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俗套便是如此。但最俗套的,亦是最有效的冷却妙方。

客厅的电话在响,逐慰和蓝泊儿的手机在响,手机铃声仍旧是《人鱼你好》。

☆、第十七回之一

再不是美美地从嘴角沁出一抹残红。

蓝泊儿呕出淋漓鲜血,微微抬头,惊得面无血色,颤抖着手,抚摸逐慰的侧脸。逐慰双足踉跄跌了开去,她竟触不到他分毫。她拼命地向前爬,爬向她的逐慰,那道血迹便四处蔓延,张牙舞爪如同疯狂生长的大树。

逐慰仍在后退。没有丝毫犹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见识此生唯一心爱的残忍。她慌乱无措地哭了起来。

“我的王子,你当真,当真因为我是人鱼,便不肯要我吗?你,你怎能舍得,如此待我?”她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慢慢说话,眼睛不停流泪,神情却是凄艳。

“纵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对你不好。”她的声音突然沙哑,呼吸逐渐急促,苍白双唇泛出苦笑。说着将刀慢慢抽出,好像只有说着话,才没那么疼。而后再在原来的伤处,捅上一刀。”书上说,危害生命尚未开始的胎儿,不构成故意杀人罪。既然这样,我也不会让你负其他伤人刑责的。”

然后她用衣裳不停地揉搓刀柄。

“没有人会知道,不会有人知道。虽然危害生命已经结束的尸体也跟故意杀人罪不搭边,我也希望你别犯侮辱尸体罪。再恨我,也不要害到自己。我蓝柏玡衣的王子,不能犯傻。他应该光鲜亮丽,只在旁人面前走来走去,做一个最美的人。”

她竭尽全力向后爬,想要去池里,但怎么也动不了。反而因为用尽全力涌出更多血液,鲜血几快流干,微微抽搐着。

玡衣别怕,我会让你回家。不管母亲如何反对,那一切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你想怎样都行。

逐慰木木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无表情。他一时间,什么都做不出,什么都说不出,好像语言中枢被严重破坏。

前世千方百计想要与她结缘,不惜性命来换,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却亲手毁去。我想这或许就是报应了。整整一千年,在九泉下盼望轮回转世,你怕夙王骗,怕姗姗迟去,怕终究不得,盼了一千年,就怕了一千年。海中月,你就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用珍贵生命和青梅竹马换来的心爱被你伤得肝肠寸断。你说你与逐域不同。我看,并无任何不同。

众人在大型豪华游艇上等着新人,结果把手机打爆了也看不到人出现,世界大乱。

没有人清楚发生过什么事。但是逐陆却死了,幸而被法医诊断为失足堕水身亡。而蓝泊儿,不但流产,还被宣扬出很牵强的理由:婚前抑郁。蓝泊儿和逐慰之间的事成了演艺圈最乱七八糟的传奇。很多人在笑,为什么嫁了个多金的帅哥还会婚前抑郁?难不成是因为当了最成功的狐狸精产生了罪恶感?

蓝泊儿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游艇在海上航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逐慰把逐陆的丧事交待给沈延基,之后的这个星期,安安静静地照顾蓝泊儿。

游艇停在海中央。

绵延到天际的海蓝色,阳光很美很亮,像极了蓝泊儿微笑的眼睛。

这几日,蓝泊儿总是皱着眉头,白皙的脸庞荡漾着哀凄。她会说梦话,很痛苦地胡言乱语,但就是没有睁过眼睛。在血泊之中,她那样平静自若,落落大方,自然朴素。她甚至愿意抹去刀柄上的指纹再自残以此避免逐慰受追诉。终是为了心爱伪造一场一开始便存心自残的假象。

昏昏沉沉的世界,她重复一世又一世的爱情故事。可为什么极度幸福之后,痛彻心扉就随即而来?是它姗姗迟来,还是报应不爽?抑或,只是野临一时兴起?

逐域曾说,生命中只要有你,即使被你戏弄也是快乐的。

我心上的人儿,你可愿意为我说这煽情的话语?没有关系,若你不愿,就让我来说吧。

你同样是我的王子。如逐域对蓝柏玡衣。

只是当初我太过天真,低估了你。我以为只要擦去你嘴角的血渍,只要我不放手,结局就不是悲剧。我好固执,以为把战甲送了你,你就能敌过千军万马。但原来,你穿着战甲再刀枪不入,也是会为我卸下的。若不是我,你这浪子不会束手就擒。我亦不会身受重伤,要你舍身相救。

缘是如此。不管幻化出多少错,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蹉跎岁月中看记忆漫灭斑驳。虽然千年前在北极冰川刻下的字已阑珊错落,可是野临,千年过后我依然想念你。你,千万千万,要等我,等我偿还你赋予的一切。

蓝泊儿睁开眼睛的瞬间很美,如日出西方,没有人见识过的美。她向窗外凝望,呼吸着咸咸的海风。现在,在她眼中,任何柔情蜜意都会被化解,任何承诺誓言都是多余的残酷。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刀,和泳池里的那把相像。可是哪个傻瓜会把刀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见逐慰趴在床沿假寐,浓密的睫毛漂亮的像是假的,那么可爱地颤动,叫人感觉这是鲜活的生命。如同最初。

刀在蓝泊儿的手里发抖,好像是刀在害怕而不是人在害怕。

刀子坠落,反射出洁净的月光,重重地发出声响,就好像真的伤过什么人。

逐慰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安然睡着,似乎任何声响都惊不醒他。

视线逐渐模糊。

一滴泪,滑落雪颜,冷艳无双,魅惑至极。

“收起你那微弱的难受吧,逐慰。闭着眼睛躺着让我捅也赎不了虎毒食子的罪孽。眼泪,是人类最奢侈的武器。”她轻抚过逐慰的脸庞,抚落他两颊的热泪。

“记得活下去,不要傻了吧唧跳海自杀。记得活着啊,再找个人结婚,再生个孩子让我玩,再玩个一千年。记得幸福啊,只有那样,我玩起来才会有成就感。说不定有一天我玩腻了,会放你逐家一马。”

“泊儿!”双眸蓦睁。

撞进彼此眼底的,是两弯已经沉沦不生的美瞳。

“你要去哪儿?”他弱弱地问。

逐域,替我回头看看来时的我,看看那时我们的心,以哪种方式紧紧相依。好让我以后可以想念,想念那种几乎着魔的滋味。你给我活着的滋味,为我建造爱的堡垒,所以我才会那么那么喜欢你,那么那么放不下。所以,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这是宿命,这是你我的宿命。我带不去,也改变不了的宿命。

她只回眸看了他一眼,心中说了千言万语,口上却没有回答,径自扬长而去。

她头也不回,逐慰毅然转身。互相不看。他们强忍着不回头,连给予对方沦陷于璀璨眼眸的机会都吝于施舍。

然后跃入深海。

没有怕,也无所谓怕不怕,也不去诅咒他。只愿一船一浆,一脸自在,荡尽天涯,回到手若柔荑,貌似初荷的年代。然后,从头再来。

逐慰露出悲伤的笑容,好像被唯一爱的人遗弃了一样。握起笔,打开《逐与蓝》。

2012年1月1日,星期日,夜。蓝泊儿离开我的第一分钟。

没遇上她之前,连笑都觉得勉强。生活的全部,都是冰冷的。直到她霸占我的车,直到爱上除雪人之外的女人。我以为,只是一时心动,过不了几天,就会将那人忘得一干二净。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无法阻止自己去想她。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的发,她的瞳,她的一切都是温暖的,看一眼,便暖到心里。这种温暖,是幸福的。于是我想方设法见她,送她各式各样的精美跑车,博她真心一笑。我处心积虑得到我所希冀的温暖,只是这温暖,太过短暂,并非非我莫属。我终究,终究斗不过我的追求。

雪人激我,她说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离开蓝音色,选择了她,但她也知道,这同样是我干过的最后悔的事。若不选择她,便不会傻傻地要与音色一同赴死。我想我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她了。她夜夜出现在我梦中,凄凄质问我,问我究竟爱不爱她。如是不爱,便没有资格与她一起死。

我拼着性命,到最后居然后悔莫及。我想我是全天下最傻的傻子。但即便傻得头破血流、痛不欲生,也还是要活下去的。只是不会再快乐了。

我本以为,等到攀上事业顶峰不需再活着的时候,就去海里寻她。只是不曾想到,她走了,蓝泊儿来了。在崇野的雨幕下,走姿美绝人寰。

我知道这是命运,她出现的那一刻即是命运的开始,让人充满惊喜却又胆战心惊。命运总是那样为所欲为,而我们却只能艳羡它可以如此,哀叹我们没有资格反抗。

这对孪生姐妹,弄得我心魂尽失。可她们,却非相似的存在。蓝音色清婉,蓝泊儿浓烈。蓝音色总能让我忍俊不禁,快乐无比,但蓝泊儿却可以将她的所有揉进我的骨血里,教我不得不屈服,不得不认栽。后来我一直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被动。

我一直对她不好。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像她姐姐那样爱我。因为我,可能给不了她想要的。我害怕,她会像音色那样。

她消失的那些日子,我与雪人分开。不止是因为我已不须和雪人继续生活,也是因为我以为,只要我看不见雪人,便不会想到我与雪人对音色的残忍,便不会顺带想起她。

我以为她和毕海臣结婚,这一切都会结束。我可以渐渐忘记她,让岁月帮我忘记,让我在该死的岁月中忘记,忘记她,忘记我其实动了心。这样最好。于她,于我,都是最好。

可这一切从不曾发生。我终于还是从淋漓血泊中将她抱出魔窟,那时只怕我比她还要害怕,还要疼。我不愿别人看到我为她心痛的样子,于是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而后一人寻了角落大哭。我太怕,太怕失去她。

为了求婚,我几乎不敢跟她说一句话。我怕会突然失控,失掉所有美好。我也怕她会拒绝,怕她只是为了音色前来报复我。待将我践踏完毕,便会讽我蠢钝,因她抛弃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所有,而后飒然转身。我是怕这些,但是,我更怕失去她。待她答应我的求婚,我又怕她会在婚礼上失踪,留给我更大的伤痛。不多久,我便有了第二个孩子。然后我就开始害怕她会残忍地剥夺我身为人父的权利,让我痛苦一生……除了害怕还是害怕,我想我后半辈子肯定完了。

我知道她可以让我不顾一切,不顾一切伤害,不顾一切心疼,不顾一切牺牲。可如今,我怎么又丢了最爱的人?

在她昏迷的这个星期,我想了很多,想着自己为什么舍得她难过,怎么舍得她的眼眶一次次泛滥成灾。那一刀是否伤到她的心?抑或她的爱已瞬间枯萎?我究竟伤她多深,她醒后会恨我几分?而我,又是否真心爱她?或者我对她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若我不爱她,我不会一听见她要结婚的消息,便心酸莫名;若我不爱她,我不会抛弃发妻,任其恨我一生一世;若我不爱她,我不会那样在乎她的过去,在意逐氏迫她沦落至此;若我不爱她,就不会说她是小妖精,不会在说她是我的小妖精时,那么那么高兴。

要走我性命,要走我心魂的小妖精,我是真的爱上了。虽然我曾妄想否认,否认我莫名其妙的爱情,但这最终只能成为另一种悲哀。现在我不愿说一句谎话,不是因为我不想被厌弃在布满谎言的海洋里,而是因为,我的生命就是最大的谎言。

她会看见吗?会看见我像她一样,为爱而去,为她的自由而去,坠落深海吗?只怕这样,她才会相信,相信我是真的爱她,要死生相随。

泊儿,我像逐域那般勇敢,你会看见吗?

我只怕这是我最后一次溺爱。

若有来生……

好像,再没有来生了。

☆、第十七回之二

月,又圆了一回。

一如往昔,蓝泊儿坠海之后,并未魂归冥府,而是自由离散,回到月中。

当她踏入夙月神族的月光小筑,我才知她寻上门来。只因她是已死之人,脚步虚幻缥缈。

我一直在等她发现。

也好,也罢。

“出来!”娇嫩嗓音揉入怒意。虽然如此,声色昵昵,若是拒绝,心有不忍。

我身着野临昔日羽衣,戴着面皮,顺从地自墙后走出。

我看着她的绝色容颜,虽死却仍有生机,像是能放出万般光彩。哪里是已死之人的面容?

“夙王,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我之间,亦有协议。你不该如此待我。”

仿着野临嗓音,拉低了声线,我沉声怪笑说:“我如何待你?”

“你明知逐域乃我心头最爱,却在这一世,登顶为人,安排电影剧本,安排蓝魔,与毕海奴、毕海臣,一起毁我人身。你可知,这一世的逐域,与任何一世,都不同?他会娶我!”

我薄唇挑笑,当真存着几分怨念,硬是将话说出口,挑明。“逐域娶你,还是逐慰娶你?”

“你……”美眸似有千种凄凉。

“你若问我有何不同,我便告诉你,逐域是逐域,逐慰是逐慰,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由始至终,都不是。”

黛眉蹙起,心儿抽紧。“夙王你莫诓我,纵使逐域转世千回,那魂魄,那心肠,都是逐域自己的,从不曾变!”

我看得清她眼底的情绪,差几便要崩溃,便要疯狂。可惜她只是怨,以为还有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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