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从被洗的泛白的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土烟袋,也不管是在上课的时间,便用火柴点着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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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迅荣今年快60岁了,具体岁数是多少他也记不清了,年轻时因为家境问题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后来又因为醉心于学术耽误了终身大事,于是就一辈子没有讨老婆。大约五、六年前,他所在的学校要派老师到X城的山区支教,这种苦差事自然没有人愿意做,教师们纷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推脱,说要是派他们去了,那家庭问题,子女教育问题就得不到落实了,简直太不人道了。

而王迅荣又是个老光棍,平时也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属于那种得过且过的脾气,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评上副教授的职称,只是个普通教师,这个“重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不过王迅荣也不烦恼,呆在哪里不是混日子呢?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换个地方倒也乐得逍遥。

却没想到,这山区也太寒碜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牧人的歌声总是回荡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蓝天碧草,相互呼应,羊群像上天不小心洒在草原上的珍珠,几乎随处可见。

风景很好,这没话说,但是除此之外,连学校都是临时搭成的帐篷,听说是之前的牛羊圈拆了建成的,所以直到现在里面还有一股子牛羊的臊味。全校师生就共着一台电视,还是黑白的,更被说电脑和智能机了!

偏偏王迅荣是教电影概论的,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天知道教这门课有什么用?!可是说到底,王迅荣也是城里来的老师,这点不容置疑,所以全校师生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王老师地叫着。

虽然,全校师生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人。

不过小烟抽着,小日子过着,也没有多少大风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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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爹,我昨天刚见过这个姐姐咧!”

小阿依高高地举起了手,被晒成了高原红的脸上隐隐有些希冀,她十岁的时候死了爹妈,王迅荣又刚好来到这里支教,就收了小阿依当干女儿,也算老了有人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所以整个班上的人都叫王迅荣“王老师”,只有小阿依叫他“王老爹”。

“谁?”王迅荣正抽的起劲,眯着眼睛,嘴里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圈。

“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姐姐啊!”小阿依将那A4纸摊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照片上的女子说道。

“胡说八道!”王迅荣放下烟袋子,心里直觉得童言无忌,“阮玉华在1935年的时候就留下一纸遗书服药自尽了,你是哪只眼睛看到她的?还昨天?骗鬼呢!”

“王老爹,我说的是真的!”小阿依大大的眼睛直瞪着王迅荣,似乎马上就要泛出泪花来。她从小就被长辈教育说人要诚实,不讲谎话,说谎的孩子会被草原狼给叼走,下场可怕的很,但现在却被自己的老爹质疑,别提多烦闷了。

王迅荣也不管她了,自顾自地开始了接下来的内容,“阮玉华的表演才华横溢,光芒四射,达到了C国无声电影时期表演艺术的最高水平,赢得了广大观众由衷地倾慕,然而,这位卓越的女演员婚姻生活十分不幸,自杀后连尸体都无人认领,这经历也是令人唏嘘不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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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了,小阿依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嘴唇噘的老高,也不理人,背着小布包走在王迅荣的前面,一溜烟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面。

对此,王迅荣把这归结为小女孩不懂事,晾她两天就好了。

夜晚,草原温度降了很多,小阿依裹着厚厚的毯子,还是觉得冷,她在帐篷中央点了盆火,又烧了壶酥油茶,才有了些许暖意。

正在这时,一阵怪风从帘子吹了进来,呼的一声,竟然把火盆吹熄了,帐篷内顿时黑黢黢的,像小时候做的无头无尾的噩梦。她咕嘟咕嘟地大口将酥油茶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依稀间有了模糊的睡意。

恍恍惚惚间,一个黑影缓缓地走近了帐篷,无声无息地蹲在了她的面前。

“呜……呜……”

黑影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伸手推了推小阿依的胳膊,此时的小女孩就快完全坠到梦里了,她梦见自己正和几个小伙伴在草原上纵马驰骋,风和日丽之下,她的小红马跑的飞快,就快得第一名了,不禁喃喃地说了一声,“别烦。”

“呜……呜……”

那黑影急了,又推了推小女孩的胳膊,只不过这回力气更大了,黑影的温度很冰凉,带着帐篷外萧瑟的寒意。

小阿依揉了揉眼睛,帘子外面的风冷的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切——”

视线逐渐地聚拢了,有一束惨白的月光撒进了帐篷,正映衬着着这眼前的黑影,待看清了,小阿依的眼睛闪过恐怖的神情,无数恐怖诡谲的念头从她脑中呼啸而过,她大叫一声:“有鬼啊!”

眼前的人,正是黑白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阮!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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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迅荣正睡得熟,忽然听见对面的小帐篷里传来小阿依的尖叫声,他一个激灵起身,也顾不得其他,随便劈了一件外衣,就抄起一根木棍奔去!

心中祈祷着,千万别是狼来了,那他的闺女可就小命不保了!

“闺女,咋的了?”

王迅荣飞快地掀开了帘子,毕竟年纪大不中用了,一跑急了就喘的厉害。

小帐篷内只点着一根蜡烛,小阿依一手握着蜡烛,整个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好像在发抖,王迅荣注意到,这帐篷内还有个人,只不过裹着一个羊毛毡子,头发乱糟糟的,也看不清长相。

“她……她就是……”

小阿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眼前的人,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谁啊?大晚上的来欺负一个女娃娃?!”

王迅荣握紧木棍就向眼前的人逼近,心里噗通直跳,嘴里还吐出了白色的水汽。

“呜……呜……”

那黑影转身,直直地看向王迅荣,她的脸上沾上了些灰尘,身上不知裹着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活像一个乞丐。可是再邋遢的打扮也掩盖不了那双极美极乌黑的丹凤眼的绝代光华,在柔和的月光下,那双眼睛像隔世的宝石,熠熠生辉,她的骨子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惑。

“阮……阮玉华!!”

王迅荣惊得连木棍都掉到了地上。

☆、【3】机器人要不要这么嚣张?

繁星点点,夜色越来越深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一时竟没有话说。

“丫头,你从哪里来的?”王迅荣将手上的木棍扔入了柴火堆里,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呜……额……”少女只是缩了缩脖子,眼里满是惊恐。

“噢,是个哑巴啊,”小阿依摇了摇头,“真可怜!一定是在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王迅荣有些了然,又朝着小阿依问道:“对了,闺女,你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天前,”小阿依本是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写画画,此时却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似乎进入了回忆。

“三天前,我去草地上放羊回来的时候,无意间在羊圈里看到了这个姐姐,她缩在草料堆上一动不动,身上包着破烂的麻布,全身冻僵好像死了一样,我就给她挤了羊奶,生了把火,见她醒了,别提多高兴了,最后还送了她两个青稞饼呢!”

“这样啊,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然后她就走了啊,也没跟我说谢谢哩。”小阿依揉了揉鼻子,郁闷地看向了那少女。

只见少女眼中无神地看着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发呆,好像发呆是她此时唯一的乐趣。

“王老爹,这姐姐是不是……”小阿依用食指在自己的小脑袋边滑了几个圈,吐了吐舌头,“脑子有问题啊?”

王迅荣正要斥她不可胡说,又看向这少女,只见她目光呆滞、两眼无神、面无表情,双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团火,又不会说话,说不定,还真是个傻子呢!

王迅荣扶了扶帽子,哈了一口白气,“闺女,这大草原上有流浪站或者精神病院什么的吗?”

小阿依像看白痴一样地瞅了自家老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您都快六十岁了,怎么思想还这么不切实际呢?别说流浪站了,就连村落也是零零散散的好吧?

“王老爹,我们就收留她吧!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她和那个电影明星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一种奇缘吧!”小阿依用胳膊肘顶了顶王迅荣,狡黠地眨了眨眼,“况且,老爹,你不是最喜欢那个电影明星吗?”

“话说的没错,可是……”

王迅荣到底心存疑虑,他正要用“多一个人,没钱吃饭”,“不清楚这人的底细,万一是坏人怎么办”等一系列托词拒绝,却见小阿依高兴地拍了一下沙地,“那就这么决定了!”

又牵起了那陌生少女软若无骨的手,“姐姐,以后你就和我住一起吧!两个人也算有个照应!”

见闺女这么热情,王迅荣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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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陌生少女渐渐养好了一些,之前瘦弱的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好像一碰就要散架了,现在身上长了些肉,脸上也有些光泽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起码像个正常人的样子了。



小阿依发现,这奇怪的姐姐并非不会说话,而是似乎之前没有人教过她说话。她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并且学的很快,自己也可以偶尔说上一些了。她不喜欢和其他人相处,对人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态度,而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小阿依一起放羊。

每当放羊的时候,她就会拿着那赶羊的小皮鞭,独自坐在青绿的草地上晒太阳,每当微风拂过,光影变幻,细碎的阳光就像水波中的涟漪,从她白玉般的脸上掠过,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蓝天,就像看着一汪澄澈的海水。

“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家里有什么亲人吗?”

小阿依尽量放慢语调,力求逐字逐句让她听清楚。

“可……怕……”

少女只是说了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其他的了。

也罢,既然她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逼她什么了。

这天,王迅荣抱了一本新华字典,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她们面前,他径直走向了少女,盘着腿坐在席子上。

“丫头,你应该起一个名字,每个人都应该有名字的。”

“……?”

“嗯,我看看,”他说着就翻开了字典,喃喃道,“既然你长得和那电影明星一样,就姓‘阮’吧,也不费脑子多想了。”

少女点了点头。

“阮……翠?阮……红?阮……花?”

“王老爹,能不能不要这么俗气啊?”小阿依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嫌弃地说道。

少女却新奇地看着这本被翻得皱巴巴的字典,将它拿了过来,她指尖轻翻,忽然翻到一页纸,不动了。

“哎呀呀,这个名字好!”王迅荣惊叹道,“单名一个‘泠’字,真有韵味!”

“李太白的《登太白峰》里说:‘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而刘长卿就更不得了了,‘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最厉害的当属咱们的老祖宗庄子,《齐物论》里面说:‘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这些意思都是极好的。”

王迅荣特别喜欢诗词歌赋,遇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当然要抓住机会卖弄一下了。

小阿依没有继续听他胡扯,只是笑着念道:“阮泠……阮泠……那以后我就叫你阮姐姐吧!”

**

日子就这样平淡如白开水般滑过了,谁都没有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阮泠命运的事情。

“阿依古丽,你的美女姐姐呢?怎么没来接你放学?”一个名叫扎西的少年凑到她身边,试探着问道,扎西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藏袍,因为天气炎热,他便脱掉一只袖子,将一只胳膊露在了外面。

小阿依的全名叫阿依古丽,可是熟悉的人都叫她小阿依,这个扎西是上个月搬到这的牧民大叔的儿子,算得上是她的新邻居。那个牧民大叔憨厚正直,笑起来慈眉善目的,可是他的这个儿子却看起来狡猾机灵,眼珠总是不安分的乱转。

“阮姐姐……她去放羊了!”

“怎么又去放羊了?”扎西眼珠一转,“那我去找她吧!”

“喂!不需要!”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扎西急不可耐地往草原深处奔去,一下子就没了影子。

这家伙,八成没安好心!

突然。

乌云压境,天空仿佛笼上了一层深色的雾霭。

小阿依刚要追着他跑去,却起风了,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地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到她的脸上。

草原本就空旷无边,一到下雨更是危机四伏。

小阿依躲到一个帐檐下,一道惊雷却骤然炸起,像白色的弯刀,仿佛劈开了天际。这滂沱大雨来得诡异,像凶猛的沙尘暴,甚至毫无预兆。

也好,就让扎西把阮姐姐带回来吧!

哪知不到半刻钟,大雨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扎西像见了鬼一样的往回跑,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那是来自心底的最深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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