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颜柯仿佛看到怪物一般,“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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