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当雪人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地板上的液体是水龙头飞溅出来的水,心口也不再莫名疼痛。她整理好一切,换上高品味的衣裳,牵着天使一般的逐陆赶往天堂一样的画室。

大门的把手,垂挂着水晶人鱼挂件。它荡漾在风雨中。似乎很是享受水的滋润,在把手上来回地摇摆,似乎预示着什么。

雪人回望一眼,犹犹豫豫继续前行。

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雨声融合,恍若人行在茂密的丛林中。

逐慰赶回崇野剧组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导演石邤很亲热地欢迎逐慰,并用发光的眼睛、兴奋到快要飘入云霄的语气告诉逐慰,找到女主角了!她有欺雪赛霜的肌肤,响遏行云的歌喉,会说话的眼睛。

石邤唇畔笑意漫漫,很夸张地说她的脸庞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的身段,她身上的一寸一缕都充满了芳香,甚至看见她,就尝到了海的味道。她将成为娱乐圈第一美女!

逐慰冷冷一笑,颇有嘲弄的意味。敢情他是没有见过美女才会这般花痴。

石邤认真地说,“欸,你真的不能小看她!”

逐慰唇边的嘲弄愈加深浓,嘴上却说着好。

“嘿,逐慰,我保证你不会对我擅自做主留下她有意见的,她绝对是尤物,天生的尤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样笑,笑的时候连眼睛都在说话,她天生就是那样笑的!眉眼低低的,优雅,温柔,高贵。不对啊,你没有见到她吗?她去你家了。没有遇到吗?她去得晚,还是你回来得太早?是噢,看来你是回来得早。”石邤自言自语起来,念经一样的,□□纵了一样的。总像是陷入情网的人,想尽办法走进心上人的世界。

逐慰轻叹。

天继续阴沉沉的,雨幕遮盖了整个崇野区。

☆、第三回之二

逐慰做完新的造型以后,悠闲地待在二楼看剧本。阳台正对着临水的走廊。逐慰一看见有关人鱼的字眼,总会想起昨夜关于蓝音色的人鱼影像,而后内心纠结不已。直到走廊前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啸叫。

“逐慰,快点下来!”

原是石邤先生在一楼前的水廊旁边大声叫喊。这个年过五十的大叔,居然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逐慰闻言,缓缓把剧本放到旁边的玻璃茶几上,从容起身,用的是面对小人物的视线。让对方感觉你遥不可及抑或他望尘莫及,这就是娱乐圈的大牌惯用的伎俩。

白茫茫的雨雾让逐慰看不清风雨中的美人儿。他只好下楼,走出大门的瞬间,就看见了。

远远的,她远远地走来,撑着白色的人鱼雨伞,高贵而神秘。远远看去,竟似蓝音色。

她戴着帽子,红色直发飘飘,柔顺地越过胸前,静静地淌下光泽。帽檐上的黑纱,遮住石邤先生口中所说的她勾魂摄魄的明眸。她身着一袭黑色长款连衣裙,露出雪白的香肩。最教人诧异的是,她走路的时候,让人感觉她的小脚就像被人套上一双滑冰鞋,重得离谱,却让她无法停止脚步。也许,这就是一个参加心爱之人的葬礼的人应该有的。

她在风雨中,倏然努力仰着脸孔,仿佛故意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她的倾世美貌。就像最初蓝柏玡衣刻意在四海宴会上惊艳四座一样。她长长的睫毛,幽幽地覆盖在美丽的眼睛上,被她轻轻扇动,和雨滴凝结在一起。

无论相隔多少年,每一时每一刻,她绝美的容颜都让人无法相忘。哪怕是睡梦中的她,都像是刚刚才见过一样。现在,她病态的脸孔,却依然是天姿国色。

逐慰的脑袋一阵阵的眩晕,后来痛得快要裂开。他吃力地站稳脚步,停在原地,颤抖,微笑。谁都不知道笑容里藏着寒冷刺骨的惊悸。难以置信,似乎正在梦魇。

他突然成了一座千年冰雕,噙着泪,绝望地凝视水廊前的人。这种绝望,是立在棺木旁看心爱的人沉睡,是亲手为他合上棺木,是看最后一眼的绝望。同样,也是将他送上黄泉的绝望。天长地久,永远不变。他沉默地站着,像是站在炼狱接受惩罚。最后眼前迷蒙,跟快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雨固执地下着,似乎每一滴都包含了复杂的往事。

《人鱼你好》的音乐再次响起,手机上面镶的水钻似乎将冷气传入逐慰的手心,顺着血液到心脏,蔓延哀愁的冷决。

雪人其实是个可怜人,因为她每天都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的丈夫忆起不该忆起的回忆。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雪人说话,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挂的电话。

“逐慰!”

听到石邤先生在喊他,逐慰低着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有些颓唐,直到蓝泊儿鞠躬向他问好,他才把头抬起来。只是这一抬头,蓝泊儿的雨伞恰好戳到了他头上。

原本蓝泊儿见逐慰没有打伞想示好来着,但是他桀骜不驯的样子惹得她不高兴了。于是她故意把伞微微举高,深深地鞠了一躬。

人鱼雨伞戳上逐慰新做的发型,雨水顺着雨伞滑到他头上,弄得发丝粘在了一起,让本来就没有打伞的他更加狼狈。

逐慰捂着头顶,皱眉冷对蓝泊儿。霎那之间纷乱的情绪消失无踪,只剩对眼前冒失鬼的厌恶。她总有让人迅速忘记过去的本领,不管是蓝音色,还是蓝泊儿。

“不好意思啦。”蓝泊儿说着再次鞠躬。

逐慰警觉性高,慌张地退开半步,离蓝泊儿远一些,省得继续挨痛。

石邤爆笑,为逐慰撑伞,他原以为逐慰不撑伞的目的在于耍酷。

蓝泊儿抿嘴微笑,逐慰却注意到了蓝泊儿唇边的肆意和嚣张。她美得太张扬,所以就连笑容都有恃无恐。逐慰厌恶这种笑容,她就像是在说,没有人能抵挡我的魅力。

这副表情像极了当初我向青蟹索要玡衣行踪时的模样。你不会不给的,噢?因为我是蓝赫楚兮。

逐慰随意从石邤怀里抽出一份稿件,以充满不屑的力道扔到蓝泊儿胸前说:“你,石邤先生说你的歌声绕梁三日,表演一下吧。”

蓝泊儿斜睨着逐慰接下了稿件。

逐慰冷冷地说:“如果好听,主题曲和片尾曲都让你唱。相信那样你会大红大紫的。”虽然够冷,但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回答说:“可是……可是人家不会看歌谱欸。”

逐慰很满意自己从蓝泊儿的眼眸里看到了无奈,他好像特别喜欢揶揄别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和蓝音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难道我天生就会看歌谱吗?”

“逐慰。”石邤在一旁低声劝阻,希望逐慰不要为难蓝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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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就要学吗?那为什么逐慰先生你不去学生孩子呢?”

蓝泊儿听见毕海臣声音的一刹那,苍白的脸庞绽放出花一样的笑容,就像漂浮在海上寻到一艘大船。一如往昔被毕雪都收留。

毕海臣缓缓走来,揽上蓝泊儿的肩膀,接过她手中的人鱼雨伞。他刚毅的五官在面对蓝泊儿的一瞬间开始柔化,有着阳光的味道。

逐慰并不理会眼前的人,他淡淡地说:“假如我去学真的能够生个孩子,我不介意代替我的妻子承受痛苦。”

毕海臣似笑非笑,“如果每一种学习都能得到回报,那么,世上就不会有穷人。”

这种表情,堪是最美,如溢光琼瑶,透着一股华丽清俊。

他神姿天纵,儒雅文质,蓝柏玡衣记得。所以每次轮回她都能轻易在人海中寻到他,从不怀疑认错了人。而他,终究是个痴情种,转世后也起这样一个名字——海臣。海的臣子,纡尊降贵于她裙下,为她丧魂失魄。一如千年以前,为情执着,为她执着,至死不悔。

她,说着一介平民有劳将军挂念,款步退开,似是要退出他的生命。

然而她一步步地后退,却换来他一步步地紧逼。她只好利用他进入王宫见心爱之人。她在他的眼皮底下扑入王子怀中。

蓝泊儿突然想起有沈延基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于是朝逐慰叫嚷起来,“一个星期啦!我保证一个星期以后让你听到天籁,行吗?”

毕海臣微微一笑,蓝泊儿莞尔回应。

在逐慰看来,他们的笑容如出一辙,相似到能够重合,好似心心相印已有千年,而自己才是侵略者。不觉心中酸涩,心虚地移开视线,竟和石邤目光相接,再次慌乱地别开脸。

蓝泊儿和毕海臣同撑一把伞,在雨中缓缓消逝。雨雾缓缓飘散开。

石邤沉醉在这天作之合里,几近痴迷地说,“郎才女貌对不对?”

“谁?”逐慰漠然,一副不耐烦的姿态。

“毕海臣,据说是毕氏王朝的后裔。逐慰王子你记得吗,毕氏开国先祖毕雪都推翻了逐氏,一百年前才结束了统治?毕氏直到现在还举足轻重,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不过近年很是低调,好像刻意消失。毕氏在崇野区外的海上有一座城堡,08年我拍《城堡》的时候想要借用,可惜被拒绝了。如果那时候可以在里面取景,我想票房会多一个零。这不,《人鱼说谎》也需要一座海上城堡。我又死皮赖脸去借,结果连毕家人都见不到。那管家嚣张得简直把自己当堡主了!泊儿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吧,说不定还是未婚妻。他们总是出双入对。毕海臣对泊儿是呵护备至,也许可以说,他把泊儿当天使那样疼爱。不过美成这样的女孩是该被当成天使的。”

然而,他却没有把蓝音色当成天使来疼爱。

一种心痛,在心底蔓延开,像极了最初和蓝音色坠入深海。他们在海里,听着水流一点一滴进入车内,看着对方血泪模糊的面庞……

只是人有相似而已。逐慰这样告诉自己。因为蓝泊儿和蓝音色是那样不同。蓝音色天真无瑕,而蓝泊儿拥有的,只是伪装出来的高贵纯洁。

可是,亲爱的人们,要知道倘若你真心喜欢一个人,无论她处于哪种性格哪种状态,你都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蓝柏玡衣就是你会一如既往喜欢的那种姑娘。

逐慰扯起嘴角,漾出的弧度却漫出淡淡的忧伤,淡如月光。

石邤先生看见逐慰稀罕的表情,开玩笑说:“有兴趣?”

接上石邤饶有兴味的视线,逐慰淡淡地说:“延基似乎对那个编剧有兴趣。他说写这个故事的人一定是个美女,你什么时候介绍给他认识?”

“确是不世名花,只可惜活得冷了些。我只在游泳池跟她见过面。”逐慰错愕不已,却仍是一副板脸姿态,石邤迅即跳转话题,一脸鄙夷。“他不会以为剧本免费,人也免费吧?”

“他好像忘记雪雩也在。”

“说到这件事,我不得不感谢你——的雪人,借出亲妹妹给我用。”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片子可以让她扶摇直上,否则不会爽快答应雪人。”

“嗯哼——我得好好想想,是得给那臭小子打掩护,还是揭发他其实超级花心的本质。我可不能容忍祖国的花朵都被摧残在那群禽兽手上。”

逐慰玉面凛然,唇角勾出无情弧线。“事实上,很多人乐意被他们摧残,而且还排着队等。”

“‘他们’?应该说,你们吧。”他顿了顿,“传媒说你在仙承湖边买了房子……”

“嗯。新月尖端两栋的其中之一。你知道另一处尖端是不能建房子的。”

“而你又不喜欢蓝泊儿?”

逐慰没有回答。

“那你就惨了。那丫头,也住新月尖端,应是你对面。”

逐慰一脸错愕。

☆、第四回之一

新月状的仙承湖,象征稚嫩的生命,羞涩、纯美。逐慰即将入住的新屋,是仙承湖湖畔边上的众多大宅之一,处在新月的一边尖端。位于新月尖端的大宅,价格不菲。在逐慰新屋的对面,是一座极为华丽的大宅,原是崇野豪富蓝家大宅。两者位于同一处新月尖端,朝北的它面对着咸水。而逐慰的大宅朝南,面对的是淡水。这是仙承湖的奇景,一面咸水,一面淡水。

这是上帝制造的巧合。我可以发誓,我绝没有对两幢大宅动过手脚。现在的我,不过是每天必须沉溺在咸水池超过十二小时,不断地敲击键盘的人鱼而已。我是蓝魔。嘿,伙计们,你们愿意请我担当你们人生的编剧吗?或许你们能扩展我的天赋。也许,你们能够幸福美满。

但,我似乎更擅长制造悲剧。我总在池子里制造一轮又一轮的悲惨,然后,让岁月将那些沉淀成往事。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空荡荡的泳池,听着键盘被敲击的回音,若是你,会不会觉得很恐怖?

沈延基愣头愣脑地闯进来的时候,可一点恐惧的样子都没有。他直接推门,看见我的时候,哇噢了一声,傻兮兮地笑,透着些许孩子气,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在水里,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他摊开手,缓缓地后退。

这个人很奇怪。当我在四个小时以后离开水池,用浴巾擦着金发走到客厅的时候,却发现他仍在沙发上端坐。生的唇红齿白,年纪也轻,黑发映着墨瞳,漾着令人目眩的笑意,看起来嘴甜人蜜。

我故意压低声线说:“我记得下一场我发石邤先生邮箱了。”

他编了个烂理由。“呃,事实上……我,只是想提前知道结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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