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正颜肃容,“青馥,那是有妇之夫。”

青馥捋捋波浪长发,望着我,如花笑靥浮上脸颊。“报纸上说,毕航的妻子是乌鸡变凤凰,无论品貌,都不能和蓝川伊相较。她,赢定了。”

我盯着青馥嬉笑容颜,突然觉得我不一定了解我的妻子。

“逐歆你想啊,如果蓝川伊扶正,那对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她本来就出自‘神州’,我们又这么捧她,她若得势,肯定涌泉相报。以后我们的‘神州’,一定蒸蒸日上。”

但原来想“神州”蒸蒸日上的人,不止青馥一个。蓝川伊,亦想“神州”好。只是我不知。在“天下”狙击“神州”时,我以为是她的恨在作恶,我对毕航说:“你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没玩死我。”

我是极恨他的,恨他出身高贵,什么都不须争取,便有人为他备好,亦恨他动我“神州”,像是理所应当那般,予取予求,更恨他带走她,仿似原本就属于他,不打一声招呼,强行要走。

他带着她招摇过市,给她惹了狐狸精之恶名。不知有多少女人,瞧见她,便将自己的丈夫远远拽走。我也知她和毕航发妻的争斗,城中传得颇为热火。家务事竟摆上法庭,这在豪门是十分忌讳的。可毕航似乎从不在乎。

我不希望她就这样生活,没有名分地生活。或许,私下是有几分妒忌在的吧。因了婚姻在身,不敢触及心底深处的真实情感,见他人毫不顾忌拥心爱在怀,便妒忌了。

我去找她,要她回来,她竟说她不介意无名无分。我骂她,想将她骂醒,可她却听不进我的一言一语。若早知她不在乎名分,若能像毕航那样放开,不顾一切去爱,也许,如今的我们,不会是这么一副狼狈模样。她对我说她纵然我过去如此待她,她也不舍伤我分毫。我终于明白,此时此刻,她仍是爱我的。

若你真不介意无名无分,那就回我身边来吧。我期盼她说一个好字。只要她说好,只要她愿意回来,我可以放弃一切。

可她,不满足我的期盼。丢下一句来不及,便行在艳阳下。

我看着她渐渐远去,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我以为此生再没有和她牵手的机会。我,已没有资格有所谓。于是埋首工作间,希望自己能早些忘记。关于她怨我的那些话,我也不去找青馥诘求真实,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纵使有凶手承担,亦不能将伤害转嫁。只是某日毕航发妻偷偷寻上门来,要与我合作。

我终于在她们的帮助下建起了高耸的“神州”大厦,一跃成为城中最高楼。我满心欢喜去接她,孰知毕航抢先一步掳了她去。我动用所有的人脉寻她,苦寻不获,最后明知她被囚海上城堡,亦不能靠近。毕氏,委实是国内第一豪门。纵使被我击落,仍有稳固根基。因了无数财富,因了复杂人脉,因了雄厚势力,竟无人敢动。

我想了四年,等了四年,期间与青馥离异,惹她恨我一世。我知道,她是真的爱我,否则不会把一生压在我身上。可我,却已不能欺骗自己。能给的我都给了她,让她去制造自己的豪门,算作补偿。除了蓝川伊,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她回来。

我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上苍还回我的心爱。而她,终于在某日午夜,敲响了我家大门,扑入我怀中。

我着魔一般地爱着她,恋着她,从未想到一句玩笑话,一个赌局,竟亲手断送了期盼已久的幸福。

是啊,因了一个赌局,为了一个面子。我在朋友面前吹嘘说,定要她吃下鱼肉。他们都想看看,从不吃鱼肉的第一美女,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坚持。

若没有这场阴谋,哪里会伤心欲绝?哪里会知道,原来这个热烈爱我的女子,竟是人鱼之身。我终于将幸福亲手埋葬,余生活在忏悔里。

那个名叫蓝赫楚兮的绝色女子,叩了大门,施施然而来,对我说这是千年痴恋。若我爱她,若我愧疚,就要偿还。

其实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所以我听她安排,和失明的毕航一起,制造新的阴谋。逐慰,我的孩子,若你真真遇见了那夺我一生爱恨的不世名花,切记,莫要爱她,莫要恨她,只当从未见过。从未见过,便不会爱上。这本历代日记,是蓝赫楚兮所给,亦是我对你唯一的疼爱和慈悲。若你有幸看见,定要悬崖勒马;若你无缘得见,我亦只能给你祝福。

言尽于此,珍重珍重。

——父绝笔

☆、第十六回之三

逐慰手捧《逐与蓝》,从最后一世看到第一世,那些血淋淋的故事,怵目惊心的一笔一划,他心中无限伤痛,神经好似被挑断。眼前的一切仿佛扭曲,变得狰狞莫名。

天蒙蒙亮,树叶纷飞。

他翻过第一页,合上书,倒回椅子上,咬紧牙关,却全身瘫软。他的脸庞,有种凄凉和安静,凄凉得叫人想起有人用双手捂着你的耳朵,却微笑着对你说难听话的那种悲惨和可怜,安静得叫你觉得你活在深深的水底,一切清晰可辨。

原来,人若爱了,爱到错了,罪过就是伤人伤己。罪孽深重,别无其他。

亲爱的蓝柏玡衣,今早你将出嫁,终将对我的誓言摆上台面。只是不知这一回,又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逐慰沉重沉重的脑子,被沈延基的来电铃声弄得清醒了不少。沈延基在手机那头狼嚎,要逐慰派人将逐陆送去化妆打扮做花童。他满目惊愕,突然想起一夜未见逐陆。

蓝泊儿敲了敲门进来,微笑着对逐慰说:“时间到了喔。”

逐慰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蓝泊儿有些苍白的脸庞,镇静地说:“小陆在哪里?”

蓝泊儿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却已经出卖了她。她是很会说谎,但她的眼睛分明含着深沉莫名的情感。

逐慰虽然没有看出来,却注意到了她僵硬的眼睛,她海蓝色的眼睛,惘然、冷淡。仿佛被一种恐惧萦绕,紧张得全身颤抖。

其实是我暗地揭开了色素层,我要她说不清。

“你的眼睛……”

她忽然惊慌失措地捂住双眼,不敢再让逐慰瞧见颜色。她说:“昨晚没睡好,有黑眼圈,你别看了呢。”

“是蓝色的。”

“是美瞳!”

“不!是真的!”

逐慰举起手中的《逐与蓝》,《逐与蓝》,莫名地闪着蓝光,好像要见证什么。这本日记总是细细地讲述蓝柏玡衣经历的一切美好和悲伤,说她是迷人的恶灵,强求每个轮回的爱情。

他再睬她一眼,脸庞麻木不堪,甚至可说腐朽至死。

“小陆呢?”

“在延基那儿。延基昨晚带了他去,说是不打扰我们。他的心上人送了定情戒指以后,无缘无故跑了,他心情正郁闷呢,需要小陆逗他开心。”由来顽劣得招人妒恨的利嘴,居然开始畏畏缩缩。

逐慰移开了目光,遽然伸出修长臂膀将她拉了过来。她撞在他结实的胸膛,皱了黛眉。

“我再问你一遍,小陆在哪里?”

那个日期。12月25日。《逐与蓝》说这个日子,必有一死。

她咬唇不语,眼看就要落泪。尚未应答,已听逐慰一字一顿开口:“蓝泊儿,告诉我,我的儿子逐陆,在哪里。”

蓝泊儿未及争辩,他便已将手掌拧上她雪颈。

“在池里!”她情急失言,怆惶收舌,却已止不住慌乱的嗓音。

并不是怕死在他手上,而是怕,又一次败北,又一次失去。

玡衣,我只说,以后别找他,别再想他。回那个真正适合你的地方,过快乐太平的生活。

逐陆娇小的身躯轻飘飘浮在寒冷水面,被抽去了一切似的,只剩空壳。

逐慰心中惊悸,握着书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昏死过去。仿佛从此以后连呼吸都要练习。

过去的岁月,他总以为逐陆是雪人用来绑他的,不曾想失去的时候,心会像撕裂那般,扯了骨血的疼。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靠近。目光没有焦点,空洞洞的。越走越近,他扯着胸襟,心颤抖得厉害。泪滴滑落脸庞,落到地上,划成一条长长的线,那么快,那么快,仿佛要向天际蔓延。

我不知道此刻他的心百转千回成什么样子,我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悲凉。明明由我执行,却怜悯得不能自己。

他把逐陆从水中捞起,紧紧地抱在怀里,瘫在了湿凉的地上,放任大哭。

暗暗的光线把蓝泊儿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逐慰呆呆地望着,望着。直到他相信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无法摆脱那个影子,摆脱影子的主人。

他记得那个故事从头到尾的全部,已然将自己视作逐域,视作任何一个毕氏后裔。

野临,每每想到这样的结局,这样的手段,我都觉得你心思可堪复杂,手段可堪最狠。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晚了恁多日子,出的效果竟这样不留余地,不留余地的残忍。你可是报复他用我性命要挟你迫你妥协?如是这样,我真当庆幸那年得到你的青睐,否则作为深蓝公主,我一定会像逐慰这般,凄凄惨惨。在渡忘川河时,也一定会跃入河中,喝那忘川水,受尽千般毒,以此自惩。他不该,不该与你谈判,不该,不该在你需要帮助时,向你要任何回报。野临,我不是没有想过,你这样报复他,是为了我。因为他,狠心夺取你我相守永生的机会,要你这高高在上的夙王,对他低头,要他帮助。至于我的生身母亲,你是爱屋及乌吧。我自作多情与否,待我晚些日子寻你诘求真实,你可要等我,在鬼门关,黄泉路,抑或奈何桥,又或忘川河,等我。总有一个地方是吧。你会等着我来对吧。从今以后,我蓝赫楚兮会将逝去的一千年都追讨回来,我会到你身边,为你做你为我做过的所有,包括性命。你等我。

“……蓝柏玡衣。”

逐慰的声音坚硬如铁,砸到蓝泊儿心底,陌生了生命和时间。

“逐慰,小陆不是我伤的。真的,真的不是我伤的。”蓝泊儿的眼眶慢慢发红,发烫。

“或许蓝音色死的时候,我就该跟去。让我一个人,到那深蓝的地方,静静地等,等时间过去,等你过去。至少下辈子不会再遇见你,永永远远和你各自独立。”

她急了。“你说过,就算你明天就会死,就算你死后对你没有半点记忆,你依然相信,下辈子,只要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你还是会遇见我,爱上我,和我在一起。”

“没有了。”

“今天你会娶我为妻,举行盛大的婚礼……”

“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游艇上等我们……”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你消失吧,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你的。”他的声音是那样尖刻,可眼睛却是那样温和。因他是在对蓝泊儿咆哮,眼睛却看着逐陆。

“为什么你们全都这样对我?你们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蓝泊儿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失声大哭,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伤心。

“为什么我要不可救药地爱你?”逐慰轻轻地放下逐陆,就像放下唯一的珍宝。他拿着《逐与蓝》缓缓起身,好似双脚缠了千斤铁,经过池边的时候再顺手拿了白藤椅上的水果刀。

“12月25日。每隔30年,那一年的12月25日,逐家总有人死。我父亲是这样,我祖父是这样,我曾祖父也是这样,生生世世都这样!”

“不是我害的!”

“如果亲自动手才叫’害,那就让你‘害’一回吧。”逐慰抬起握着刀的手,“动手啊,然后把我推到海里,公海也好。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行的。”

她几乎婉言相求。“逐慰……我们有孩子。”

“他的妈妈跟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他的曾曾祖父、他的曾曾曾祖父……全部,全部都有关系!好乱,真的好乱!我不知道,这样的孩子,可以出生吗?”逐慰说着打开了书,他似乎很清楚每一页的内容。“这里的每一页,写满了他们对你的爱,也让我见识到你的残忍阴毒。蓝柏玡衣,爱过就算了,放手不好吗?”

“爱我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能结婚?为什么你们有妻子有孩子我就不能争我要的幸福?明明爱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永永远远都记得我,可为什么到最后你们仍然不是我的?为什么你们全都说我不对?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瘫倒在地上,眼睛红肿,睫毛还闪着泪滴,痴痴地望着他。

逐慰单膝跪下,面色阴沉。

“明白不难的。拿着这把刀,往这里,”逐慰清瘦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狠心一点捅进去,就可以结束了。逐氏,再没有人可以被你染指,再没有人,可以被你折腾。”冷声冷色冷清,声声字字如铁。

“不要!”蓝泊儿慌乱推拒他手中的刀,几乎是本能。

逐慰奋力将刀递向她。”为什么不要?这样我就没有儿子让你再过三十年去勾引!不用客气的。我和小陆一起去天堂,我会在天堂看着你,你会幸福。”

“够了,逐慰,你走!走,走开!”

她在冰凉的地上畏缩,退步。

一个想对方杀死自己,一个不想伤害挚爱。他们将手中的利器转了一个方向,再转个方向,一遍遍地转,转……就像他们之间的语言是舞曲,而他们在随舞曲跳舞。

就这样子,冰凉凉的刀锋,嵌入蓝泊儿腹部,漫出一道长得惊心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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