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奕泽哭了。

之后他就解除了对许诺为期五天的禁锢。

不过有一个前提条件——他要和她同居。

许诺答应了,自由更重要,反正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和他同居过。

她回到书店。

小希见到她很是惊讶,“老板,A国好玩吗?你给我发消息说归期未定,我以为你至少要去一个月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一段话,许诺在短暂地愣神过后,明白了这是江奕泽的手笔。

之前他囚禁自己,出国旅游是他甩给小希的合理借口。

她眉梢轻扬,顺着小希的话说下去:“还行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国内更好玩,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她走进柜台,“对了,上次出版社的员工有没有来找过我?”

小希正蹲在书架前整理着书脊,动作利落地把几本歪掉的书归位,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柜台后面对账的许诺,道:“那家出版社的员工之前打过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合作后续得先耽搁一下,他周末再过来跟老板面谈。”

这倒是令许诺生出几分意外。

她消失的这五天,书店运行得有条不紊,合作没有泡汤,卡的时间刚刚好,就好像是在等她。

账目没有问题,许诺叉掉电脑里的数据。

今天是周四,中午放学的铃声刚落,一群学生就叽叽喳喳地涌进书店,脸上都带着刚下课的轻松,喜气洋洋地往店里挤。

他们个个裹成法国小面包,穿梭在书店的各个角落。

许诺的书店不仅有中外名著、小说和绘本,中间几排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着教材、同步练习、复习资料和各类试卷,靠窗的柜台旁还堆着笔、本子、橡皮、便利贴这些文具。一眼望去,全是学生最需要的东西。

小希从书架前蹲起身,把刚拆封的复习题搬出来,摆置上架子,听见门口热闹的动静,抬起头对其中的熟面孔笑了笑,“放学啦?今天资料都补全了,你们要的卷子在中间第三排。”

“谢谢希姐!”几个熟面孔的学生立刻依言凑了过去。

书店里人声阜盛,有人直奔文具区,抓起几支按动中性笔就往收银台跑,有人一头扎进资料堆里,翻找着这周要刷的卷子。

“诺姐,这次月考的模拟卷还有吗?”一个男生抬头看向柜台后的许诺。

许诺正低头忙着结账,闻言抬起手指了指中间的架子:“应该是最上面那几摞。”

摆放试卷的区域都是固定的,即使许诺几天没有来店里,她也清楚书店里每一个物件的大概布局。

店里被学生的吵闹声填满,好不热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书架上,连带着书本上的字迹都暖融融的。

热闹来得快,褪去得也快,大概十几分钟过后,店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吃饭的吃饭,回家的回家。

小希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摆齐,笑着对许诺说:“老板,咱们这一到中午,店里就跟过节一样。”

许诺随意地靠在柜台边,闻言嘴角弯了弯:“热闹好啊,店里的收入也跟着热闹。”

小希闻言更是笑开。

许诺从柜台后出来,对她说了句她要去上厠所,让她留意一下店铺的情况。

小希说好的,接着许诺拐进店里的卫生间。

现下到了饭点,小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便当,打算加热一下。

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从店门口进来,他手里提着餐盒。

小希在柜台后头的桌子旁操作微波炉,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江奕泽。

江奕泽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书店里的大致情况,抬起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老板在吗?”

小希听见声音后忙下手里的东西,走回柜台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男人,“老板马上出来了。”

得到回复,江奕泽便不说话了,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长腿随意搁置。

许诺从卫生间里拐出来,手里捏着张擦手的纸巾,大喇喇地就对上了江奕泽的脸。

“老板,这位先生找你。”

许诺看见江奕泽收起了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先是回头对小希说:“你先去吃饭吧。”

小希表示了然,继续回到后头热饭菜。

许诺走到江奕泽面前,手里的纸巾搓成小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你找我什么事?”她甩了甩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送饭。”他意简言骇,墨色的眼仁攫住她。

许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搬出以前那套理论——他们的关系不能在她的熟人面前暴露。

但被江奕泽抢先开了口:“小诺,我在改变,你也得试着改改了。”

“我?我有什么要改的?”

江奕泽抬起头看她,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浓缩成他眼睛里的两汪眸色,轻轻扯了扯唇,“我变成这样,小诺也有错啊。”

“小诺一直将我推远,不肯承认我,我就会很难过,我难过就会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许诺:“……”

“闭嘴吧你,歪理邪说。”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摆好的餐盒,忍不住瞥了眼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你是打算天天给我送饭?你公司不管了?”

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他哪里的痛处,他的表情难看了瞬息。

但是抬眼看她时,眸光柔和了回来,“不管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许诺知道他在说胡话,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握起筷子吃饭。

阳光穿过玻璃,经过一圈折射,投注在桌面上。

许诺在吃饭的时候,江奕泽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许诺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他装了太多饭,几乎装了一整桶。

她放下筷子,“吃饱了。”

江奕泽万年不变的姿势动了一下,他拿过她的筷子,把她吃剩下的饭菜全吃完了。

许诺不理解,又不是饥荒年代,整这一套,像是她虐待他一样。

小希吃完了饭,拿着餐盒去清洗,路过他们,还是没忍住八卦了一下,“老板,这是你家的亲戚啊?”

江奕泽优雅地吃着饭,动作慢条斯理的,听见这话,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对小希礼貌地笑了一下。

许诺在短暂地迟疑过后,摇了摇头,“不是。”

“你别这么八卦了,去洗你的餐盒。”

小希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提着餐具一溜烟跑了。

江奕泽这会停下来看她,许诺特别自然地往椅子后背上靠,理直气壮,“我又没有说错话,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亲戚。”

胡竹茹锒铛入狱,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早就断绝,他早就摆脱了自己养父的这个身份。

江奕泽眉梢弯了弯,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不过……

她之前都是要求他扮演她的亲戚,如今却否认了,这个态度的转变能否被他解读为她对自己没那么讨厌了?

“小诺,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我们没分手。”他的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眼睛微微阖起。

许诺表情顿住,似乎被他的这一提醒真的想起来了什么。

当初她走得潇洒,离开得利落,确实是没跟他提分手。

她是背着他跑的,怎么可能会去找他光明正大地提分手。

但是她觉得自己的离开就已经是一个分手的讯号了。

江奕泽见她沉吟不语,反倒善解人意地笑起来,“看来小诺是不想承认了。”

他叹了口气,“没关系的,我知道小诺讨厌我,不想承认也很正常。”

许诺:“……”

谈话的结局就是她把江奕泽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书店就又来了一个人。

许诺没有扭头,坐在椅子上,以为是去而复返的江奕泽,没好气道:“你真是老年人,什么都能忘记拿。”

背后的人好久没有说话。

许诺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去,她瞳孔骤缩了一下,来者不是江奕泽,而是一个打扮富贵,气质优雅的女人。

许诺收起吊儿郎当,站起身来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我朋友,我不是在骂你。”

曾落疏一身水蓝色冬装旗袍,头发依旧是束在脑后挽成低丸子头。

卓然而立。

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

“是许诺,许小姐吗?”

许诺不认识她,也没见过她,听见她问自己,虽然不懂她找自己的缘故,还是应了声“嗯”。

“我是。阿姨找我是?”

曾落疏眼睫倾覆又悬起,“……是想和你谈谈阿泽的事。”

阿泽?

许诺几不可闻地拢了拢眉心,再瞧瞧跟前面相柔和的女人,她脑海里渐渐冒出一个猜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端庄淑雅的女人道:“我是阿泽的亲生母亲,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讲过。”

“没有。”许诺坦诚答。

“也是……”女人怅然地低下了头。

许诺让曾落疏坐下交谈。

两人面对面坐着,小希给她们倒了热水。

热雾袅袅,模糊了对面人的容颜,许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陷入回忆的女人。

“许小姐,我清楚这样突然到访,实在唐突。但事出有因,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恳请你能帮我一个忙。”

曾落疏从包里掏出来两张银行卡,推到许诺面前,“许小姐,这张卡里面有20万,是给你的报酬,另外一张卡我希望你能替我转交给阿泽。”

许诺浓密的睫毛垂下,淡淡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两张银行卡,“就这样?”

曾落疏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水,她的视线落在银行卡上,瞳孔虚焦,“这是我对阿泽的一点补偿。我之前偷偷去看过他,他过得很好,如今又有你陪在他身边,我总算能放心了。至于其他的……我没资格再提。”

阿锦同她提起,她诧然了好久。

那个孩子竟然还在人世……而且在经商场上,同样也闯出了一番不小的成就。

打听到江奕泽的情况,她就偷偷跑去他的公司楼下守着,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在打电话,没有注意到站在花圃旁边的她。

但是其实途中他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他估计不认得自己。

曾落疏惆怅地看着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了,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得和阿锦真像,也像他爸爸。

可是……唉。

许诺狠狠地皱起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的刺:“阿姨不知道吧,他之前也偷偷去看过你们。他说,你们一家人过得很好,然后他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曾落疏握住杯子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猛地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她在医院,疼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把这对双胞胎兄弟平安生出来。

弟弟比哥哥晚了几分钟,也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差距,向来最注重运势与风水的江老爷子特意找人算过他们的生辰八字,算出弟弟出生的时辰不祥,会克江家气运,挡家族前程。

就这么一句话,便轻易判断了那个尚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孤苦命运。

众人围在一起商量了无数对策,到最后,还是一致决定,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交给正好退休回乡的保姆带去农村抚养。

高傲的城里人说,农村日子苦,贱养着,或许能压一压这孩子身上那所谓的“邪气”。

两个同胎兄弟,从此天差地别。

哥哥在金堆玉砌里长大,锦衣玉食;弟弟在乡间野地里挣扎,像株无人问津的草根。

再到后来,孩子的父亲遭遇意外,撒手人寰。

江老爷子痛失爱子,不肯接受是意外,加上固执的封建老思想发作,又找人算了一通。

算命的说,是养在乡下的弟弟的邪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强,现在已经压不住了,就是他克死了爸爸。

算命的还警告,江家不能再和孽种有所联系,否则他身上的邪气迟早会吞噬掉江家的所有人。

这几番话下来,人人危言耸听,江家于是彻底断了给江奕泽的生活费,任由他在农村自生自灭。

曾落疏那时候对这个决策也是同意的,就算不同意,也没有人愿意倾听她的意见。

她在家里没有什么话语权,上头是强势掌权的江老爷子,自身又深陷丧夫之痛,浑浑噩噩,她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也没力气说。

后来,乡下忽然传来消息,说那个被送走的小儿子,没了。

曾落疏关起门,偷偷哭了一场。

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痛。

只是那痛,不够深,不够长。

她很快就忘记了她的小儿子。

她的大儿子自小天赋异禀,老爷子看重他,疼爱他,她脸上也跟着有光。

于是,她便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

时间抚平了她的伤疤,她已经不会再去主动想起小儿子,好像那个在乡下苦了几年的孩子,从来就没有真正来过这世上一样。

曾落疏只叙述到这里,许诺听完,敲击桌面的手收了回去揣进兜里。她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眉峰微敛,只淡淡地看着人。

眼底平静无波,无怒,无悲,也无半分同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哦,我明白了。”她语气悠然,点了点头,对曾落疏的一番叙述作了简洁的总结:“所以是……他在乡下吃苦的时候,你们在享福。”

“他被断了生活费、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在安稳度日。”

“后来听说他死了,你哭一场,就把他彻底放下,专心疼哥哥。”

“阿姨啊,你这个忙,我帮不了呢。”

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眉目里的疏离淡漠压不住,泄了出来。

“我还有事要做,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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