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呵呵,名门正派的弟子果然比那些魔道妖人更懂得和衷共济。”乾似乎被这样的解释说服了,他踱步到瘫坐在地的天机子面前,轻佻的持起天机子的下巴,薄唇开开合合道出自己下一个疑问。

“天机阁的炼心古道号称漫天神佛无人可渡,琬琰怎么犹入无人之境,闲庭信步间就长驱直入到了你的老巢?”

天机子的妩媚的脸因为乾的迫近灿若金纸,豆大的汗珠滑落进她浓密的鬓发。她惨白的唇上再次沁出血珠,这让她看起来活像个吃人的女鬼。

“炼心古道查人魂魄,引人心魔,琬琰的魂魄里没有心魔,所以炼心古道于他而言不过一条石头甬道罢了,毫无作用。”

像这种不是我方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的解释当然不可能说服乾,他个博学的人,尤其精通魂魄之秘,他相信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就一定不可能无懈可击,就算刚出生的婴儿也有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

强有力的手掐住了天机子白皙修长的脖子,浅青色的血管在他的手下微微跳动,散发着最常见却也最宝贵的生命活力。

“你骗我!熙儿,你居然学会对我说谎了?”

天机子喉咙被扼住,她听见乾唤起她曾经的名字。

“我是天机子······我不能,我不能······骗人。”天机子艰难的吐出破碎的句子,好不容易才表明自己的无辜。

确实,不能说谎是天机子唯一的破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上苍也许会对某一个人有所偏爱,但绝不会让他永远顺风顺水。

作为天机唯一的代言人,天机子可以勘破所有人的命运、天下兴衰,唯独却看不透自己的未来。同时,他们终生不能撒谎。一旦谎言出口,天机反噬之下天机子必遭天谴身化灰灰。这也是各族人士都信任天机子的原因,为了一条无关于己的谎言搭上性命,谁会做这种傻事?

果然,乾闻言松开了手。他凑在天机子的耳边低喃,呼吸洒在她的颈项之间。

“那你告诉我,琬琰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情。”天机子哆哆嗦嗦的答道。

“什么?”乾不知是没听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奇怪的反问道。

“是‘情’。琬琰的魂魄中缺了爱魄,他不是没有心魔,而是他的心魔太盛导致七魄不全。炼心古道没能找到他的心魔,因为他的心魔根本就不在他身体里。这样的琬琰修为永远不可能突破到坐忘境界,因为他缺少了爱魄,生命中关于爱的记忆不全。没有记忆就没办法忘记!”

“也就是说他的心魔不是太轻而是太重?”乾颤抖着直起身子,突然笑的前仰后合“好笑好笑,堂堂无双公子、陆离仙尊的高足居然心魔强盛到离魂的地步?伏羲天帝寄予厚望的紫微传人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好笑,真好笑!”

乾的口中不断道着“好笑”,可话语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充斥着一股异样的苍凉。

半晌,他平息了激动的心情直起了腰。黑袍翻飞间几面光幕凌空浮现在花海上空。天机子摇晃的站起身,抬头看见七面光幕中分别是渥丹、灵均、琬琰、无邪、素问、千叶和秋水。他们所有人都还被困在炼心古道中。

只见琬琰眼中普通石头甬道般的炼心古道与其他人而言不啻于十八层地狱。虽然不知道他们各自被困在什么幻境心魔之中,但只消看看几人个顶个狰狞痛苦、汗如出浆的面容就知道这滋味儿绝不好过。

乾单手一挥,显示着萋菲的光幕单独飞出停在天机子面前。他对天机子用命令式的说道,“这个人,给她一个预知梦。至于其他几个,你看着办吧。留个活口就行。”

天机子收了萋菲的光幕,躬身对着乾漆黑的袍角施礼。态度无比谦卑,不敢再有丝毫造次。

等她直起身子,黑色的衣摆已经消失。花海中浓郁的花香依旧,那人走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天机子抬头看看剩余的六个光幕,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啊~~~~”

缥缈的光幕被瞬间撕碎,天机子在啸声碎成了一片片粉色的花瓣,娇艳狐媚的脸庞琉璃一样割裂扭曲。

☆、陆离的客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陆离高居于九层丹阙之上,俯视脚下云卷云舒,嘴里哼哼着佳人曲。无妄殿太过清冷了,百万年来就没怎么变过样子。山风呜咽,无妄殿里却一丝风都没有。因为殿外有结界,当室外起风之时就会自动升起阻挡风雨。

陆离斜倚在无妄殿后配殿的窗沿上,酸梨木的窗框纹理干净漂亮。他就那样坐在跨坐在窗沿上,一条腿曲起架在窗框边沿,另一条腿则伸出窗外悬在半空,被山风吹得摇晃。

这里是陆离日常起居之所,也是紫微所有弟子的禁地。圣地上下没多少人知道陆离仙尊到底在哪儿休息,更没有一个曾经被允许进入后配殿,就连被陆离仙尊视为亲女溺爱非常的萋菲也没有见识过这里。

陆离现在感觉很苍凉,他在等一个人的到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块青绿的玉璧。玉璧不大,陆离一手就可以掌握,但玉质很好哪怕在炎炎夏日也沁凉入骨,曾经菲儿就很喜欢在最热的时候把玉璧挂在脖子上,说是可以降温。

快到了,就快到了。能劳动陆离仙尊亲自等待还把待客地点定在这里的人天下间唯有一人而已。

来了。陆离心下暗道。他终于到了,自己也可以安心了。

外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须发半百的破落道人双脚各耷拉着半只破布鞋不紧不慢的走进。之所以说是半只,是因为他脚上的鞋都只有鞋帮,鞋掌早就脱落,如果看得仔细些,还能在他抬脚的间隙间看到他露出的黑乎乎、臭烘烘的脚掌。

就这幅尊荣已经够凄惨的了。但老天似乎觉得还不够惨,这个财产仅剩腰间挂着的掉漆酒葫芦的老乞丐竟然只有一只左眼,他是个瞎子!老乞丐右眼的黑眼球上蒙了一层乳白色的翳,肮脏粘连的头发稍不注意就能吃到嘴里去。

这样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乞丐在随便哪个凡国的烟花酒肆、客栈赌场门口都是一窝一大片。他们日子过得朝不保夕,都是没儿没女的老绝户。靠着那些肉食者稀有的怜悯之心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哪怕出现在仙人的视线里都是罪过。仙人大多爱洁,不说那些数量稀有的仙子,就是像灵均、琬琰这样的男仙也会在衣袍上施加除尘咒,好让自己不论何时都衣袂飘飘一派世外高人的气场。

但就这么个就连稍微体面点的平民都不愿打招呼的破落户却出现在仙域最强大的人的府邸。他踩在沧灵玉铺的地板上,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灰色脚印。

“啪踏、啪踏。”老乞丐已经登堂入室。只见他大大咧咧的坐在房间正中的瀚海诡木掏成的圆桌上,脏兮兮的手扯下手边托盘中的烧鸡腿塞在嘴里大嚼特嚼,半点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

陆离并没有阻止他,相反,他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他含笑不语,安静的等着老乞丐啃完那只专门为他准备的烧鸡,他相信这用不了多长时间。

老乞丐果然没有让陆离失望,一整只烧鸡几乎是才进到那张满口黄牙的嘴里就变成了骨头渣吐出来。他居然连骨髓都没放过,鸡骨头都没剩一块完整的!

“你怎们越活越回去了?想当年的‘玉树风流’顾逍如今不修边幅到这个地步,也不知道你那爱洁成癖的师傅会不会被你气的活过来?”

被称作顾逍的老乞丐慢悠悠吐出最后一口骨头渣子,油乎乎的黑手顺了顺嘴边花白的胡须,饱经沧桑的老脸上的褶子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你个老不修又有什么混账玩意儿没法了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拿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鬼吓唬老子!”顾逍一开口,竟是宛如雨落秋池般叮咚悦耳的声音,和他又老又丑的面相极为不符的同时又让人可惜这么好听的声音居然口吐秽言!

陆离轻叹了口气,感叹当年的天之骄子怎么成了这副摸样?转而又苦笑了起来,自己又何尝比他好多少呢?只不过自己更善于隐藏,而他将心中的痛苦都释放出来了罢了。若论伤痛他们一个是千疮百孔一个是万箭穿心,实在没法说谁更好受一点。

“你现下虽是散修,但也好歹算是仙域的神台修士。如今神魔封印隐隐有被破之势,你就不能为了苍生百姓出手相助?”陆离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劝说了,虽然明知无用,但他还是每次都要一试。

若是别人这样不知死活的劝陆逍以天下苍生为重,顾逍早就送他去见冥君了,可谁让说这话的是陆离,一个曾经为了天下苍生痛彻心扉都咬牙坚持的人,也是他此生唯一敬重的人。所以以往每次当陆离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顾逍都会假装没听见,或者哼哼哈哈的糊弄过去。只是这次,他想来点新鲜的。

“你倒是终其一生将众生福祉一肩扛,可又能怎么样?就连你最后的安慰,这间几万年都没变样的卧室都要朽了,老不修你什么都没喽,都没喽!”

陆离端着茶杯的手颤了颤,半杯茶水顺着手腕流到衣袖里面去。他今天没有穿代表紫微掌门的紫衣,而是穿上了多年未上身的白袍,那是他做弟子时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和当年那个仗剑游历的青年侠客没多大区别。可这件衣服已经太老了,几万年了,哪怕再名贵的料子都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只是半杯茶水,就浸的一截袖子都烂了。就像这房里的一切,除了永世不朽的沧灵玉地板,这里的一切摆设都已经不堪一握。几万年来,陆离在这些物件上施加的灵力足够轰破护山大阵几百次,然而大限到了一切终将归于尘土。

多少年了,这样清晰的认知还是第一次。但就这一次就已经足够让他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都怨你!衣裳都破了!”陆离低声的抱怨,声音中的哽咽吓坏了吊儿郎当的顾逍。

顾逍瞪大了眼睛,那样子就像大白天活见鬼。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陆离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当年他挥剑清理门户亲手断送了从小养大的弟子活路的时候可都没有流半滴眼泪,嘴里还不断说着“你罪大恶极,自此逐出师门再不是我的弟子!”的狠话。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件破衣服哭泣?

陆离哀怨了,顾逍没辙了。只好腆着一张菊花似的老脸赖脸涎皮的凑过来手忙脚乱的赔不是。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老不修,哦不,陆离仙尊,你就别难过了,你难过的样子比冥君手下的牛头马面还吓人!”

陆离没有哭,他只是为自己的一生觉得悲哀。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抚过这件白袍细密的纹理,每一次都好像能感觉到那股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只是当初他总是不愿意穿,以为这样就可以将那份卑微的心意视而不见。可是现在,当他心甘情愿穿上它时,衣衫下的皮囊俊美如昔,皮囊中的灵魂却犹如老妪。就像这件衣服一样,轻轻一碰,就化成灰了。可笑他自问无愧于天下,临了得了当头棒喝才知道自己的心里那些多年来的痛苦、不甘、心酸究竟是为哪般。

可惜晚了,他再也没办法挽回,她也没时间等了。

“顾逍。你不知道,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仅剩的一件衣服了。她当年为我做了很多件,都被我烧了。”陆离沙哑着嗓子低低诉说。他很难过,这些天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当年她抱着从灰堆里刨出来的衣服哭的快要断气的样子。菲儿是个多坚强倔强的孩子,就连自己亲手震断她的经脉、废了她全身灵力的时候她都一声不吭,却在见到自己烧毁她亲手做的衣衫时痛哭出血泪。

想到这里,陆离不再哽咽,只剩望不到边际的落寞绝望。

陆离的痛苦没能得到顾逍的理解,反而激起了这个骨灰级中二患者的恨铁不成钢。只见顾逍吹胡子瞪眼,跳脚大骂道,“陆离!你个老不修!当初断人生路流放出仙域,永不召回的命令可是你下的!她的每一寸经脉也是你打断!陆离,你现在别说是抱着她做的衣裳哭,就是跪在地上求,她也再回不来了!她死了!骨头都碎成渣了!”

气急之下顾逍抓起桌上的鸡骨头渣在陆离面前一阵比划,试图通过视觉上的冲击让陆离明白就算后悔也晚了。人都死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谁说菲儿死了?她没死。我怎么可能让她死?”陆离幽幽的话语,却把顾逍惊的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当年她犯得可是私通魔道妖人、残杀凡人、偷练邪功、欺师灭祖、背叛师门五项死罪,被判废去修为、寸断经脉、开革仙籍、逐出师门,流放至归墟绝地终身不得踏入仙域一步!

但就是这样那些由各大圣地长老、掌门组成的中军都不肯放过她。非要将其挫骨扬灰、打散魂魄以求明正典刑!

当年的陆离仙尊抢先一步宣判,又亲手废了唯一的弟子,把她逐出师门,这才勉强压下中军的怒火。据说直到她身死的消息传至中军,才最终让一帮老头子不得不撩开手。

可是现在,陆离居然说她没死!顾逍深深呼出口气,一股强大的灵力透体而出,庄严辉煌的金光笼罩周身,让他瞬间拥有了神台仙尊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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