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和手机另一头的雪人说着话,车正好缓缓驶出崇野区。

崇野区的界碑是美丽的人鱼雕像,很多人慕名而来,为崇野区的旅游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只要看到人鱼雕像,他们就知道自己进入了崇野区的地界。这一回,离开崇野区的逐慰瞥见车窗外的人鱼雕像,有一把白色的人鱼雨伞为它遮挡风雨。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人鱼文化是这个复古风格的崇野区最大的特色。几乎全部崇野区的居民身上,都带有不少人鱼装饰的东西,例如项链,手链,上衣,裤子,抑或鞋子,大多都有人鱼的影子。所以人鱼雨伞根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为美人鱼献上一把雨伞,这大概是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会做的事情。不管人鱼雕像管理方叫大家如何如何不要去遮挡人鱼雕像的美态,但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发扬自己的善心。

而另一方面,撑着白色人鱼雨伞的女生在剧组别墅前婀娜转身,跟正从台阶上走下的沈延基撞了个满怀。伞坠到地上。

沈延基绅士地将自己的伞递到她手中,而后俯身去拾她的人鱼雨伞。待直起身子,瞧见伞下的倾城面容……旋即,兴奋地将人拉进了屋子。

☆、第二回之四

逐慰按下视像电话,漂亮而有气质的贵妇雪人满脸笑容为自己的丈夫开门,微微鞠躬。两人颇有举案齐眉的姿态。

逐慰告诉雪人他在崇野区的仙承湖边买了一幢别墅,雪人并不高兴,但却体面地亲吻了逐慰的面颊。逐陆这个四岁的小屁孩,见妈妈揽住爸爸,也有样学样,抱住了爸爸的大腿表示亲昵。谁能想到这个和睦的家庭四年前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四年前。

和蓝音色相识亦是四年前。从相识到赴死,不过一年的时间。但所有的幸福悲伤都在那一年里面。

逐慰努力装出平静的表情,努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静静地看着,又一次想起蓝音色的美丽容颜。每每想起,心乱如麻。每每如此,都充满愧疚。但他实在厌倦了。他厌倦了对雪人的愧疚之心。现在只是缺一个时机。而“蓝柏玡衣,恰好总能引出人最卑劣残酷的一面”。这是多年以前教母说的。我只是引用。

夜色张狂得好似第二次遇见蓝音色之时。

那夜他正因失去电影终身成就奖而砸光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当夜便抛下惊恐的雪人,开了新购置的跑车出外,竟不曾想自己将车从华臣开到了崇野。待看见人鱼界碑才恍然大悟。

“崇野,蓝音色。”他喃喃自语。

他毫无征兆地来了。

许是那丫头在整个崇野区对漂亮的跑车散布了眼线。他的车进入崇野地界不到五分钟,便有人在一个三岔口设置了路障。他轻易透过车玻璃瞧见几米开外的丽人。她竟拿着一个别致的话筒对着车内人说:“要么你留下车,带着本小姐给你的支票滚蛋,要么本小姐砸掉你的车,你再带着本小姐给你的支票拖着破车滚蛋。”说得虽刁蛮嚣张,但看起来却是娇俏可爱,天真无瑕,教人舍不得恨她半分。

逐慰在车内扯起唇角,大声地说:“你喜欢这车,大可以在它出售的时候下手。为什么总是夺人所好?”

她好像认出回话之人是谁,婀娜多姿地走上前来,挨在车窗上,轻蹙眉头说:“不是我不下手,是你们下手太快。你们是怎么□□手下的?怎的次次都比我快呢?”

“可能,手下随主人吧。”

“……”她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我可以将车送你……”

话未说完,便听她挑眉说:“我才不要!父亲说了,凡事有来有往,不能欠了人家。因为人情是很难对等的。所以若想要什么东西,就要在它有价的时候争取。”

“那本就无价的呢?”

“既然无价,自然就不须付款。想要就去拿呗,想要多少拿多少,反正不要钱,你情我愿。”

“……车我可以卖你。”

“没想到今日你的心情会这么好。怎么,失去终身成就奖你反倒高兴?”

逐慰笑而不语。或许他自己也未料到,遇见她的每一刻,便将攒了多年的笑容都用上了。

这小丫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从驾驶位上下来,自己颇为自得地坐了进去。

“你没有驾照吧?”

蓝音色似是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又歪着头说:“你是拍电影的,应该经常听见那句话吧。在某某地方,老子就是王法。嘿,在崇野,蓝家说了算!”

他以手抚额,好像有些头痛。

“看在你今天对我好的份上,我就再告诉你一个家丑。”她神神秘秘地将食指置于唇间,“父亲说我若告诉别人,他就会打断我的腿呢。其实我知道他不舍得的,打断了我的腿,他怎么再给我补上?他可没那么好的医术!”

“……”

“更何况打断了我的腿,他就得照顾我的下半生。这是极其重大的责任啊。不照顾吧,别人就说蓝家那个死老头家财万贯,居然抽风打断了漂亮女儿的腿,打断了之后吧,还丧心病狂地丢在一边任她自生自灭。他是那么要脸面的人,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所以他根本不会动我一根手指的。”

“……”

“呀,好像跑题了。”

“你终于意识到了。”

“三天前,西巡有个叫南词的人跑到我家来。”

“又是求婚?”

蓝音色摇摇头,又点点头,缓缓道:“那家伙脑子有问题。说是自知身份卑贱、才识浅薄不足以与我匹配,不敢奢望有生之年娶我为妻,只盼我死后,有幸得我尸骨,进行冥婚,还将所有的器具资料都备好了。父亲就想,这小子不是触他眉头咒我死吗?于是就乱棍将他打出了家门。”

逐慰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父亲还说,这件事要保密。倘若别人知道那小子干出了这等疯事,怕是有人会比他还狷狂。那时候所有脑子有问题的都会来蓝家捣乱。久而久之,蓝家人也会被传成脑子有问题的。”

“怎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被你遇上了?”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啊。”声音里带着小女孩独有的天真。

她何止长得好看?简直是不能再好看了。如再好看一些,只怕天下的男人会抢破头,天下的女人都自尽去。

他看见她微乱的发丝,不由自主地抬手为她抚平。

她微微怔住,而后瞬间展颜欢笑:“原来你也喜欢我。我也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呢。那你等四年好了。四年后你离婚,来娶我。蓦地扑入他怀中。”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而后紧紧地将她搂住。

我从未见过一对男女这样迅速地定情。

但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知道她是谁,她亦知道他有妻室,什么都不必解释,只是寻一场开心。于是他任凭雪人与剧组每天上百个电话催命,愣是称病在崇野留了几日。此后,便经常来往于华臣与崇野。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终有一日会将她一点一点地拉离自己的怀抱。

对蓝音色的思念止于雪人的惊叫。

看看,这个赢家又尖叫着蜷缩在被窝里,说自己做了噩梦,梦见蓝音色将匕首刺入了胸口。她经常逼逐慰承认他对不住她。

有时候不是他不想忘记,而是旁人在身边不断地提醒他回忆。他忘记的,你不该提醒他想起;他记住的,你不该逼迫他加固。这实在是作茧自缚。但这几乎是胜利者都会犯的最陈旧的过错。

晨曦撕开了窗户,逐慰清醒,轻轻地在雪人的额头留下甜甜的吻。他努力给她最真最美的一切。一如往昔。

他趁着榨果汁的空档,把逐陆从床上抱了起来,帮他洗漱穿衣。调皮的逐陆把牙膏惹出的泡沫蹭到逐慰的脸上,父子俩就像过生日的时候往对方的脸上涂奶油一样疯玩。

“你这个顽皮的小鬼头。”逐慰嘟起嘴巴说。鼓起的脸庞,纯粹是个包子。然后就会想起这是蓝音色惯有的表情,而后心伤。

逐陆扬起小手在父亲脸上拍了几下,逐慰就成了奶油脸大花猫。逐慰反击,贴上逐陆的面颊,把逐陆弄成奶油脸大花猫二号。

“嘻嘻……爸爸饶命!”逐陆喜笑颜开,可爱无伦。

天朗气清。

逐慰板着脸,声音却极是温和。“我约了人帮你整理,也打电话预约搬家公司,周末就能搬。”

“要不是崇野的人鱼姑娘美绝人寰,我真会怀疑你是奔着那里的美女去的,听说崇野美女如云呢。”雪人嗓音清润,但目底的怀疑之火暗暗燃起。

逐陆“啪啪啪”的鼓掌,嚷着:“逐陆喜欢人鱼姐姐,人鱼姐姐好漂亮。”

雪人优雅微笑,眼睛眯成了月牙,泛着清雅的光华。她相信若能这样过一辈子,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惜,这不是童话,可惜,她不是女主角,所以这注定不会成真。

用完餐,逐慰便开车回崇野。他前脚刚走,视像电话便响了起来。雪人急急忙忙跑去开门,满面笑容低呼:“忘记什么了吗?”

绣着美丽人鱼的白色雨伞下,幽美的面容轻轻抬起,漫开无尽的魅惑。她莞尔一笑,笑出了动听的声音,像传说中人鱼的歌声那般美妙、诱惑,足以让过往的船只触礁。

她说:“请问逐慰先生在吗?”

女生温婉有礼,低首询问,声音柔美清甜。一点一点地,抬首,嫣然,展现倾城无伦的眉目。她梳着与蓝音色一模一样的公主头,简简单单地将长发披在脸颊两边,看起来纯洁可人。

一边是邪魅怨毒的恶灵,一边是如诗如画的美人。

雪人恍若受到重击。

☆、第三回之一

雨滴细碎。

“不好意思,逐慰先生在吗?”她复又问了一遍。

雪人忽地被扯回现实,却下意识错开了女生热情似火的视线,特别失礼地说了一声“走了”。

女生忙不迭地介绍自己。

“我是昨晚刚刚经过《人鱼说谎》剧组选拔通过的新人蓝泊儿。鲁莽拜访的行为,请夫人见谅。因为逐慰先生没有交待什么时候会回崇野的剧组,所以导演石邤先生让我先来逐慰先生家里拜访。”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回崇野,是的,去崇野了。”雪人不自觉地重复说话。

蓝泊儿作出自己很倒霉的表情,鼓起脸蛋说,“不要紧,那我也马上回去,夫人再见。”

她嫣然一笑,微微躬身退后,出了拐角处才转身。

因为祖母说过,跟人相处时,让人面对自己的背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蓝柏玡衣记住了,所以蓝泊儿是不会忘的。

但是对于雪人来说,蓝泊儿的温文有礼简直是一种折磨。这令她想起不该记住的人。她忘不了相见的瞬间,她的心几乎难过到掉下眼泪。

她慢慢地关上门,仿佛身体被抽干了一切。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全部被击垮。她顺着墙壁滑倒,瘫坐到没有温度的地板上。清寒的眼泪从她温柔的眼睛里静静地滴淌,无声无息。

屋子里蔓延着氤氲的邪气。唯一明了的是那个女人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比起那年,还多了些风情。

逐陆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轻轻地拽了拽雪人的衣角,雪人才从痛苦中挣脱出来,只听逐陆痴痴地说,“妈妈,再不走就要被老师骂啦。”

雪人惊觉,立马恢复贤妻良母的模样,快乐地说,“妈妈洗把脸就带逐陆去画画,好不好啊?”

“好。”逐陆的声音稚嫩,足以让雪人忘却腐烂纷繁的往昔。

雪人跑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后转身去拿毛巾。她急急忙忙回转身体,希望尽快搞定自己的窘态。毛巾贴面的瞬间,面颊刺痛,顿生黏黏的感觉。随即而来,后背像是万箭穿过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雪人一脸疑惑,伸手触碰面颊。

突地满手鲜血。

她缓缓转身。如同机器人那般,没有生命,却行动自如。

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好像是人的动脉受伤,汹涌出鲜血一般,红色液体四溅,溅入她的眼睛。

雪人惊叫,镜子里的自己,洁白无瑕的面庞鲜血淋漓。圆润,晶莹,红色的血液在眼眶里滚动。她的手指僵硬地张开,却不敢去触碰任何一处地方。

一地的血色,满目的鲜红。连眼眸都依附。仿佛是吸血鬼。那吸取血液的怪物,对她刻下血的盟约。不可毁灭。

雪人分不清,究竟自己眼里的鲜红是否是眼眶里的一滴血液造成的错觉?也许,水龙头里迸出的血液没有那么夸张。可心口突然一瞬间近乎暴虐的剧痛。

她紧紧地揪住了衣襟。

愈挣扎,愈痛苦。像是吸血鬼被人在胸口钉下尖锐的木桩。

不断敲击,发出木桩进入心口的声音。

这种疼痛只能由上帝挽救。

清晨转化成白昼,教堂的钟声,平缓安详,和着轻风吟唱神的歌曲。

耸入云端的圆顶教堂,白色,素雅,谦逊地伫立在崇野区的仙承湖边,以封闭内向的立面拒绝嘈杂的街道,却从不拒绝祈求幸福和宽恕的人。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当人们在教堂里抬头仰望,就会看见一个由光织造的巨大的十字架。

阳光自上而下,温暖人心。

上帝是如此亲近,如此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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