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容莞狡黠:“那岂不是说我与清蘅大人的缘分非一朝一夕,长辈牵线,姻缘天定。”

魔君哭笑不得。

“你既然这么认为,那就随我去一趟东海白龙宫吧。”魔君说。

容莞愣住。意料中的回答有千千万,每一个都是拒绝或者搪塞的,万没想到他会邀她去白龙宫,没记错的话白龙宫世子白含光说过魔君是白龙宫的敌人。

“清蘅大人你……”

魔君看了眼白龙王像,示意:“你把白龙王的衣服毁成这样,不去请罪怎么行?”

“我不在乎这些,但你让我去请罪我便去,可是你不能去。”

魔君向容莞走近,一身清冽之气扑到她脸上,溶化了浑浊的香灰味,让人耳清目明。容莞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味道。

“你不是说长辈牵线,姻缘天定吗?若缘是姻缘,就该名正言顺通达父母,你母族无人父族尚在,不可不见。”

“凡人才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用。”

“你若是担心我大可不必,白龙宫与我素无仇怨,我去了便是客。”

……这位魔君大人难不成不知道白龙宫早把他的命纳为邀功请赏的主要对象了么?

他似乎并不知道:“司命仙君,可否帮阿莞安置一下七夫人?”

“当然当然!”司命的心思全放在魔君身上,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听到魔君叫他当即甩开阿岚大步流星的跑到魔君跟前,至于魔君说了什么,大概他只听进了“司命仙君”四字。

魔君微笑着颔首:“那多谢司命仙君了。”

司命两眼放光:“只要是清蘅大人吩咐的,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逼良为倡什么事下仙都干!”

可惜魔君早已走了出去,没把他的豪言壮语当回事。

容莞跟着魔君到白龙庙前院,已如惊弓之鸟的阿岚风一样的把自己藏到树丛里,生怕魔君一不留神要了她的小命。

魔君站在院子中央,两手忽的散开,十指拨动,如同在抚一把只有他能看到的古琴,琴中藏着千军万马,他遵循曲子的韵律指点自如。随着他指尖拨弄的速度四周的蝉鸣狗吠声竟很快消逝掉,化成凡人看不到的水迹汇集到他面前,积聚成一只透明的庞然大物。

是一只巨鸟,比绿珠楼里缠着莲濯的那些还要大上许多。

魔君身子一跃飞了上去,他向容莞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上来。”

容莞是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这一刻她忘记了白龙宫是龙潭虎穴一说。

容莞坐到魔君身后,狡猾的抱住他的腰,见他没有拒绝她把脸也靠了上去。大鸟扑腾着翅膀,缓缓升起,先前跟容莞一样看呆了的司命回过神来,大呼:“清蘅大人你是不是把下仙忘了啊?那鸟上够坐下仙不怕挤!”

那是他的妄想。

大鸟在云端风驰电掣的飞着,容莞的心也是一路直往云上攀。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上,水汽中混着他清冽的味道,满足了哪怕一个几千岁老太婆的少女心思。

趁着这股热劲,容莞假装无意的问:“清蘅大人与我母亲如何相识?”

“我对世事执迷不悟时容姮君曾给过指点,一语惊醒梦中人。”

“世事为何事?”

“杀戮之事。”

很好,那就不是□□了。

容莞接着说道:“那清蘅大人想必很感激容姮女君了。”

魔君轻笑了声:“阿莞不必试探,我与容姮君并无男女之情,我对她也未到感恩戴德的地步。”

容莞暗自吐了吐舌,锲而不舍:“可清蘅大人却记住了我。”

“你那时混沌未开,上古遗族的身份很难让人不去注意你,容姮君去世后你被封在昆仑余脉的雪山上,我有去看过你。”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仅此而已。阿莞还有疑惑吗?”

看就看过,非要加上一个“仅此而已”,生怕她误会。

“为何我要被封在雪山上?”

“你们昆仑山金马族秉承上古神火之力且多女眷,出生后未免遭神火噬身都要经雪山一劫,你血统不纯时间尤久。”

虽然不明所以,但她母亲一族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不问问你的父亲吗?”

容莞平淡的摇摇头:“清蘅大人难道不明白吗?我已经五千多岁了,有些东西无爱也无恨。”

魔君的身体偏凉,不知是大鸟飞的太快激起了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容莞觉得她此时抱着的这个男人的身体比雪山还冷。

过了一会儿大鸟俯冲向下,在他们双脚点到朦胧的海岸时融进了沙土里。

天快亮了。

“清蘅大人,这里是?”海浪拍击到容莞腿上,水一直渗进她的脚心。

“这片海域下方即是白龙宫所在,你已惹祸上身,能护着你的地方只有白龙宫了。”

“清蘅大人阿莞不明白你的意思。”

魔君冰凉的手从她的发端开始轻轻游走到她的脸颊上,他温柔无比的捧着容莞的脸:“这些年来白龙宫不是不想认你,而是不敢认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的手转而覆在了容莞的额头上,掌心难得的热度源源不断的涌进她的颅腔。

“清蘅大人,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容莞紧紧的盯着他。

他放下手后退几步,眼睛看着她:“已经到了白龙宫门口,你们还不现身?”

容莞一惊。

海边湿润的礁石后面冒出三只脑袋,确认魔君没有动作后才相继走了出来,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尴尬和惧怕,走近了,最前面的一个率先向容莞和魔君鞠躬行礼:“下仙乃白龙宫慕容鸢,奉世子之命务必将容公主迎回。”

这个声音,这张脸,正是对容莞施封印术的那人。

嘴上对容莞毕恭毕敬,慕容鸢却是对魔君进行了一番察言观色才起身。

“你要对容公主说的只有这些?”

魔君这句看似无心的话让慕容鸢又是颤了三颤,而后慕容鸢目视容莞,摇身一变,变出一张老实中带着几分世故的脸:“容公主恕罪。”

原来如此,蓬莱早市馄饨摊,一碗馄饨换一个封印术,果然吃饱了不能撑。

慕容鸢变回真身,另两个也走了过来,互相看了看,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施诀变身,竟是蓬莱城外那一雌一雄的黄鼠狼。

凶悍的东海夜叉变成黄鼠狼竟毫无破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变成黄鼠狼而不是野熊了。

那两个夜叉连忙变回真身退到慕容鸢身后。

“这下明白了吧?阿莞。”魔君道。

“明白了。”

魔君走的时候对容莞说,阿岚不是紫宸宫的人,因为莲濯根本不会去蓄养女伎,所以她说了谎。

不管阿岚是人是鬼,都不关容莞的事,容莞对她至多有几分怜惜。容莞在意的,只有一个清蘅。

魔君走后她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过,等到天越来越亮,海面越来越浩瀚,她还在张望。

慕容鸢跟两个夜叉眼睛一步没敢从她身上离开过,明明白龙宫近在眼前,公主的印却被魔君给解了,给世子报信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么耗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慕容鸢率先上前,试探道:“容公主,你可还好?”

容莞缓缓回过头看着他,没有吭声,这一举动却给了慕容鸢莫大鼓励,他继续说道:“容公主,恕慕容鸢直言,魔君清蘅他业孽深重,您要追随他实是不太妥当,他配不上您。”

配不上吗?原来这世上还有配不上她的人。

山长水远,纵然跋过山涉过水,也抵不过门楣。凡人,神仙,不过一场虚梦,她容莞最谙醉生梦死之道,快活一场胜过万千金财。

“你叫慕容鸢?”

“是。”

“你是神还是仙?”

“下仙本为东海仙灵,得道后追随世子左右。”

“好,慕容鸢你带我去紫宸宫,不然我就自绝于此,不要说你不知道紫宸宫在哪儿,你出自东海又是含光哥哥的心腹不会不知道;你也不要不相信我无法自绝,我做得出。”

“容公主,以您尊贵的身份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海风中的容莞右手指缓缓按到自己的大穴上:“慕容鸢,我的命在你手里。”

慕容鸢慌了,双膝落地:“容公主!下仙带你去就是了。”

“好,先过来把我的封印解了。”

“容公主,刚刚魔君大人已经把印给解开了。”

容莞一怔,随即回想起从他手心传递给她的热度,以他冰冷的躯体来说,那热度弥足珍贵。如若知道他早已为她解了印,她说什都不会看着他走,不甚熟稔的故人之女,他何须面面俱到?

百转回肠,她容莞这辈子是跟定魔君清蘅了。

慕容鸢又说:“只是魔君大人非我等凡仙能追上,方才之所以能尾随魔君和容公主全是魔君刻意为之,况且也不能十分肯定魔君大人会回紫宸宫。”

“去紫宸宫,他不在我就等。”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其实没有躲着她。他其实在等着她。

☆、凤骨燃香

慕容鸢如约带她去了紫宸宫。

东海七万里,神仙居最中,紫宸宫在其东,慕容鸢是这么说的。同样坐落于仙岛之上,比起宫殿来说紫宸宫更像一座城,连白龙宫在规模上都要比它小一些,可惜紫宸宫过了最鼎盛的时候,偌大的城池有一半是闲置的,且居人为男子。

紫宸宫比意料中好闯的多,守卫不仅少还很不经打,不用容莞出手两个东海夜叉就能把他们给解决了,这样过了几重门,慕容鸢突然堵着容莞不让过了。

“你是看这守备松懈有人要瓮中捉鳖么?”

慕容鸢连连摇头:“公主长居西域不清楚紫宸宫的事无可厚非,紫宸宫圣主莲濯性情乖戾不喜聚众,他在时紫宸宫人必不可过百,如今看来他很可能在这里。”

“他不会在的。”

“公主三思,那莲濯乃上古魔神,仙神两界只有帝君是他对手,他要是发现我们在紫宸宫一定不会留下活口,属下命丧此地死不足惜但公主不可,世子殿下还在等着公主。”

容莞看着慕容鸢凝重的一张脸,眉心轻皱了皱。目光转向他身后耸入云端的楼阙,白雾下若隐若现的窗子里,她仿佛看到有依稀的人影,那人仿佛也在看她。

“他有通天的本事又是上古魔神,真在这里不会放任我们到现在,慕容鸢,我就冒这一次险,不管清蘅大人有何反应我都会跟你去见含光哥哥,不让你为难也不让含光哥哥担心。”

“公主此话当真?”

“不读圣贤书,亦闻圣贤事。我虽不是君子,也知一诺千金。”

一句一诺千金让慕容鸢没再说半句阻止的话。

进入那座白雾中的楼阁,紫宸宫的生气就彻底绝迹了。空旷的楼内徒有四壁,唯一的装饰和摆设只有一重重的轻纱幕帐,帐上充溢着熏香的气味,引人着迷。再往内走,地上莫名升腾出水雾来,缭绕向上,为浓郁的熏香注入了股寒气。

这个地方跟容莞想象中的紫宸宫差太多了,所谓魔宫不该到处是缺胳膊少腿的鬼啊妖啊的吗?现如今看来,这个地方不但没一个有碍观瞻的魔物,还有着非一般仙岛能睥睨的神仙气。

也正配得上魔君清蘅的气韵。

“慕容鸢,紫宸宫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容莞随口一问,过了许久都没得来慕容鸢的回应,她疑惑的回头,看到慕容鸢和两个夜叉面容呆滞的立在水雾中,她连忙跑过去,边跑边叫慕容鸢的名字,慕容鸢就犹如枯木般毫无动静。

“慕容鸢?慕容鸢?”容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慕容鸢没有反应,容莞又在两个夜叉面前晃了晃,同样如此。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物急剧变动,物换星移,慕容鸢和夜叉也跟着不见了,原先无一物的楼阁瞬间变成了华贵的内寝。

而她前方的主人席上坐着的人正是魔君清蘅。他黑发未束,泄在肩膀两侧直垂到席上,身上是华丽的玄色衣,宽大的袖一只放在面前的案上,一只垂放在身前。他也正看着她,似乎看了很久。

“你还是来了。”他静静说道。

“你知道我会来?”容莞向他走去。

“我不想你来,却知道你一定会来,阿莞,天下之大,何必执着于我一人。”说话间,清蘅起身走到案前。两人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幽深眼眸里的自己,完完整整,让她莫名的心安和欢喜。

容莞从脖子里掏出魔君赠她的鹳鸟白翎,抬头:“大人您说过戴上它就不会被厉鬼所惑,方才那三个人突然就跟入了魔障似的我却安然无恙,是否是这灌翎庇佑?”

“阿莞,你想说什么?”

“你其实一直在等我,却为何让我不要执着于你?”

魔君叹了口气:“阿莞,你没跟那三个人一起入了幻境的确是这灌翎功劳,但并非我有意为之,紫宸宫由莲濯一手营建,少有守卫多神兽幻境皆是由着他的喜好,当初赠你灌翎并未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在紫宸宫用上它,一定要追究的话这灌翎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青丘与昆仑山同属西方一脉,容姮女君与青丘灌鸟族向来亲厚,我当年游历到青丘获灌鸟王墨辛赠翎凭的是容姮女君的情分,我把它给你不过是应了灌鸟族的心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