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雪粒像飘洒的盐霜,打在男人的肩头。

他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修身的深蓝色大衣,下摆坠到膝盖处,雪粒融化,渗入布料,每走动一步,衣摆跟着小幅度晃动。

寒气凝在他的眉梢,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那点沉郁的光,明明两人离得不算远,却像隔着一整条落雪的长街。

距离在缩短,许诺定住,目睹他熟悉的五官轮廓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若隐若现。

苍白的雪花融化了他眸底的情绪,同样地,也融化了许诺的怔然。

望着不再影绰的面容,她猛然回过神。

是江奕泽!

江奕泽找到她了!

许诺转过身,拔腿就往后跑,可是总有人动作比她迅捷。

江奕泽几个大跨步上前,手臂如同从枯藤老树上伸延出来的枝桠,从后面紧紧箍住了她。

“枝桠”从她的左肩绕到右肩,一手拢住她腰腹,一手以禁锢的姿势卡住她的下巴。

“你没出国。”

“你怎么在这?”

两道声音猝然重合,空气霍然静默。

江奕泽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却缓缓拉开一抹诡异的笑容,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顿回答她的问题:“来找你啊,宝贝。”

如同攀附的蛇信子覆住耳廓,吐气阴恻恻,他低笑了一声,抵着舌尖幽幽道:“我找了你好久呢,宝贝。”

许诺的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江奕泽这个状态跟从水井里爬出来的冤鬼没有什么区别。

许诺手肘往后顶住他的胸膛,掰扯他的手,试图解救自己。

江奕泽纹丝不动,嘴角的笑容完美无缺,像是雕刻好表情的木偶,表情一成不变地看着她挣扎。

事实证明许诺的挣扎是徒劳的,她挣脱不开他。

她陡然生出几分烦躁,她真的十分讨厌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江奕泽,你给我放手!”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男人的指尖猛地一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却又更快地扣紧,指节泛白。

雪粒落在他长睫上,凝出细碎的凉,桃花眼里是浮浮沉沉的阴森,他绷紧了唇线,直到抿出血色,他执拗到无可救药。

“……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他冰冷的手指慢慢摩挲上她的脸颊,自嘲地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我在国外疯了一样找了你整整一年,翻遍每一个你可能在的地方……”

他停顿一秒才继续,声音阴冷:“可你呢?你居然就藏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真是好得很!”

他说完又猛地逼近,气息冰冷又锐利,红着眼死死盯着她:“许诺,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讨厌我?凭什么?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我欠你的,要被你这样耍得团团转 ?!”

许诺对他的控诉置若罔闻,眉心拧得更紧,语气冷硬又倔强,半分情面不留:“江奕泽,是我逼你了?是我逼你对我好?”

她侧眸迎上他猩红的目光,字字锋利如刀:“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江奕泽被她这句凉薄的话刺得整个人都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猩红的眼,此刻更是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又哑又狠,混杂着偏执与绝望:“你说我一厢情愿是吧?”

他咬牙,一字一顿:“那我就一厢情愿到死。”

许诺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眸底因他的话而激起了一层逆反的光。

她偏不会如他的愿,除非他学会真正顺从她的话。

拼命地挣动,她肩膀狠狠撞向他,江奕泽将她的反抗不放在眼里,攥紧她的手腕,狠狠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小诺,你要是能被我穿起来就好了。”他幽幽地喃喃道。

目光痴迷地流连着她的下巴,手指剐蹭着,吐出的话语令人惊悚不已:“穿起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哈。”

这种感觉光是预想就会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许诺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背。

疯子!

这种惊悚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能以这种饶有趣味的口吻说出来的。

“去死吧你!”许诺的神情绷紧,淡漠的眉目染上愠怒。

江奕泽笑意不达眼底,“我只是说说而已,小诺别害怕。”

他微微低头,脸颊贴上她的脸颊,“毕竟,我可舍不得让小诺受伤。”

积雪薄薄地覆在地面,被踩出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这条小巷子平时没有什么人路过。

可是这会,许诺听见了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像是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岸边的野草,许诺下意识张嘴就想呼救。

嘴巴刚动,江奕泽提前预判了她的动机,大掌无情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许诺呜咽着,思绪不由得被拽回那年夏天的夜晚,她走楼梯回家,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巴吓她。

然而,这次他不是玩闹,是真的动了真格。

许诺被他“绑架”了,囚禁在她自己的家里。

是的,是她自己的家。

她想发脾气摔东西,目之所及皆是自己的东西,她又舍不得扔了。

厨房里是江奕泽忙碌的身影,许诺鞋子都没穿就冲过去找他算账。

“手机还给我!”

“还有,这是我的房子,你离开,给我滚出去!”

江奕泽背对着她,对她的控诉充耳不闻,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穿鞋,过来吃饭。”

“假惺惺!”许诺声音陡然拔高,她的情绪需要被正视,而不是这种看似关心,实则转移话题。

“江奕泽!”

许诺生气了,茶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冷锐的光,她盯着他,重复道:“我的手机还给我。”

江奕泽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身高的压迫感紧随其后,他低头看她,“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许诺深呼吸一口气,眼睛厌烦地瞪着男人,“我说手机!”

“你要手机干什么?”

“这不需要理由!手机本来就是我的所有物,是我的私人物品,无论我用不用得上它,做不做事,你都得还给我。”

江奕泽沉默,半晌后,眼帘掀起,不容置疑道:“你的工作,我会替你处理。”

“我不需要!”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权利?”江奕泽也彻底被她的态度激怒了,指节捏得发白,眼底蒙着一片阴鸷,“你这个骗子,一次次把我耍得团团转,谁又给了你这样的权利!”

许诺听懂了,他一直抓着自己骗他的事不放,可见他应该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了。

“我骗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对不起,这样行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江奕泽将牙齿咬得咯咯响,身体被气得微微颤抖起来。

“你休想!”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把他整整一年的担忧、寻找、整夜整夜的失眠、掏心掏肺的付出全都抹掉?

他做不到,也绝不会允许。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许诺也痛苦,这个局面,说到底,是他们一起造成的。

她离开了厨房,饭也没吃,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关了一整天。

晚上七点多,江奕泽敲响了房门。

许诺坐在窗前看雪。

夜色如墨,雪花翩跹轻扬,在路灯的晕染下,漾出细碎莹白的轮廓。

晚上的气温比白天低,但是屋子里开足了暖气,对于这份温差,许诺没有多大的体会。

江奕泽又来敲了两下门,许诺依旧没应声。

没一会,她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江奕泽端着饭菜走进来。

“跟我玩绝食?”他在桌子上放下饭菜,凝眸看着她。

她坐着,他站着,总归是显得他强势。

许诺一言不发,抱着膝盖,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幕。

“随便你怎么说。”她道。

江奕泽被气得牙痒痒,拉开她身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下,握起勺子给她喂饭。

许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吃一口,我就给你手机。”

“真的?”

中午吵架都没有用,现在吃一口饭就愿意松口了,许诺信他个鬼。

“嗯。”他沉嗓,“吃完这碗饭就给你手机。”

他如是说,许诺半信半疑地张嘴吃下他喂过来的饭。

“咬大口点。”

许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配合了。

吃完饭,许诺确实拿到了手机。

不过不是她自己的手机,而是一部模型机。

把她当Japanese来整呢。

“江奕泽!你给我的是模型机?!”她将手机砸向他,他躲开,手机滚落在地面上,他俯身弯腰捡起来。

垂眸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嘴角浅浅弯了弯,没有办分愧疚地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模型手机不也是手机吗?”

许诺赠予他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

癫公。

ˉ

许诺被江奕泽一连关了四天。

每次她靠近门口,他就像是被激活的npc一样,准时出现在她身后,把她拉走,不准她靠近门口,生怕她会变成一摊空气,从门的缝隙里溜走。

“江奕泽,你到底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的犯人!”

她不知道她的书店怎么样了——其实有小希看着,书店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她的合作呢?

她消失了这么久,出版社的工作人员有没有来找过她?

许诺的思维成了一碗坨掉的面条,乱糟糟的、无序的。

江奕泽沉吟地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好久没有说话。

许 诺没有了一点耐心,直接跟他摊牌,“你难道能关我一辈子吗?”

“我会变成一个彻底和社会脱节的废物,没有情绪,没有自我,就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讥讽地补充道:“不过也好,你要的本来就不是我,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对不对。”

她的瞳仁里是一片冰冷的空寂,不痛不痒地看着他。

江奕泽被刺痛了一下,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滑动,“不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容易被实现——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之余其他的,她爱他吗?

她喜欢他吗?

——上述全部都不重要了,他也不强求。

只是他无法放下她,他真的非常想和她在一起,即使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他也满足了。

像是个被驯服的野兽,哪怕主人对自己展露出厌恶、憎恨,他还是会缠上去,无法接受被驱赶的结局。

许诺的神色倏忽一变,先前的空寂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肃认真,眼睛不偏不倚地撞上他的目光。

她同他摊牌:“你越是这样,我只会越讨厌你。我们这样互相纠缠,到头来,大家都痛苦。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也没法正常看待我,你只想着把我当成一件私有物。”

“你这么偏激,不就是怕别人碰你的所有物吗?就像有人擅自踏入你的私人领地,你会本能地戒备、排斥、不舒服。”

“但我不是一件东西,不是你的物品。”

“你要学着尊重我,要听从我的话。”

“如果你依旧不肯试着去改变,我行我素地不顾我的意愿,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哪怕是你的存在,你的呼吸,我也一样会感觉到厌恶。”

其实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了,江奕泽不是第一次听了,许诺也不是第一次讲了,但是这次,却是她最心平气和的一次,他再不入耳,许诺会真的放弃他。

江奕泽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泛白。

他笔直地站着,红着眼眶,喉结缓缓滚动,嘴唇嗫嚅,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酝酿,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莫名给他添了一层破碎感的滤镜。

“……你会原谅我吗?”

“会。”

话音刚落,许诺内心巨浪滔天。

她怎么就一时心软了?!

这个词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把存稿全放出来,提前完结[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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