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不明白。”

“你要明白的只是,在蓝柏玡衣这件事上,你多多少少要负些责任。”

“你说什么?”

“对你偏爱。如你祖母,亦如野临,当然,还有我。蓝柏泽道多行不义,她的女儿沦落到今日,就是在替他承受报应。我为了对她严苛,自然就得加倍对你好。楚兮,你和你父王,相像得太过分了呢。我总怕对你不够好呢。”说罢掩面一笑。

我并不睬她。

“说来我真有本事,有生之年不但能看着蓝柏泽道不得好死,还能看着蓝柏泽道的女儿世世为情所累,而这一些的执行者,竟然是你。因果循环,天理昭彰,我走运啊,真的走运。”

我白她一眼,甩袖离去。我始终不懂,为何我归来以后,教母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似有用不完的快乐。难道先知就会比他人快乐吗?她又为何总把我与那些事放在一起?

祖母和教母的话,我刻进骨里印在心里。在深蓝恢复平静以后,开始在《夙世笔记》寻找蛛丝马迹。野临的心思太复杂,有些字我翻阅数次才能读懂,有些情节我找不到前后衔接,还有些人物费解得要命。我不知道什么曾经发生,什么正在发生,又是什么即将发生。急得直跳脚的时候,发现了毕海奴的名字。

毕氏,弄来弄去,不过错爱二字。

错,就要错到底。

衣衫俱已湿透。

蓝泊儿猜想毕海奴冷静了些,于是指着被风雨打得残破不堪的沙人对毕海奴说:“能不能先让我把它堆好?然后我再帮你包扎?”她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曾关心过自己的伤。

毕海奴点点头。

她缓缓埋起沙土,突然目光迷离,开口说:“你很爱她?”

“曾经,很爱,很爱。”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你猜啊。”

蓝泊儿嬉笑一声说:“爱上别人了!”见毕海奴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瞬间有了异样,蓝泊儿便知自己猜得□□不离十。她低头继续堆,轻轻地在沙人的心口划着。

毕海奴问:“那你呢?会爱上别人吗?”

蓝泊儿笑开了。“独爱逐域一人,死心塌地。”

毕海奴跟着笑开,笑得无声无息。他定定地说,“不会的。”这一刻你觉得那不可能发生,仿似这千年来的每一个轮回都是梦。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不会呢?这三十世的纠缠可是千真万确的,毕海奴。你嘱咐蓝泊儿认清多年来她没有善待的人或者是搬弄权术的佞臣,或者是浮沉商海的奇人。可你自己却不曾认清,一个可以纠缠心上人千年的女人,其实是这世界上最不能触碰的危险物。

“你知不知道逐国在哪里?”

记载逐氏和蓝柏玡衣数百年往事的日记《逐与蓝》,还有课堂上厚重的历史书,再加上毕航的小札,已足以让毕海奴清楚毕氏和逐氏的恩恩怨怨。他实在不愿提起过往,不愿想起那些痛彻心扉的点点滴滴。

但他的回答却是,“知道,这里就是逐国地界。”

“那你们的王子呢?在王宫吗?”

“出使青国,需要一段时间。”

“这样子啊。”她嘟起鲜艳欲滴的红唇,看起来那般天真烂漫。“那你收留我吧。”

毕海奴漫起一抹苦涩的笑,愣愣地点头。而后抬眸远望大海,默默地说:“永远不要清醒。”

☆、第十二回之一

华臣。

门铃响起,逐陆撑着小人鱼雨伞蹦蹦跳跳跑到栅栏前,一见是逐慰,欢呼着开了栅栏,跳进逐慰怀里。逐慰收起雨伞,两父子腻歪了一番。逐陆纠缠着要逐慰带他去见蓝泊儿。

“爸爸,人鱼姐姐没跟爸爸一起来吗?人鱼姐姐说有空会来看小陆的。爸爸,带小陆去看人鱼姐姐好不好?”

逐慰笑得惨淡无伦。“为什么?”

“人鱼姐姐好可怜噢,”逐陆一脸憋屈的模样,说着说着撅起嘴来。“人鱼姐姐在电视上昏倒过好几次呢,小陆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妈妈还一直骂骂咧咧的说活该呢,吓死小陆了。”

风雨欲来,落地窗作响。

逐慰颇为吃惊地望着窗外,想着这是不是台风天。毕竟已经九月了。

“爸爸在看什么?”

“又要下雨了。”

“爸爸,是要刮台风了!今年第五号热带风暴噢,今天下午3点钟位于北纬20°,东经114°,预计17点钟风速将达到60米每秒,逐陆就像新闻播报员一样,可能是建国以来登陆大陆地区的最强台风!嘿嘿,好可怕噢。爸爸今晚跟小陆一起睡好不好?自从妈妈搬出崇野,小陆就没见过爸爸了。”

台风?那她在海上城堡,岂不是很危险?说起来已离开七天了。

逐慰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最后移回视线,用慈悲的目光,淡淡地对逐陆说好。

风雨斜打在落地窗上,落地窗也像是被冻着了,不停地震颤,劈啪作响。

逐陆躺在逐慰和雪人中间,时不时地翻身,蹭蹭父亲,粘粘母亲,逐慰没法子,只好把逐陆抱入怀里,以免弄醒雪人。但一转身,瞥见墙壁上射出的亮光。

冰冷的鱼尾摇摆,灵动而可爱,铺满金色的鳞片,逐慰当然是个普通人,顺着鱼尾就往上看。

美得令人窒息的上半身。

蓝泊儿莞尔一笑,荡漾出无数美丽的涟漪,然而眼底却深埋着浓浓的哀愁。她自己无法摆脱也时刻迷惑人心的哀愁。

民间传说,人鱼对人类来说是危险的。他们赠与的礼物会带来不幸,在旅途中看到人鱼是沉船的先兆,那现在呢?在温馨的家庭里,看到妩媚多姿的美人鱼,是什么事情的先兆呢?

逐慰的耳中忽然传来蓝泊儿魅惑的歌声。

再不是被网友恶搞的《人鱼说谎》主题曲的搞笑调调。

那种感觉——不论结局是喜是悲,我愿此生相依相随。伤而不哀,醉而不惑,迷而不乱。他在末年,听出了幸福的力量,听出了只属于爱情的信仰。

逐慰似乎从这个蓝泊儿的人鱼形象里看到许许多多。他不得不承认,蓝泊儿已在自己的心中霸占了一个位子,不是至关紧要的,但失去她,心就会裂出缺口。

突然很担心她,很想知道她的消息。

逐慰轻手轻脚下床,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

雨落无声,如同花瓣凋零。

雪人睁开了她美丽的眼眸。她曾和逐慰玩笑,说即使是花瓣凋谢落到地面,也会把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忽觉自己凄凉了许多。

她并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但她却能在逐慰的举手投足之间读出逐慰的心,逐慰的爱情,能从逐慰的心跳声中判断他的说话是否是谎言。

雪人靠在墙壁上,凝望逐慰落寞的背影。在蓝泊儿的影响下,逐慰的好恶似乎模糊了。她真的无法想象蓝泊儿是带着什么样的力量来到这个世上,又是以什么样的力量成为百战百胜的偷心贼。但原来,玩弄感情的人不一定输。可她自己却输了。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永远的输家!

典雅矜贵的发带环绕着前额,和着红发炫耀光泽,蓝泊儿犹如钻石的水眸闪烁闪烁,圣洁的气质无与伦比,冷艳神秘,淡雅温婉,美丽得就像璀璨的烟火。若嫣然一笑,冰川都会融化。眼角眉梢的轻蔑倨傲,无拘无束,不服输。如同天上的浮云。骨髓中暗含的不屈与倔强。

“我喜欢逐慰先生,这并没有错,不是吗?退一万步说,即使有错,审判我的也不会是在座的各位。说得更傲慢一点,你们也没有那个资格。还有,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你们的眼睛可不怎么漂亮。”

逐慰听着昔日蓝泊儿在访谈节目中嚣张的话语,颤抖着唇,时不时地透过书房的窗子看向对面。

这些,她从没有要他知道。

坐在一旁的观众席上的石邤先生错愕不已,老顽童般的他现在简直手足无措。他发誓,他有生以来没遇过这样棘手的家伙。真是超自然的……不要脸。只好轻轻地叹气,手托腮,无奈地耷拉着唇,撇嘴,最后,放弃。

谁都无法理解蓝泊儿的不羁和倨傲源于何处,就连自以为能看到真实蓝泊儿的逐慰,也无法解释。或许,只有“本性”才能解释。她像是与生俱来的王者。

女主持人说:“你好像很骄傲。”

她露出真心微笑,仿佛不曾受影响。“身为女人就该坚信自己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男人。你对着女人说你想要有人追是没用的,男人听不见。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要找有妇之夫,不好意思,那只是个意外。就连上帝都不能保证我身边全是未婚男人、我爱上的也是未婚男人,我又怎么保证不破坏别人家庭幸福?感谢喜欢我的观众为我说话,非常感谢。我没有受伤,我也不是无辜的。无辜与否这种烂事,我也不在乎。我蓝泊儿从来就不勉强爱情,我也不怕被爱情折磨,只要我能遇到把我放在掌心呵护的人。不喜欢我可以换台,可以关机,可以留言诅咒我,但是千万别不高兴。因为你不高兴,我就会高兴。”

当所有人以惊愕的表情等着蓝泊儿即将继续的话语,蓝泊儿回眸,对着摄像头,倔强而淡漠地说:“我喜欢逐慰。听清楚了吗?我……喜欢逐慰。我想说的只有这些。”话语那么尖锐,表情却与世无争,清清淡淡的,幽若空谷。但浪荡刁钻的本性却让人一览无遗。

我一直很佩服她,因为她总是以她诅咒般的本能——“坦白”来征服人心,黑暗抑或是邪恶的力量,总是从蓝柏玡衣的心里发散。而我,总是分不清她的真善与伪善。

不管怎样,蓝泊儿的举动还是让逐慰感动了一番。逐慰说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心疼着。

“听说你要结婚了?”

她微微抬手,绽放如花笑靥,说:“9.9克拉,漂亮吧。”而后又蔫了。“可是我最想嫁的人,是逐慰。他是我的王子。”

全场骚动,面面相觑。有的观众对蓝泊儿的态度嗤之以鼻,有的瞪大了惊愕的眼睛。

只有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逐慰握着鼠标的手轻轻地颤抖,有种没有力气的虚弱感。那张脸嚣张无匹,但提到他时,却有了淡淡柔光。蓝泊儿是疯子,她有着疯子的癫狂和无畏。她和蓝音色是绝对不同的个体。逐慰一直跟自己强调这一点。也正因为她是蓝泊儿,所以她会去衡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且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你这么说,不怕毕少爷生气吗?”

“他爱我,只会吃醋,只会害怕。”

☆、第十二回之二

他在书房里看着形形□□的节目,听着蓝泊儿各种各样的狠话,直到天亮,雪人在门外站了一夜,全身麻痹,几乎动弹不得。他关上电脑准备回房休息,转身出书房,一脸苍白的雪人映入眼帘,她的神情似如冬日凉雨。饶是冰冷无匹,可冰冷脸孔带出的万种风情,是谁都无法忽视的。这么想来,我似乎从未见过她痛哭不能自抑的画面。今晚,终于要见识一回了吧。也对,死者积蓄多年的怨愤在经过轮回以后总得爆发一下,以此证明自己获得了新生。这是无可厚非的。

他们对视良久。猜测对方的心。

终于还是她先忍不住,唇边含笑,带着初遇逐慰时的天真无暇。可不知为何,看起来竟令人觉得无限悲哀。

“逐慰……在想念那个女人吗?”雪人憎恶蓝泊儿的名字,觉得那是自己的耻辱。

“……”

“她是怎样把你勾走的呢?”带着自嘲的语气,雪人平静地问他。她一直是个平静的人,就连质问丈夫出轨也这样平静。回头一想,也是意料之中。因为千年以前便平静得渗人,于是才可从容赴死,为心爱,为心爱之心爱。

良久,逐慰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她要结婚了。”

她偏头看他,低沉的嗓音似是在叹息:“你已经结婚了。”

言下之意大约是结婚无用。也是,在如今离婚率持续走高的情况下,我会相信离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且离婚是为了再结婚。

她按住心口,静静地看着他,目不转睛。“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相敬如宾,我一直希望,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你唯一真心所爱。可是你的心,一次次地背叛我。”

他若有所思地说:“身为人,一个正常人,我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非人的时候你都可以选择,选择忠于自己的心,更何况成为人类之时呢?逐慰,你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可笑。

她摇摇头,说:“为什么一直都是你在选择?为什么每一回都是你说了算?为什么当全国人民都在同情我的时候,你却在可怜她?逐慰,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

“那么在雪大小姐眼中,夫妻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夫妻。他何曾将她看作一生一世的伴侣?话一出口,逐慰自己也未料到。

“你们不都认为坦诚相待才是夫妻的相处之道吗?怎么不说了?告诉我你亲手制造的一切啊。这样才能继续相处,对吗,雪人?”

他心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但一看见她被噩梦日日折磨,脸庞清瘦,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在牵起她的手走进教堂之前,曾经发誓互相信任,互相爱惜。当初,这片大地上的人都注视他们的世纪婚礼,他们对着牧师发誓不离不弃,死生相依。他还犯过错,他承诺不会重蹈覆辙……可谁还会记得当年,他牵着她的手,说永远永远,她永远都是他的明天?现在,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着爱情结晶,笑脸相对,却用最陌生的态度,指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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