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里面阴阳相融,隔这么远你恐怕感觉不出来,好奇心重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要去,方才出了城隍庙我才回过神来,洛阳城隍是个酒鬼,百姓祈愿都不肯听哪会管混在商队里的鬼怪?”

清蘅赞许的轻轻点头,两人跟在商队后面进入毗邻洛水的一家酒饭铺子。

两人临河而坐,窗外正是秋风扫落叶的时节,风光倒也逦迤。

商队一行人占了店内大半坐席,他们看似很急于赶路,跟店家要了不耗功夫做的饭食,另包了很多麻饼馒头分装在几个包袱里,每几个人分一个。一切稀疏平常,毫无破绽的行旅沽客做派。

“现在四方动乱,西北情况最不乐观,除了割据的诸侯还有关外胡人虎视眈眈,一般的大商队会挑这时候急着从洛阳往关外跑么?怕是没过黄河锱铢就被抢劫一空了吧?”清蘅道。

经清蘅一说容莞越看那群人越不对劲,吃东西真真跟饿鬼没甚区别,三两口吞干净一大碗黍米饭。

店家端来他们的茶水糕饼,清蘅喝着茶汤道:“这些小鬼倒是有趣,与凡人混居食人间五谷,祛了鬼气,再借助商队逃往异域,偃息旗鼓段时日,泰山府就永远也抓不到他们了。”

“啊,他们真聪明。”

“想是在幽冥呆怕了不想回去。”

店家过来给他们加茶汤,放茶壶的空档塞了张字条给清蘅,技法纯熟,面无怯色。

不知是洛阳茶舍酒肆盛行塞字条,还是碰上熟人了。

茶水入喉,清蘅只是跟她说着话并没看字条,容莞有些忍不住了,问:“清蘅为何不看那字条?”

茶瓯放下:“字条上写的是让我去楼上一叙。”

“哦?有故人在楼上?”

“算不上故人。”

容莞心里差不多有数了。

清蘅起身:“我很快下来,你别走开。”

容莞吃着糕饼应声。

目送他进入楼上厢房,容莞开始埋头苦吃,吃到第三个糯米糕桌上忽然多出把长剑来。

根据停在她旁边的鹿皮靴子来看是个男人,容莞抬起头,一呆,是个年轻的凡人,任侠打扮,五官深刻凌厉,一瞪眼能吓哭一群小孩子的那种。

“介意我坐下么?”男子眼睛一睁,容莞周身的人瞬间退避三舍。

“介意。”

男人却仍自顾自的坐下了。

容莞把糕饼推进自己怀里:“那我坐别处好了。”

脚还没挪开,桌上的长剑就已横到她面前。男子喝了口茶,冷声道:“我乃江湖中人,很容易动气的。”

……

“你是要调戏我么?”

原本只是有口无心的调侃,谁知那男子腾地踢开坐席跳到她跟前,怒叱:“看你也是良家女子,却抛头露面来这鱼龙混杂之地!做了违背礼法之事非但不知悔改还说出这等不符身份的□□之言!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怪不得国将不国!”

……她出来吃个糯米糕,国家就因此灭亡了?真是冤,自古以来女子祸国哪有是吃糯米糕吃出来的?怎么也得在前面加个妖妇吧,好歹夸夸她相貌妖媚惑主,还有他不是江湖中人吗?怎么把礼法看得比酸儒还重?

男子噼里啪啦说上一大通,且越说越激动,上至商周下至当朝列举无数不遵礼法国破家亡的惨事。

那边胡商队伍吃完饭提着包袱准备走人,这男子还没停嘴的念头,容莞头昏脑涨:“闭嘴!”

“什么?”

“再说话我就揍你了。”

……

男子不知是惊愕还是惊吓的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啰嗦的男人。”

这时清蘅从二楼下来看到这情景,双目微眯,三两步走到容莞身前:“发生了什么事?”

容莞指指他身后,那男人冷哼一声收了剑坐到容莞先前的位子上。

“这是谁?”

“江湖中人。”

男子手中的茶瓯嘭的一声碎了。

清蘅看了男子,在容莞耳边轻声道:“我们走吧。”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那男子低冷挑衅的话语:“带着自家妇人抛头露面天下少有,哼!世道如此败坏怪不得四方暴动。”

容莞忍不住要回头揍那小子一顿却被清蘅制止,他摇摇头拉着她头也不回的向大门走去。

半道上幽幽飘来一句:“我与拙荆先行告辞,剩下的就有劳先生了。”

男子自不会去探究他话中深意,一边鄙夷那两人一边喝茶吃糕,待那两人完全不见了人影堂倌小心翼翼的上前,战战兢兢:“客……官,那两位还没付钱……”

男子一记眼刀过去堂倌吓得差点跪地上:“客官那两个人是被你赶跑的,况且你也吃了他们的糕和茶就不要为难小的了,一共才一缗钱!”末了急忙加上一句:“您可是侠义之士,尊儒崇道之士!”

四周围议论纷纷,男子不耐烦的将手伸向腰间,一摸,空空如也,再摸,还是空的,几乎把腰给摸出泡来,仍是空的。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男子清咳了声,道:“我恐是遇了贼人,这样吧我这把剑赊在这儿,我这剑可是花了千缗钱打造的。”

说完他去提剑,谁知剑鞘落下,剑身却不知所踪。

他终于明白“剩下的就有劳先生”是什么意思了。

堂倌若有所思的看看那剑再看看男子,没了剑的侠客跟普通汉子有什么区别?要说能打,打得过一屋子人么?

堂倌猛抽一口气,暴喝:“我当什么呢,原来是合起火来骗吃骗喝的!小的们给我往死里打!”

二楼厢房珠帘内,莲濯长袖遮唇轻笑出声:“想不到清蘅也会做这等幼俗之事。”

“圣主,就这么让宫主走了么?”身后侍从说。

莲濯目光转向窗外的洛河:“他会回来的,还是心甘情愿的回来。”

“为何?方才宫主可是信誓旦旦。”

“为何么?”莲濯右手伸出窗外,恰好接住一片枯败的柳叶,他敛起笑容,握紧柳叶:“因为天上地下,容得下他的地方只有紫宸宫一处而已。”

☆、逆旅走商

铜驼街边,沉甸甸的钱袋从天而降到一众难民间,街边楼阁顶上,扔完钱袋的容莞蹲坐下来,双手托腮,抿嘴浅笑,眉眼弯弯。心里为偷了那凡人侠客的钱袋做好事开心不已。

原本愁眉苦脸的难民纷涌至钱袋,围成繁密的人墙堵住铜驼街大半,无数只枯瘦肮脏的手匍匐在地上,挥舞在空中,突然马声嘶鸣,大街那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长刃挥舞,铁蹄毫不犹豫的从难民身上踏过,霎时惨叫不绝。

容莞笑容从难民哄抢钱袋开始变僵,到骑兵驰骋着践踏过难民躯体脸色如雪片煞白,她脑中一片空白,双脚不受控制的往下滑,有惨烈的叫声督促她下去做些什么,哪怕是一同承受马蹄的重量。

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做傻事,你下去只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清蘅在她身后说道。

她脚步停滞,不知所措:“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聪明。”

“守卫国家的军队铁蹄从自己子民身上碾过,那么在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你是有错,错在怜悯心太重,可你若没了这怜悯之心与下面那些禽兽有何区别?”

他加重拉她的力道:“不要看了,我们走吧。”

“嗯。”

心里忽的惆怅起来,容莞反拉住他的衣衫,额头靠在他的背上:“我不知道怎么说,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把自己当做生命很长的凡人。”

他是明白的,因为把自己当成凡人,所以有了凡人的痛苦,凡人最痛苦的莫过于国破家亡,妻离子散,她不是铁石心肠,所以永远做不到旁观者清。

“阿莞。”他找到她的手,握住。

“我在。”

“东西二京商贸繁荣,其中胡商得利最多,胡商中又以粟特商人最为财大气粗,方才客店里被鬼物附着的便是粟特商队,我们现在跟上去还来得及。”

“啊?”

西出洛阳第一站是新安,相比洛阳这里难民又多了些,越往西越甚,昔日奔走在西域和洛阳长安间的商旅难得看见一两拨,并且多刻意做平民打扮。

他们跟着的是个大商队,十几辆车马装满了丝绸瓷器,依这辎重规模,路赶的再快穿着打扮再不显眼碰上打家劫舍的照样什么都做不了。但这商队头子心眼大得很,到达新安全员做汉人打扮,为保西行无虞,胡商头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新安侯派出部曲私兵护送他们出关。

“新安侯世家出生,飞扬跋扈,部曲操练得堪比皇城禁军,现今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地位卑下的胡商要说通他派兵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被鬼物迷惑了。”粟特人的队伍里有几个汉人工匠和歌舞艺人,他们混进歌舞艺人的马车,施术迷昏两个取而代之时清蘅给她解释道。

容莞打扮成歌女的样子,涂了红红的口脂,新奇的很,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放下镜子看到调试古琴的清蘅,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身上是鸭蛋青的大袖衫,里面是宽松的交领右衽,随意系着腰带,伶人地位低贱成年男子不弱冠,他的一头乌丝便配合着散落在背后用发带束着。

容莞不是第一次看他不束发冠,每次都有不同的视觉冲击,有魅惑的,有慵懒的,这回是儒雅含蓄的,比起伶人更像茶余饭后喜好拨弄丝竹的空门子弟。

他抬起头对上她赤&裸&裸的目光:“我先熟悉下这古琴,你怎么了?”

容莞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你很好看,赏心悦目的。”

他先是一愣,嘴角随即笑开,挪开琴欺身到她跟前,一手越过她的侧肩撑在马车席子上,一手拇指腹从她双唇上磨过:“你也是,嘴巴红艳艳的。”

容莞心都快炸了,却又知道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积了一肚子的疑问不吐不快。她抓住他磨她口脂的手:“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清蘅笑笑,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盘腿坐在她对面,背直直的,越是公子满腹经纶。

“其一,能想到逃亡异邦的鬼物绝不是泛泛之辈,我们跟上去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其二,在洛阳听人谈论局势黄河北边好几拨势力对峙,洛阳地薄,只要有军队渡过黄河洛阳势必失守,你不想看生灵涂炭,那我们就借此机会推波助澜一把,让真正的英主进入洛阳吧。”

说话间,他挑开马车竹帘,小小的四方窗外风光迤逦,“其三,能有机会同你一起坐着马车看风景轮替,我很喜欢。”

最后的其三叫容莞好一阵春心荡漾,她抱住清蘅胳膊,脸在上面揉搓,格格的笑声止也止不住。

清蘅宠溺的拍拍她后脑。

一会儿胳膊上传来她细细的低喃:“谢谢。”

从她离开敦煌踏上寻找他的路途,慢慢知道他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很多事情他本该袖手旁观,因为她割舍不下,他替她做了。

忽然想到泰山府外,他对来势汹汹的白含光说的话,她爱的恨的,由他报答也由他扫清。

心中暖如骄阳,她找到他的手背,虔诚的吻住,他手颤了一下。

他欲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车外有人喊道:“都下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过河。”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车内不觉车外已是黄昏,商队在离黄河最近的客店休整。

容莞和清蘅混在汉人之中,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草草吃了饭,安排房间时粟特头子把所有汉人分到一间大通铺睡房里,颠了一天的马车容莞有些累,捡着床铺就躺,旁边三三两两睡的不知是木匠还是泥匠。

反观清蘅,木着一张脸呆呆的站在炕下,双脚被链子栓着似的止步不前,容莞拍拍他旁边的位置,调侃道:“抚琴的,你再不上来就没位置啦。”

清蘅不自觉的半曲起手在鼻端扇了扇,这一举动立即招来容莞外所有人的鄙夷。

区区一个以色侍人的伶人而已,装什么清高,以为自己能弹几首曲子就是风花雪月的世家公子了?

清蘅没躺上去有人先在容莞旁边躺下了,操着一口关中腔对容莞道:“都是亡命之徒就他干净,小姑娘你别理他,他那样的十有八九是伪君子,夜里肯定要对你不轨,你放心我在你旁边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容莞心里发笑,要跟这关中汉子聊几句,地上的人站不住了,跳上炕来挤在他们中间牢牢抱住容莞:“她是我内人,不劳你费心。”

乐师歌姬有染不是多稀奇的事,姑娘没反抗关系就八九不离十了,关中汉子不再自讨没趣,翻到另一边去睡了。

清蘅紧紧抱着容莞,不让周围任何一人碰到她,就连她落在睡席上的头发也被他一一捞起环住,两人之间无一丝缝隙,牵一发而动全身,纵使容莞平日里如何的恬不知耻此刻也是万分羞赧,她去推他,他的腿便也压住她。

“你别动,别让他们碰到你。”

“不是,太紧了……”太紧,呼吸困难。

“先忍一忍,我护着你。”

一种暖得不能再暖的情愫由心头开始流遍全身,容莞停止推拒的动作,双手环抱住他的背脊。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骨骼的弧度,他不威武也不羸弱,是恰到好处的挺拔,他身上有着冷冽之气,是常年浸泡归墟之水的缘故,他的肌肤触在她脸上很舒适,他长到腰间的黑发很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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