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落难小姐拒当扶弟魔(八)

颜柯去乡下接李来弟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乡间,金黄色的麦田人人看得心情愉悦,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气,还有远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狗吠。

她租了一辆马车,沿着黎城往南走了大约二十里地,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矮趴趴地蹲在路两边,墙根下堆着柴火垛和粪堆。

“就是这儿了。”小口袋的声音在颜柯脑海里响起,“李来弟家在前面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家。”

颜柯让车夫把车停在路口,自己下了车,沿着土路往前走。

第三户人家的院门是敞开的。说是院门,其实就是两根木桩子支着一块木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院子的一角有一小块菜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弯着腰在摘菜。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色蜡黄,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萝卜干。

她身边蹲着的女孩就是李来弟,十来岁的年纪,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已经褪成了粉色。

“来弟”这个名字,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家里盼着生儿子,给女儿取个“来弟”“招弟”“引弟”的名字,好像女儿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家里招来一个儿子。

李来弟家里确实有个弟弟,比她小五岁,此刻正躺在屋里的炕上睡大觉,而她和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

颜柯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第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枣树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对襟褂子,敞着怀,露出黑瘦的胸膛。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而是一种长期熬夜、过度兴奋之后被掏空的虚浮。

这是李来弟的父亲,李老栓。

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月季跟原主聊天时提到过的。

月季说,她爹以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虽然穷,但对她们母女还算可以。可前两年村里来了个赌局,她爹去试了两把手气,赢了几个钱,从此就上了瘾。

家里的地卖了,牛卖了,连她娘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也卖了。现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还是戒不了赌,隔三差五就跑到镇上去,输了钱就回来打老婆骂孩子。

最难那年她爹差点把月季许给隔壁村的鳏夫,还是她母亲林三妹拼命护住了她。

小口袋对比剧情,检测到那个时间节点就是最近,这也是林三妹母女俩悲惨命运的开始。

李老栓吐了一口烟圈,开口说道,“我说他娘,隔壁村王老四那边又托人来了,说彩礼可以加到二十块。你琢磨琢磨,二十块大洋啊,够咱家吃三年的了。”

林三妹摘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不琢磨,来弟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王老四四十多了,他前头那个老婆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那是意外!”李老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再说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早嫁晚嫁都是嫁,早点嫁出去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我不嫁。”李来弟突然开口了。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小小的、脏兮兮的脸。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爹,我不嫁王老四。我宁愿去城里当丫鬟,我也不嫁他。”

“你懂个屁!”李老栓猛地站起来,烟头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你当城里是那么好去的?人家要你吗?你一个乡下丫头,大字不识一个,去了能干什么?”

“我能干活。”李来弟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我什么活都能干。我还能……”

“闭嘴!”李老栓扬起手,想要打女儿,就在这时——

“您好,我想问下路”

颜柯在院外敲了敲你虚掩的门,李老栓放下手,林三妹母女也抬起头来看着来人。

李老栓上下打量了颜柯几眼,就知道她有钱,赶紧上前,“贵客啊,您要问路?我可以带路,周边几个村子我都熟,您给这个数就成”,他手里比着两根手指,满脸堆笑看着颜柯。

得,是贪钱的主,那事就好办了。

颜柯随便提了隔壁种黄芪的村子,然后看向菜地,“你们这菜种得好,我最近正想找个人帮忙种药材。地我已经买好了,就在城郊,需要有经验的人帮我照看。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块大洋。”

“刚又听说你女儿要找工作,要不?”

李老栓表情一变,还没答应,林三妹就拒绝了,她不想让女儿随便跟人走,而李来弟也躲在自家母亲身后。

“对,我老婆说得对,要是您带走我的女儿只给两块大洋我就亏了呀,毕竟收彩礼还有三十大洋呢”

颜柯看出林三妹的顾虑,提出母女俩都跟自己走,“我刚才说了,我需要人帮忙种药材。你老婆干活利索,你女儿也勤快,我觉得她们合适。”

李老栓脑子一转,连忙摇头,老婆女儿都走了,他怎么办?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他赌钱输了回来打谁?

“她们走了,家里怎么办?我还有儿子要养活呢。”

最后颜柯给了三十块大洋,才顺利把林三妹母女俩都带走。

李老栓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给给给!”他连忙伸手去接,“小姐,我同意!你把人带走

颜柯让母女俩上了马车,她们特别拘束,连手也不知往哪放。

“你叫什么名字”

“李来弟。”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线。

“来弟这个名字不好听。”颜柯说,“我给你改一个,好不好?”

小姑娘点了点头。

“你以后叫林雪儿。”颜柯说,“跟着你娘姓林。雪儿,雪花儿的雪。你喜欢雪吗?”

林雪儿的眼睛更亮了,“喜欢。”她说,声音小小的,可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欢喜,“我见过一次雪,可好看了。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颜柯笑了,“好,那以后你就叫林雪儿。”

她朝向林三妹说道,“林姨,等到了城里,你帮我种药材,雪儿也可以去学校上学”

林三妹再三确认颜柯没有开玩笑以后,使劲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小声哭。

小口袋跳到颜柯肩上,“宿主大大,你这是要养死士啊”

颜柯摇了摇头,这是原主前世欠月季的,既然她来了,那就让林雪儿和母亲过得好些吧。

马车进了城,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颜柯的小院门口。

林三妹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这个院子——青砖墙,灰瓦顶,门口种着花,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对她来说,简直像做梦一样。

“林姨,进来吧。”颜柯推开门,带着她们走进院子。

西厢房给林三妹和林雪儿住,房间不大,但干净敞亮,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洗的床单,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雏菊。

林雪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瓷瓶里的花,眼睛亮亮的。

“这花……是给我的?”

“嗯。”颜柯点了点头,“喜欢吗?”

林雪儿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凑到花瓶前面闻了闻。雏菊没什么味道,可她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起的香气一样,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香啊,谢谢姐姐”

“雪儿,以后叫小姐”,林三妹纠正女儿的说法,然后带着她跪在颜柯面前,“小姐救了我们母女,以后您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

“林姨,起来。”颜柯把她扶起来,“别跪,我这不兴这个。”

她把林三妹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说明天就送林雪儿去上学,免得耽误了孩子。

林三妹又要跪,被颜柯按住了,“林姨你要感谢我的话,就认真帮我打理城郊新买的地,大概三亩,赚了钱我们对半分。”

在安排好她们住宿问题后,颜柯又马不停蹄去买了女子学院的入学申请,让林雪儿顺利入学。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先生,姓周,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她看了看林雪儿的入学测试——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面试,问了几个字,让她写了几个笔画,“基础差了些,但孩子聪明,肯学的话,一年之内就能跟上。”

颜柯交了学费,领了课本和校服。校服是浅蓝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裙子,料子不算好,但干干净净的。林雪儿抱着校服,手指头在布料上摸来摸去,像是摸着一件宝贝。

“雨濛姐姐,”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我真的可以上学了吗?”

“真的。”颜柯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头发,“以后每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好不好?”

“好!”林雪儿使劲点头,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了颜柯的脖子。

她的身体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小鸟。她把脸埋在颜柯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雨濛姐姐,你比我亲爹还好。”

颜柯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小姑娘以后会有一个新名字、新生活、新的人生。她不会再是那个被父亲打骂、被当成货物卖掉的李来弟了。她会读书、会写字、会有自己的梦想和未来。

这是原主的心愿——救月季,不,是救林雪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

颜柯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她白天跟林姨一起照顾药材地,晚上回家写稿子。林雪儿在学校也很争气。她知道自己起步晚,所以比别人更用功。

药材店也风风火火地开了起来,店名叫“流芳药材店”,开在黎城东边的一条热闹的街上。

店里的老板明面上是林三妹——颜柯不想让人知道这家店是自己的,免得让男主和顾家吸血。

林三妹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柜台后面,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老板娘的样子。她虽然不识字,但认药材的本事是一流的——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草药长什么样、有什么功效,她门儿清。

颜柯教了她几天怎么认秤、怎么算账、怎么跟客人打交道,她就上手了。

清闲下来后,颜柯打开系统面板一看,男主光环掉到百分之六十五了。

小口袋笑着说,“宿主,江时安在顾家过得可‘精彩’了,勤勤恳恳干了两个月,才攒下三个大洋”

“哦,展开说说”,颜柯躺在后院藤椅上,准备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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