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正好,不偏不倚。

容莞想说凡人亲密到这个程度就该成亲了,话未及出口鼻间涌入一股低迷的香气,这味道她很熟悉,每次跟王英兰去城中大户家偷吃,王英兰每次都会用这东西迷晕人家上百口人。

简而言之,就是迷香。

看吧,遇上黑店了。

容莞的脸从他脖颈间移开,与他两两相对:“我们要出去看看吗?”

面前的脸俊美无铸,比融化了的雪水还明净透彻,容莞感觉自己是受了那迷香的蛊惑,一点一点靠近他到两张脸之间仿佛只隔了一层月光,稍稍再动一下就能相互触碰上。

他的额头先一步抵上她的,与此同时眼睛也闭了上,浓密的睫毛微不可寻的从容莞眼上扫过。

呵气如兰:“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中了迷香,已经晕过去了。”

容莞嗤嗤的笑,点头。

不一会儿,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脚步嘈杂,刀剑清脆。

“男的杀了,女的带走,完事后赶紧把院里那些箱子给撬了。”

“老大好眼力!他们中有几个女的那身段和小脸,哎哟,销魂啊!”

“蠢货!赶紧把事儿办了,等他们醒了身段小脸再好,你也消受不起。”

人声渐渐平息,留下的两个人持刀走向大通铺,刀背沿着炕头拖曳发出哐哐的响声,十分的刺耳。

响声到他们头顶停止,一个强盗正要伸手碰容莞,清蘅旋身一脚踢中他腹部连任带刀飞了出去,撞在门槛上不省人事,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同样部位挨了一脚昏死过去。

容莞跟着爬起来,两人循着那群强盗到后院,月黑风高,刀光剑影,从屋顶上看下去,强盗们训练有素的卸着货物,晕迷的胡姬亦是被有条不紊的装入马车。

“奇怪,新安侯的部曲呢?”

“不急,我们等着看好戏。”

新安侯部曲没出现,鬼火却先出现了,一团蓝白火焰横冲进强盗之间,上下左右窜动,撩拨强盗们的胆量。

几个胆小当场吓得倒地上站不起来,见过世面的却还是有的,一虬髯大汉大刀掷地,吼道:“鬼叫什么!不就是团鬼火吗?就是真有鬼来了,老子也砍了它!”

胆大的立即附会道:“没见过世面的狗东西,这世道眼看就乱了,日后孤魂野鬼多着呢,想当土匪就给老子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这时火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如此循环将土匪重重包围住。

年纪稍小的终是吓住了,上下逃窜,哭爹喊娘,就是之前气势汹汹的强盗头子一通胡砍过后也没了底气,握刀的手瑟瑟发抖。

鬼火在院里飘的时候,火光无意间照亮的几个角落容莞看到潜伏的新安侯部曲,磨刀霍霍,蓄势待发。

眼看部曲兵要冲出来大干一场,偏偏这个时候客店大门被人敲了个震天响,要知道前院离后院还是有段距离的,隔这么都能听到如此响亮的敲门声,敲门力气得有多大啊。聚精会神看戏的容莞都吓了一跳更别说那些经验不足的小强盗了,当场尿湿裤子的大有人在。

鬼火瞬间熄灭,哀嚎渐平慢慢转为粗重的喘息,敲门,或者说撞门声仍未停歇,三个强盗头子相互传递着眼色,小刀纳袖,一前一后结伴到前院去开门。

容莞也是好奇,随行过去门已被踹飞,门外星光下站着个高大的黑影,腰悬乌剑,长发凌乱未束,身后背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即使如此腰板仍挺得笔直,犹如松柏。

“敲了这么久的门没人应我还当是鬼舍,原来是有人的。”光线太暗容莞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从他说话的口气断定此人定长着张恶鬼的脸。

强盗们当然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一口回绝:“对不起客官,小店住满了,您要不到前面看看?”

男子完全不理会,一脚踏入,一字一句冷若冰霜:“住满了?哼!你们是怕我付不起酒钱么?”

戾气逼人,强盗们连连后退。

黑暗中男子走入前堂,准确无误的找到桌凳坐下:“还不点灯?”

“点灯?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一声嘶吼朝男子冲了过去。

一对三的阵仗,三个强盗不知从哪儿抽出的大刀乱砍乱剁毫无章法可言,那男子开始还有些始料不及几个回合下来很快摸清对方不过一群莽汉,应对也就敏捷自如了许多。容莞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但剑声凌厉规整一听就知他是个顶尖剑客。

接二连三的惨叫过后,男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还点不点灯?”

“点!点!点!”

烛火通明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男子的脸,看清他长相后容莞惊得差点岔气。

那又凶又冷的一张脸容莞敢说除了那“江湖中人”世间再无。

☆、高山流水

强盗退聚成一团,后院的小匪类不知是久不见当家的还是被打斗声引来,本就惊魂未定看到一凶相男子长剑指着自家老大个个吓得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一下。

那“江湖中人”双眼几乎是从强盗身上一一剜过,他收起剑扯下那巨大的包袱向地上扔去,里面白骨纷纷扬扬。

不只是强盗容莞也是震惊非常,清蘅虽未作表示但看男人的眼神耐人寻味。

“我霍云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平生最见不得杀人放火之事,那粟特胡商不知中原将乱大肆西行,我本是顺道护送却碰上你们这帮黑心贼人!荒山野店酒馔皆备非奸即盗,这尸骨就是我从后山得来,快说这些是不是你们所为?!”

强盗本是不怕尸骨的但一想到先前诡异的鬼火哪还自圆其说的了,一时间疯言疯语全给招了。

果真是被杀害的路人,且已长达数十年之久,霍云搬来的白骨不过沙中一粒。

霍云听完长剑掷地入土三分,本就显凶的一张脸更是阴鹜:“你们这些人作恶多端死后只会进幽冥地狱,现在我给你们个积阴德的机会。”他指着地上的白骨:“把这些,还有后山的都给我修坟造墓好好安葬,让他们能入土为安好再转世为人!”

见有活命的机会这些个强盗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各个感恩戴德磕头叩首。

“还有,那队粟特胡商现在何处?”

强盗头子立即回道:“还没杀还没杀,只是下了些迷药现在楼上躺着呢!”

容莞还想再往下看,清蘅拉住她的手说道:“我们也该回去躺着了。”

意兴阑珊。

她这下对这个叫霍云的是彻底改观了,本以为他就是个爱挑事的地痞不曾想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狭义之士,对礼法偏执,对死者尊重,剑术造诣更是凡人中的佼佼者,可说是个内外兼修的儒家君子。

两人回到房间看到地上躺尸的两个强盗,容莞把他们搬出门外,嘀咕道:“你们两个醒来后最好好好感谢我们,不是我们先把你们打晕给你们积德,别说死后下油锅上刀山了,那叫霍云的小子准饶不了你们。”

一夜无话,后半夜容莞窝在清蘅怀里,不知不觉睡死过去。睡梦中身边的人似乎有离开过,她眼皮太重好几次想睁开找他都没成功,好在他离去的时间很短,只够解手的功夫,她也就放了心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其他人都已穿好衣服,清蘅坐在她旁边拉她起身:“刚才有人过来通报,让所有人到堂前去。”

简单洗漱过后一行人匆匆奔向前堂,经过昨夜后院和前堂一片狼藉,前堂唯一的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叫霍云的。

霍云的目光在人群逡巡,发现他们两个后霍然起身,脸色骇然冷了下来。

容莞和清蘅随着人群走进堂内,边走边互相说着话。清蘅一路对着她微笑,看似稀松平常帮她整理发髻:“你看你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早一两刻起来不就没这么匆忙了?昨晚炕太不舒服,身子睡得酸吗?”

走在他们旁边的关中汉子立马加快脚步,走得远远的,嘴里还说着不嫌臊云云。那把礼法看得重过一切的霍云更是忍受不了这活色生香的调情,走过他身边容莞果然看到他脸上青红交加。

然后就听到他突兀的来了句:“好,现在到齐了。”

容莞正疑惑着,青乌长剑唰的冲来直指她和清蘅的咽喉。

容莞囧了,难道就因为当着他面调个情?

霍云一双深黑的眸子几欲蹦出眼眶,死死盯着他们,仿佛是行商在外的丈夫大白天的回到家中却发现最宠爱的小妾正跟门房偷情。

当然他说出的话不会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背着老子做出这样的事,天还没黑啊!”

“当日在洛阳我可没看到你们这两妖人跟在这胡商队里,说,你们究竟是何人?说不好的话,我霍云自当替天行道送你们这对妖人下地狱!”

容莞这下全懵了,“妖人”的称呼比“狗男女”来的没头没脑多了。

难道是现在男女光天化日的恩爱调情被划入“妖人”一列了?

清蘅像是听了个笑话,推开剑尖,轻笑道:“我们夫妻出自洛阳艺坊,眼看洛阳将倾,西行投亲时碰上这商队,承蒙不弃,相与同行,妖人一说从何而来呢?”

“还敢狡辩!那日洛河酒肆你这妖人不曾近我身一步却让我丢了钱袋折了剑刃,如此还敢说自己不是妖人?”

“阁下,我看你也是侠义之士怎可无凭无据乱下罪名?”

“无凭无据?那日你可有说过‘剩下的就有劳先生了’?”

“确实说过。”

“那还是无凭无据么?”

“阁下仅凭这句话就断定是我动了手脚,那我是不是也可因阁下是习武之人就上报朝廷阁下正是引发暴动之人?”

“那你说你为何要留下那句话?”

“阁下大庭广众之下欺辱拙荆茶点钱不过小作惩戒。”

眼看霍云渐渐没了底气,剑也慢慢放下,未及进鞘长剑又指了过来,这次霍云脸上带着豁然开朗的笑:“差点就被你这妖人蒙混过去了,你不是说你出自洛阳艺坊吗?是乐师还是舞伎?”

“乐师。”

“通何乐器?”

“无不精通,不过现下身上只有玉箫一支。”

“无防,我在后院寻得瑶琴一张,你若能弹得让我满意我就信你,不仅如此我还会一路护送你们北上。”

“正有此意。”

叫人拿了古琴来,看上去与风雅毫无干系的霍云竟为清蘅在中堂设席摆榻,清蘅作揖示谢后长身坐下。七弦古琴年代颇久清蘅稍加调试后十指按弦悠扬琴音便由他指下流出。

阳春白雪。

起初,如临深谷,幽寂空灵,翠竹湖石山水掩映直教人脚底生根,这时琴音由缓入疾,竹林过处涧水如飞,雾霭腾腾,回响不绝。

堂中不知何时多了许些人,五大三粗的黑店强盗也都跟着蹲坐在地上,安静听他抚琴,喟叹声连连,也不知听在他们耳中的是什么。

曲终,余音绕梁。

清蘅收了琴走到霍云身前,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温和浅笑,古琴奉上:“阁下可还满意?”

霍云如梦初醒的抖了下身子。

瑶琴后的人言笑晏晏,青衣似锦发如缎,芙蓉若面犹不及。那帮子土匪强盗看了两眼直是放光,容莞手指交握,以清脆的“咯咯”声宣示所有权。

清蘅听到她的动作笑得尤为灿烂。

霍云朝商队头子招招手:“你过来。”

商队头子跑过来,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侠士请吩咐!”

霍云指指清蘅和容莞:“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到你队伍里的?”

容莞暗叫不好,他们两个偷梁换柱的事儿只做了些障眼法,这头子精明狡猾,障眼法恐怕圆不了。

谁知这粟特人不假思索道:“小的是洛阳去新安的路上遇着他们的,两人能歌善舞,乐师又精通多种乐器,小的队伍里正缺这种人便带着了。”

霍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冷着脸取回清蘅怀中的琴,口气上不见丝毫退让:“我暂且信你,不过要是让我察觉出你有半分歹意,哼!”说完长剑一挥琴案断裂成两截。

“犹如此案。”

清蘅未语,转身走向容莞跟前:“我们走吧。”

走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霍云的声音:“区区艺馆乐师竟能看出洛阳将倾,避难投亲不南下却北上向西,可真是个好‘乐师’啊!”

南下江东,尚是太平,北方的世家大族未免牵扯进灾祸纷纷渡江南下,反观中原以北,各路军阀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这当口,借投亲避难为名往龙潭虎穴里跑,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尤其对象是一个气质不凡颇有心机的“乐师”。

清蘅停下,指天:“再不走可就过不了河了。”

容莞怒瞪了霍云几眼,要不是看在他们不宜暴露身份他又是个侠义之士的份上她绝对狠揍他一顿。

上了马车容莞隔着车帘缝对霍云挥了挥拳,不料霍云就跟背后长了只眼睛似的转过身来看她,两人目光相触,容莞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本来她预想要是霍云发现了就冲他冷哼,谁知他一副坦坦荡荡大义凛然的样子让容莞瞬间没了底气,小拳头不知是挥出去还是放下,一尴尬不已。

清蘅拉落帘子隔断霍云投射来的视线,容莞松了口气,接着又马不停蹄的数落道:“这小子太嚣张了我日后定要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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