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宵曲·第十四章

钟御的身体僵硬一瞬。

他并非全无心虚,先前为了套柳初之的话,他故意显露不少好脸色,给了柳初之充足的遐想空间。要不是柳初之逼他说“我最喜欢的人是初初”那句膈应的话,他还能再装上片刻。

他急忙想辩解,但苏深灵敏锐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愧色和托着自己屁股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用力,愤怒地抢在他前面大声质问:“你真的背叛了我?”

“别瞎说,没有的事。”钟御脱口否认,扭过头寻着因生气而撅起来的两瓣嘴唇轻轻啄了一下,说着好话:“我与他无关,我是在找你来的路上恰巧碰见他,至于他的来历……”

他看向跑在木船后面气喘吁吁、穿着曼陀蛊教特色服饰的朗达,压低声音道:“应该和你遇到的那个人一样。”

说话时,他凑得离白绒狐耳极近,热气喷洒,低沉嗓音挠得耳朵痒痒的,苏深灵一张愠怒的脸差点破功笑出声。

他严重怀疑钟御就是故意的。

“好吧,且信你一回。”他又气又羞,左手捂住耳朵,右手嫌弃般地把钟御的脸推远点。

钟御得了便宜知道进退,没再逗他,心里却想:何止一回,傻狐狸哪次不是一哄就好?

苏深灵尚不知师兄心眼有多脏,从他怀中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睨向地上瘫着的人。

然后瞬间换上甜美大方热情的笑容。

“哎呀,瞧我,也不问清楚就误会你,是我的错。这位道友快起来!地上怪凉的。”

苏深灵热切地俯下身,要扶起柳初之,但刚一碰到断了的手臂,对方就惨叫一声,满头虚汗冒了出来。

“道友无需动手!我自己来,自己来!”柳初之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心底恶毒咒骂苏深灵的粗鲁一边狰狞笑着客套。

其实也不算是客套,他笃定苏深灵是故意为之对他进行二次伤害。

哪有前一句还在质疑是第三者的,下一刻就变得热络了?

还有钟御为何不拆穿他?这俩人肯定是串通好了,揣着一肚子坏水想要整他。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准。在钟御说悄悄话时,苏深灵便准确领悟到他的意思,加上他也想会会这个不成气候的小情敌,故而将计就计,演了这样一出。

但柳初之反抗不了。这种敌人大大方方告诉你在明处,自己却逃不了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柳初之嘶着冷气,忍着钻心的疼,慢慢从地上爬起。右手断了,右腿也中了伤,身体全向左倾,整个人像偏瘫一样。

下手可真狠啊。他骂完苏深灵,又开始骂钟御,最后放在一起骂,骂得难舍难分。

“呀,你的伤好严重,别动,我帮你治疗。”

苏深灵十分体贴地“搀扶”柳初之到近旁一块岩石坐下,一路连拖带拽,受伤的那条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鞋尖上铲出一大块草泥。

柳初之快疼晕过去,想拉住他奈何右手断了抬不起来,连声大喊:“道友且慢!我,我可以自己走!”

苏深灵却不赞同:“道友这就见外了,你是伤者,还是小心点为好。”

见外个头!柳初之很想使劲摇晃苏深灵的肩膀让他睁眼别装瞎,他被拖拽得都要劈叉了!

“别客气了,快坐下吧。”一旁看戏半天的钟御双手抱臂,冷不丁出声。

“我……”柳初之有口难言,话未说完被一把按在岩石上。

随即,屁股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草,苏深灵故意挑了石头的棱角处让他坐!幸好坐偏了,要不然就要直接插到他那儿……

柳初之打了个冷战,后背汗如雨下,疼得脚后跟在地面锄了个坑。

多损啊,有苏狐果然都阴狠!

苏深灵蹲了下来,掏出一个小瓶子就要看他的腿伤。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柳初之忙阻止道,生怕再晚一刻这腿就会被残害到要截肢的程度。

苏深灵巧妙地挡住他伸过来的手,善解人意道:“我来吧,你看你右手也不能动,一只手不方便。”

少年仰起头,笑容真诚纯良,嘴角边漾起两个甜甜的小梨涡。柳初之看得一晃神,忘记继续争执。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只有苏狐的美貌放眼整个六洲也无人能及,先前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离得近了,柳初之切切实实感受到何为仙姿佚貌的巨大冲击。

可笑他竟然还想模仿苏深灵蛊惑钟御,当真是东施效颦不自量力,更不提他现在手腿皆是伤,浑身狼狈。

柳初之自惭形秽,再一看卑躬屈膝为他查看伤势的美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自卑。

他何德何能……

“啊!”疼痛将他拉扯回现实。

柳初之一蹬腿,撑在岩石上的手一滑,差点儿向后翻仰过去。

苏深灵“哎哟”一声躲过袭击,见他要倒,抓住伤腿把他往前一带稳住身形。

柳初之人是没倒,三魂七魄却去了一半,右腿细细麻麻地打颤,是疼的。

“你……”

他装不下去了,有气无力地想破口大骂,却被苏深灵抢了先。

“都说了别乱动,看,伤口裂得更深了!”

恶人先告状,柳初之万千抱怨苦楚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吞。

苏深灵扒掉瓶塞,忽然想到:“哦对了,我还没问道友的尊姓大名。我叫苏深灵,你呢?”

柳初之:“……”原来你的不见外竟是连姓名都不用知道吗?

不过他从头到尾都还没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就连蛊惑钟御时,也只是用了“初初”的小名。

他悄摸看向钟御,心想他定是不敢当苏深灵的面说出那种极暧昧的称呼。这样,他就可以编个假名,暂时保住身份……

“是初道友,姓初。”钟御面不改色道。

惨遭失去姓名的柳初之:“?”

“哦哦,是初道友呀,失敬失敬。”

苏深灵假意寒暄几句,眯起眼,手腕一挥,半瓶虎狼之药全洒在了伤口处。

“忍着点哈。”他先斩后奏。

“呜呜呜……”柳初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看着眼前的一幕,钟御不知为何心底略感紧张,像是共情般,眼神飘到别处,不敢直视。

想不到小狐狸还有这般狠辣的一面。他庆幸地想,幸好小狐狸是个不记仇的,要不然就他做的那些事,可有的报复了。

“不记仇”的小师叔的善心之举同样震惊到一旁的两位师侄。

李星岚略一沉思,掏出纸笔书写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念有词。

“……白月光归来……才明白,他早已爱上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冷眼旁观这场追妻火葬场戏码……又一次醒悟过来,他被白莲替身耍了!”

她越写越投入,偶有卡顿之处,便抬头看看苏深灵三人,顿时文思如泉涌,下笔速度更快。

宸曜觉着奇怪,隐约听到“白月光”、“替身”等词汇,又不敢正大光明去瞧李星岚的小册子,只好旁敲侧击问道:“师妹,你在写什么呀?”

“别打岔!”李星岚头也不抬呵斥道。

宸曜霎时安静如小鹌鹑,一肚子的问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

行吧,他知道师妹爱好是写话本,现在碰上这种修罗场面,取材再正常不过。

可当他自我安慰完后,又有两个不得了的名字传到他耳朵里。

“苏浅浅……钟毓……”

宸曜:“!”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两颗眼珠差点儿瞪出来。

原来,《小狐仙跑后剑君每天都在追悔莫及》的作者就是你——李星岚!

他激动地伸出手指,浑身颤抖,嘴唇一张一合。

冤家啊,可算让我找到你了,你害人不浅啊……

“怎么了?”李星岚感受到身边异样的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便见她的师兄像是癫痫发作般指着她。

这说不出话憋得满面通红的模样太吓人,李星岚哪还顾得上话本的事,忙收了手里的东西,上前扶住他担忧地问:“师兄,你没事吧?”

少女柔软的躯体贴了过来,甜甜的馨香入了鼻腔,像是一副良药,瞬间医好了宸曜的心梗眩晕。

“啊,没啥大事,就是有点累,没站稳。”

他随意扯了个借口,拿掉扶在他小臂上的那只纤纤小手。

然后顺势握在自己手心里。

诶嘿,赚了!宸曜在心里欢呼,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高兴地攥起拳头。

不就是话本么,他藏着点,护好师妹,师尊就不知道实情啦。

“你真的没事?”李星岚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对方无任何异样,除了脸还是红的。

奇奇怪怪,这是她对宸曜的评价。

却同样红了脸,任由师兄牵着她。

朗达费力从河对岸追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怪异的景象。

先不说那两个一路上为难他多次的年轻人腻歪在一起,为什么钟御也在?他不是传递消息让柳初之拖住他了吗?

还有苏深灵蹲下是在干什么,他为何要给一个黑衣白发男人下跪?

悲惨的哭泣声传来,朗达侧目,定睛一看。

原来那人就是柳初之!

他一把捂住因震惊张大的嘴。

宸曜闻到怪味儿,注意到身后上岸的朗达。

“哟,朗道友追上来啦?”他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假笑气得朗达牙痒痒。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啊,可算不容易。敢问几位,这是在?”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初之一惊,欣喜回过头。

朗达看到他眼底的激动喜悦,心中暗骂蠢货。

摆出一副认识的样子干什么?不是暴露他们的身份吗?苏深灵还在为他上药,怎么不知道装一装?

“这位道友为何如此显得生疏?你与这位,不是同门吗?”钟御突然开口道,一指坐在岩石上的柳初之。

“?”朗达没想到家底早被抖露个干净

“啊,只是在好奇……”他快速转动脑筋,试图将白的不能再白的真相说成黑的,睁眼说瞎话装傻装到底:“好奇,苏苏为什么会跪在地上。”

“苏苏?”钟御抓到重点,语调上扬,重复这个亲昵称呼,眼神斜到刚好站起身的苏深灵。

“……”阴沟里翻船的小狐狸识相地凑了过去,头皮发麻。

钟御先回答朗达的问题:“初道友被石怪袭击,受了伤。灵儿心善,觉得与初道友投缘,非要亲自照料。”

朗达:“初道友?”

钟御又问道:“看阁下一身装扮,应是和初道友同属曼陀蛊教,敢问阁下是?”

“朗道友。”宸曜站出来接过话,言辞恳切。

朗达:“……”

他娘的,原来这起名能力是师承的。

柳初之却在听到这称呼时笑出声。

这一笑提醒了朗达,他连忙走上前,扶着柳初之的肩膀嘘寒问暖:“阿初,你感觉如何?”

甭管这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柳初之好歹是有同伴作陪,激动地握过朗达的手:“我……”

“咦,初道友,你不是说,你和此行的同门关系都不好吗?”钟御出声打岔道。

朗达:“?”

柳初之:“……”求求你闭嘴吧。

他干笑两声:“阿朗和他们不一样,还是很照顾我的。”

朗达同样尴尬回应:“啊,对。”

说完,他一拍脑袋,蹲下身面露焦急:“快给我看看,你伤得重吗?”

“也还好,就这里一点小伤。”柳初之坐在石块上,默契地弯下腰,两人背对着其余四人,明显趁机在说悄悄话。

钟御一猜便知他们在互通信息,估计正商量不撕破脸皮全身而退的办法。

他不甚在意,料想这两人翻不起多大浪花,倒是有另一件事值得他解决。

他一把过身旁的小师弟,离得近了,低声问道:“这半天想好怎么给我个解释了吗?嗯?苏苏。”

“!”

“什么解释,不就跟你的情况一样?”

苏深灵心虚地甩甩尾巴,手指紧张地抓着裤缝,想了想,又放软语气撒娇道:“他叫我,我又没有答应过,不算数的。”

心里却在懊悔,本来多了个能拿捏师兄的机会,现在被反过来拿捏了!

就师兄这小心眼,指不定回头还要拿这事大做文章,借机“惩罚”他。

一想到那些令人耳红心跳的惩罚画面,小狐狸白嫩的脸颊飞上两片红。

钟御瞧了一眼,就知道小师弟的脑子里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回神。”他捏了一把小屁股上的软肉,喉间溢出轻笑。

苏深灵被他这一下调戏得差点跳起来,又惊又羞:“你!”

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孟浪?

钟御没接他的话,面上正经,目不斜视,似乎方才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苏深灵气得想报复回去,偷袭腹下的手却被钟御抓住,攥在手心里。

“小色狐,回去再给你摸。”他凑过来,低声戏谑道。

苏深灵:“?”

“你才涩!你最涩!”他不服气地怼回去,内容极其没有营养。

钟御也不反驳,淡淡应了一声:“嗯,对,你不色,你脸红是冻得。”

话音落,暖风拂过平原溪谷的绿草野花。

和三条毛茸茸暖和和、气炸成毛团的大尾巴。

钟·体贴温柔·御:乖,师兄给你里面取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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