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落难小姐拒当扶弟魔(六)

第二天一早,颜柯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里屋外面,江时安正手忙脚乱地从长条凳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怎么了?”颜柯隔着门问。

“不知道。”江时安揉着眼睛,“外面好像有人在吵架。”

他推开门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脸上的睡意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姐姐,顾家遭贼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姑姑家里被人偷了,好像是昨天夜里的事。她现在去巡捕房报案了。”

颜柯坐在床上,披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是一副虚弱的表情,“遭贼了?丢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江时安摇头,“好像是钱和金首饰。姑姑在院子里哭天喊地的,说一辈子的积蓄都没了。”

颜柯“哦”了一声,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地喝了。

“姐姐,我们的钱……安全吗?”

颜柯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一共五块钱,加上昨天租房和买药剩下的。

“就这些了,昨天拿回来的学费也赔给舞厅老板了”

江时安看着桌上的零钱,脸色变了,那他怎么回学校啊?

“姐姐,我也很想找工作养你,可我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现在外面可不招”,他扯起一个笑容,“要不,先让我回学校上学,等高中毕业,我一定……”

“咳咳”,颜柯读心,发现男主打起昨天那根梅花银簪的注意,立马打断他的话,“我昨天也托房东问了,码头搬货的工作不看年纪,而且每个月有六块大洋。”

“码头?”,男主提高音量,“一脸不可置信,下意识就要拒绝,颜柯没给他机会,又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了捂嘴,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气:“都怪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要是没生病,我还能写稿子赚钱,供你读书。可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江时安,眼眶微微泛红。“时安,姐姐对不起你。你先去赚点钱,等姐姐身体好了,再写稿子攒钱,让你回学堂。”

先给男主希望,才能驱使他干活。

“好。”江时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去工作赚钱。”

他想着只要在期末考前回到学校,就能留学出国,摆脱现在贫困的家庭。

颜柯领着江时安来到码头,跟小包工头讨价还价一番后,把男主的工资谈到四块大洋,换算到纸币也有三十块钱,安排好这一切,她才装不能吹风,把男主留下干活。

“小口袋,他的光环值现在多少?”

“宿主大大,当前男主光环为百分之八十五,有持续下降的趋势只要不让他回到学校,出国留学、结识女主两个节点也能错过”

小口袋认真分析着,颜柯点点头,她也没打算让这白眼狼继续上学,他不配。

“该去做点正事了”,颜柯步态稳健,哪里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她去了黎城的东边,在靠近城门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空置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两间西厢,门口有一小块空地,正对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房东是个要去南方投亲的中年男人,急着出手,只要四十五块大洋就肯卖。

颜柯用之前任务世界收集的金元宝换了三百大洋,然后买下那院子,她要在这里种药材,也是给原主的未来做打算。

种子可以买,水用稀释的灵泉水,再用自己的木灵力催化,这样种出来的药材不说药力比原来强三倍,品相也比一般药材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颜柯除了给男主准备早晚两餐,就是去新院子种药浇水,还时不时听小口袋汇报顾家的事。

自从江如萍发现家里钱财都没了以后,感觉天塌了,毕竟要供养三个孩子上学还要负责家里生活开支,顾德荣在书店做账房先生,一个月六块大洋,根本不够用,只能让江如萍去给附近人家洗衣服赚钱。

他们的生活水平也下降了不少,从每日有菜有肉、吃白面到一天缩减到两餐,基本吃素,顾家宝闹了好几次,他想让妹妹退学,给家里省点钱,被江如萍一票否决了。

她是江家出来的小姐,也是知道读书的好处,自是不会让女儿当个睁眼瞎。

本来顾德荣也怀疑家里的钱被江时安这个外人拿走了,可顾家宝说他亲眼看到对方在码头搬货呢,如果有钱,江雨濛早让她弟弟回学校了,所以几人的心思又歇了。

顾家鸡飞狗跳的生活给颜柯提供了不少乐趣,小口袋也将男主干活的画面同步给自家宿主。

黎城的码头上,江时安弯着腰,把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从船上扛到岸上,然后一路小跑着送到仓库里。

他的学生装早就换掉了,穿着一件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铁锈。

他已经瘦了整整一圈,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背也比以前驼了一些,眼睛里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灵动,被疲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

“江时安!过来!这边还有三袋!”

工头的喊声从码头的另一头传来。江时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跑着过去了。

他的脚步比以前重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里,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

一个月了,他在码头干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走五里路到码头,干到天黑才收工。

拿到工资时,江时安手指都在颤抖,他特意藏了一块大洋,把三块大洋带回去给颜柯,说是干活太慢扣了钱,后者也没多问,从里面拿出一块递给他。

“这块你留着零花,剩下的给我买药和交房租,以及生活费”

江时安接过那块大洋,庆辛之余又颓废下来,“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你的身体还没好吗?”

颜柯看了他一眼,“快了,我今天就开始写稿子。等攒够了钱,就送你去读书。”

江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粥,就躺到过道新铺的被褥上睡了。

这还是他干活三天以后腰酸背痛,根本无法睡木凳,颜柯这才给他买的。

“宿主,他藏钱了”,小口袋不满撇嘴。

“无妨,等他攒得差不多,我就拿回来”

颜柯坐在里屋的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确实在写稿子,但不是为了给江时安攒学费,而是为了原主的遗愿。

原主喜欢写东西,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可这些年为了弟弟,她连一支好用的钢笔都舍不得买。颜柯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写一本书,一本真正属于江雨濛的书。

她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桌上已经摞了十几页稿纸。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巷子里传来了早起的人们说话的声音。颜柯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后,才出门去给男主买馒头,还顺路去了新院子,那片空地上种着人参、天麻、红花……虫草和一些常用药,在灵泉滋养下,即使五月不是种植的好时机,它们也争着冒芽,空地绿茵茵的。

颜柯每隔三天用木元素催生一次,但它们的长势主要还是靠她每天的照料。她不想做得太明显,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这个战乱的年代,低调才是活下去的王道。

这种清闲日子又过了两个月

江时安已经在码头干了整整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肩膀和后背的肌肉被重物压得结实而僵硬。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每天回来就喊累,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地想学校的事。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码头工人,能让一个曾经把“出国留学”挂在嘴边的人开始计算“今天挣了五角钱,够吃三顿饭”。

他的主角光环已经下降到了百分之八十。

颜柯也用灵力修复了原主所有的暗伤,现在这具身体比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的脸色红润了,人也胖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吓人。

但她在外人面前,还是装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需要这个“病”作为借口——借口不赚钱,借口不干活,借口让江时安去码头卖苦力。

两个月里,颜柯做了很多事情。

她写了大量的稿子,投给黎城的几家报纸和杂志。她的文章写得好,文笔细腻,情感真挚,很快就有了固定的读者。稿费虽然不多,但足够她自己生活了。

被催生的药材也有一批成熟了,颜柯带去药店卖了,她的生意,就这样悄悄地做起来了。

但这些事情,江时安都不知道。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之后吃了饭就睡,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姐姐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姐姐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稿子”,赚点零花钱。

他以为姐姐赚的钱很少,少到连两个人的饭钱都不够。

颜柯没有纠正他的想法。

这天,江时安在码头上扛货的时候,走神了,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肩膀上的货袋滑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脚上。

“啊——”,一声惨叫,江时安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脚,疼得满脸是汗。货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是铁钉,几百颗铁钉哗啦啦地散落在码头上,叮叮当当地滚得到处都是。

工头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钉,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江时安,骂了一句脏话。

“你他妈的眼瞎了?走路不看路?这些铁钉要是少了一颗,从你工钱里扣!”

江时安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脚趾头肿得老高,指甲盖下面渗出了血,整个脚背青紫一片。

工头看了看他的脚,皱了皱眉头:“行了行了,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要是还这样,就别来了,码头不养闲人。”

江时安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颜柯看到他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皱了皱眉头,去药铺买了药,给他敷上。药是便宜的药,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好。

“都是姐姐没用,让时安受苦了”,她装做心疼弟弟的样子,抹了一把泪,江时安躺在床上——他总算能从地铺搬到床上了,因为颜柯“大发慈悲”把床让给了他养伤。

他靠着枕头,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姐,你什么时候能送我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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