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于同类,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她却喜欢和非同类的家伙玩耍,例如海星,珊瑚。

我们住在亮晶晶的深蓝王宫里,总是透过深蓝深蓝的海水去看海上的世界。她最喜欢海上扬帆而过的大船,它们来来回回,飘扬着世界各国的旗帜,就像后来她爱上他的时候一样。

那是一个很美的仲夏夜。太白星调皮地眨着眼睛,跟灯笼比亮,各色各样的旗帜飘扬。海浪把她托起,她透过船窗,看见衣着华丽的人在里面跳舞,举杯,谈笑。她在海底的世界,从来不曾这样玩耍过。

她不能那样,因为她是人鱼。她得承认无论她多么渴望和他们一起跳舞,这都是奢望。

她今年十六岁。其实除却不能行走这个缺点以外,她对美丽的鱼尾没有任何不满。我私下认为一双腿毫无用处,无非是像人类女孩那样跑跑跳跳,四处游荡。但她可不这么想。

她渴望一双腿。可天不随她愿,令她生为人鱼。或许就如同刻板的教母所说,上帝不会宽容得给你所有。既然你拥有在海中穿梭自如的天赋,那就别奢望在陆地上踏足而行。

但这话语终究被打破。

我们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所以,当船上的人类吹嘘自己的伟大,亵渎大海的时候,我勇敢而坚决地扬起一阵阵波涛,掣出闪电。这是我的特殊天赋之一。她也有她的特殊天赋。

无论她如何劝说,我还是将大帆船拖进深海。假如我知道这场颠覆足以衍生千年冤孽,我宁愿我不曾做过什么。

她救了他。逐氏王朝的王子,逐域。因为一种在茫茫大海,一眼就认定了某个谁的奇怪感觉。可我却说,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长得美而已。

她深深地凝望那个人类精致的完美脸庞,沉默不语。他长又密的睫毛,沾着些许水珠,光滑白皙的面庞虽然失去血色,但还是在奄奄一息中绽放不一样的好容光。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不止我们人鱼拥有诱人的躯体和美貌。我得说,他是个妖孽。是把她变成可怕女人的坏男人。

我们把这个妖孽般的男人弄到沙滩上。缘于身体和结界所限,我们不能把他搬到四面高墙的屋子里,或是请求别人的帮助。

我只好遥望天际边的晴朗,嘲弄地甩了甩长至腰部的金发,仿佛又要掀起惊涛骇浪一般。

我玩笑说,“偏心救下一人,放任他人作古,这是种罪孽,上帝将为你的不公惩罚你。”

她细密长睫遮下的妙目被一抹春意浸染,她说,“我心甘情愿。”

我盯着这张绝色娇靥,刹那间惊呆了,几分突然的恐惧成形在胸,添堵非常。

她还顶嘴说:“你才要小心。这种随意覆灭生灵的行为,多做几次,恐怕一生的福祉都没了。”

我摊了摊手,笑着说,“让我相信那是他们上辈子欠我的吧。”

可事实证明,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欠我。他们在往后的日子,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报复我的嚣张恣肆。只可惜,彼时的我不甚明了。

她回眸一笑,很平静地说话,然而眼睛却是要放出神采那般。她说,“我想我爱上他了。”

“人鱼姑娘,”我着重强调她的身份,“冷静一些吧。人类毕竟是天下最危险的生灵,相爱容易相处难啊。”

“我没有时间。”

她认真地看着我,眼里有着不知名的情愫。

“我要去找教母要双腿。”我还来不及劝说,她嫣然一笑,优雅转身,浸没到海里。我凝望迅即无澜的海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很快明白我该做些什么。

我低头,轻轻地靠上逐域的耳畔,轻言道,上帝会把你带到最安详的地方。我故意将他拖到一处岩石之间的隐蔽处。只要没有人发现他,他就不容易生存下去。只要他不存于世,那便没有事。

我坐在天鹅绒制成的垫子上,饶有兴味地等待她归来。她从刻板的教母那儿回来的时候,泪眼朦胧,我以为教母拒绝了她可怕的念头,顿时欣喜无方。

☆、第一回之三

我玩弄着自己的发丝,在纤细的手指上卷成一圈圈,像是人类结婚时为对方套上约束的指环那般。我准备说点什么,让我意外的是她首先紧紧地拥抱住我。

“再见,楚兮,玡衣会永远想念你。”

她近乎低沉的声音在我的头顶盘旋。我怔了一下,而后镇静地提醒她,“你出不去的。北极道的驻军不会为你打开通往陆地的门,硬闯是死罪,王不会原谅你。”

她霍地狡黠挑唇,嬉笑一声说,“北极磷虾带来的最新消息:夙王野临逃至北极道,突然消失无踪,但北极道通往人世的大门,却神奇地破开了,过半生灵溜了出去。父王认为是他捣的鬼,已动用海军追缉他。我想这是大好的时机。”

关于夙王野临的传闻,我听说过不少,但总不知深蓝与他的仇怨来由,只说他手中有一本圣物,名为《夙世笔记》,可以操纵命运。海内盛传深蓝海军在追杀他的时候都不忘隐藏自己的姓名,以防被夙王写死。但他们太天真。其实只要他大笔一挥,写个“全军覆没”即可达成摧毁任何生物的意愿。文字,总能这样尖酸刻薄。

她满脸得意说,“我得尽快赶回去,否则他会等不到我的。”

“你不能走。”

“我答应你,我会在海上举行婚礼,你一定可以看见。”

“记得人鱼雕像吗?那个王子说要接她进宫,可是直到她变成雕像,那个虚伪的人都没出现。”

“但是楚兮也该知道,善良的人类怕她冻着,总是给她披上衣裳。”

“是的,人类为了表现自己的同情心,总是伪善。”

“教母说,就算我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也能获得永生,就像现在这样,不老,长寿。不能相依相偎,也可深望至死。我已经十六岁了,智力是正常的,所以请你祝福我吧。”她的手指在太阳穴处转圈圈,十分俏皮,笑容美得摄人魂魄,我至今都记得。

她深深地再次将我拥抱,我松开手上的发丝指环,贴上了她的脸颊,祈祷上帝保佑她。

跟其他传说不同的是,她不需要用美妙的声音去交换珍贵的药物,也不需要承受在利刃上行走的痛楚。她说的每字每句,如同天籁靡靡;她每走一步,犹似鱼儿轻灵。然而,她却永远挣不脱心上人的身影,永生永世追逐逐域。

这注定是场悲剧。

然而当初的我并不了解。

我无法猜透教母的用意。我只是觉得深蓝唯一拥有双腿却颜容尽毁的尊贵生灵变态地以诅咒为乐。

我私下认为她应该是有许多故事的恐怖人鱼。因为在她的暗色帷帽之后,总有一抹邪恶的笑容,带着残毒和冷酷,好似要将芸芸众生全数覆灭。那种怨念和痛恨,直教人无法呼吸。我和玡衣都不喜欢她,祖母也是。更准确地说,谁都不会喜欢她。所以这尾刻薄的人鱼总是在自己的教堂里安静地待好多年,除了她有份出席的重要场合,就像从不曾存于世上,那么那么与世无争。没有谁知道她的来历,更没有谁清楚她如何加入深蓝王室,只是她从来不被轻视,从来高高在上如神一般。

我知道,这是王赋予的权力。

某日我经过教堂,偏巧听到王和教母在里面争吵,王随即扬长而出,浑身酒气。撞见我的那一刻,脸孔霎时青白相见。

只怕是为了玡衣的事情责怪教母。也是,那毕竟是他唯一的子息。

当时我虽然小,却知道有个非法交易场所叫作海市,位于深蓝王宫东面三十里处。海市交易颇多,种类怪异,我急于知晓玡衣下落,于是匆匆而来。海市众生见我出现,纷纷窜逃,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逮住其中一只青蟹。他硬硬的青壳上还刻有“刑”字,想来在深蓝犯过事。他先是跪地求饶,大呼公主饶命,之后一边用钳子抹泪,一边哭诉自己的惨况。

待我说出来意,他又立马换了脸色,好像在说这就另当别论了。我相信对于过河拆桥那一套他一定亦至出神入化之境。

“你想要什么?”

“蚌。”

“什么蚌?”

豆大的眼珠掠过精明光华。“楔形深蓝色蚌,名为海中月,来自禁海,有起死回生之能。禁海遭灭以后,海中月便四处散逃,如今怕只剩那一只。”

“恕我孤陋寡闻。”

“据我所知,小公主和那海中月的关系似乎不错,因为那蚌总是滴溜溜地跟在小公主身后,像个小跟班。大公主您和小公主又是堂姐妹,小公主若是离开了深蓝,那蚌定归大公主保管。”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

“这……”

我弯唇而笑。“如果你够聪明,就应该知道三年以后深蓝是谁做主。”

他果然不傻,片刻之后便缓缓卸下青壳,捧在怀里,铁钳轻触之时,青壳一面登时现出一块石盘,上面满布路线,唯有一点红。我想这大概是幅追踪地图,那红点便是目标人物。

他说,“照着石盘上的指示,那日小公主奔赴北极道,通过界门之后便到了血沙滩,在那里待了一盏茶之久,而后南下。”

“孤身?”

“没有任何人同行,否则血沙滩站点便会出现一个黑点。”

“现在呢?身在何处?”

“不知所踪。就连石盘都追不到踪迹,我想,小公主大概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地方非海非陆。”

那么,只有空。

莫非她已变作天使?

对玡衣的想念几乎充斥了我少女时期所有的时间。我总是躺在祖母怀中,问祖母玡衣去了哪里。祖母用高贵典雅的面容对我微笑说,“人鱼都有自己的宿命,总有一天你会和玡衣相见。”

我问祖母为何教母对玡衣如此残酷。

祖母摇摇头,满面沧桑,“这或许是命运,又或许,这是该蓝柏泽道的。”祖母总生疏地叫自己亲儿的全名,我从不敢问原因。

“为什么?”

“孩子,你最幸运的地方在于,你是林熏的女儿。”蓝赫林熏就是我的父亲,祖母长子,深蓝先王。祖母说,父亲晏驾以后,二叔蓝柏泽道接替深蓝王位,玡衣和我便成了继承人。

“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林熏活着。你的母亲也会保佑你,令你永享尊荣,平安健康。”

我懵懂地点头应允。

这个夏天是我成年之前在深蓝的最后一个夏天。

很快海市被深蓝之王取缔,我也因为曾与海市首领——青蟹有所往来而被牵连,遭受放逐北极道的惩罚,王嘱咐我永世驻守北极道。

我被水灵卫押送出海。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教母前来送行,似笑非笑。由于脸上伤痕无数,表情看起来极其狰狞,唯一双善睐明眸和两瓣粉嫩红唇绝色无匹。这一刻我终于相信医相口中之言,她之前的确拥有倾城国色,只怕世上无谁能拒。

她抚着我冰凉的脸颊,亲昵如同对待儿女。

我有些吃惊。

她对我说,“孩子,偌大的世界,也比不上这个深蓝。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拿走这一切。”她望着我的眼睛,笑意深沉如海,看得我毛骨悚然,浑身不适。

我不喜欢她,在她预言我与玡衣之间必有死伤的时候就对她厌恶至极。她认为我们是深蓝王室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继承人,我们在王位这个事情上将会有激烈的冲突。

然而事情却没有如她所料。

半年以后,我被深蓝全境通告。因为一个男人——夙月神族的王,他的名字叫野临。大约是因为我替他教训了深蓝海军。可事实上,我也是保了深蓝海军的性命。

他告诉我逐域死了。

逐域,就是那个逐氏王朝的王子。和青蟹当初说的一样,他说玡衣一个人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枕着野临入睡的每个夜晚,我都会梦见玡衣。她双手合十伏在我脚下,泪流满面求我救她。野临走后亦是如此。我将这视作梦境,而非预言。因为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好受一些。

很久以后青蟹将石盘送到我手中,我才发现,那个红点,又出现了,在仙承湖附近。

我终于要上去。

☆、第二回之一

子夜,漆黑的地下水池,唯有电脑屏幕闪着十四寸的光亮。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我轻轻地敲击键盘,打下一串串字眼。

身侧的《夙世笔记》剧烈翻飞,一页页纸片发出哆哆嗦嗦的声音,扬起涟漪无数,这在地下清晰可辨。

最终,停止翻页。

我忍不住侧眸去瞧。

第三十世:最终世——今夜,她将归来。

不死不休的蓝柏玡衣不会甘心就这样和逐域天人永隔。

我伸手将《夙世笔记》按进水里,随后跟着沉没。

水池底下,有一个华丽丽的水晶陵墓。我似一块巨型磁铁,走入陵墓中央时,数十个水晶棺木汇聚而来,环绕成圆盘状。

我抬起头看仙承湖中的月亮。

今夜的月光异常明亮。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又霍地隐没,却捎带出她的璀璨星眸。她一睁眼,照亮了陵墓。

是的,我看见她了。我也终于确定所谓的“非海非陆”指的是什么。

以月之灵助她凝聚精魂,野临啊野临,你还真是待她不薄啊。

她从月里走来,落在崇野区,站在界门等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