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柏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下周五。节目组提前三天来家里踩点,录一天,第二天录正片。”

江曼如把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绿叶子在水流里翻了一下,被冲得贴在白色的瓷面上。

“知道了。”她说。

水声太大了,柏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三个字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就是“知道了”,像回复一条工作消息。

柏悦坐在餐桌前,看着江曼如在水槽前洗草莓。她把草莓的绿叶子一个一个地摘掉,扔进垃圾桶,红色的果实在她手指间转动,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但不那么喜欢的事情。

柏悦站起来,把粥碗和菜碟收进厨房。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江曼如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着几颗草莓,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柏悦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说“谢谢”,说“你要是不想去真的可以不去”,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拉进这件事里”。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碗碟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她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曼如还站在水槽前,草莓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她没有端走,就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很安静。柏悦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是江曼如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件新的。

柏悦的手指从那些彩色上滑过去,碰到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就是那天晚上江曼如穿着出门的那条。面料很滑,很薄,从她手指间滑过去,像一匹很小很小的绸缎。她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江曼如上来了。柏悦从衣帽间出来,在走廊里和她迎面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手里端着那碗草莓,草莓在玻璃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山丘,绿叶子摘得很干净,每一颗都完整。她看了柏悦一眼,把那碗草莓递过来。

“洗多了,吃不完。”她说。

柏悦低头看着那碗草莓。草莓很红,很新鲜,水珠在表面凝着,在走廊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了江曼如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水渍。

“谢谢。”柏悦说。

江曼如没有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柏悦端着那碗草莓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果实。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甜的,带一点点酸。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颗。

楼下很安静,楼上也很安静。柏悦站在走廊里,把那碗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第 41 章

节目组来踩点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车门滑开,下来一群人——导演、编剧、摄像指导、制片,还有几个扛着设备的年轻人。他们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门牌号,然后浩浩荡荡地往大门走。

门铃响的时候,江曼如正在厨房弄果盘,柏悦起身去开门。陈导站在门口,短发,黑框眼镜,亚麻衬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柏总你好,我是节目组导演陈斓。这两天要打扰您了!”

柏悦侧身让开,笑着说“没有,快请进”,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她伸手接过陈导手里的伞,放在门边的伞桶里,动作自然。

陈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在打量这个房子的主人——藏青色的衬衫,头发低低的扎了个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果盘和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江曼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几杯刚泡的茶。

她也笑着,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午后走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陈导,喝杯茶暖暖。”江曼如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端起一杯递过去,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很淡很淡的裸粉色。

陈导接过茶,笑着说:“江老师客气了。”

柏悦站在旁边,看着江曼如招呼客人。她给制片人递水果,跟摄像指导说“辛苦了”,和编剧聊了两句天气。她对每一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不是简单的社交场合的礼貌,而是一种“这是我的家,欢迎你们来”的松弛。

柏悦看着她笑,自己也在笑。这不是笑给节目组看的,是真心觉得江曼如好看。尤其是她穿这件米白色开衫的时候,最好看。

陈导端着茶环顾客厅,目光在落地窗停了一下:“这光线真好,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吧?”

江曼如点点头:“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采光最好,整个客厅都很亮堂。”

陈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又问:“你们平时在家喜欢待在哪里?”

柏悦看了一眼江曼如,江曼如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柏悦在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来答。

她把手插进裤袋里,歪了下头:“她喜欢窝在沙发上看书,我一般在书房。”柏悦朝那个角落努了努嘴,“就是那个灰色的单人沙发,靠垫被她压出坑了。”

江曼如唇角弯了一下,带着点“你又说我”的无奈的笑。陈导看到了那个笑,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踩点主要是走位置。陈导带着摄像指导在房子里转,看哪里的光线好、哪个角度能拍到好看的画面。柏悦和江曼如跟在后面,偶尔被问几个问题——“这里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平时在这里干什么”。

两个人回答得都很自然,轮流接话,谁想到了谁就说,不需要眼神暗示,不需要打配合。像两个一起住了很久的人,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刻意协调。

经过主卧的时候,陈导往里看了一眼,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江曼如推开门,侧身让开:“可以啊。”

陈导走进去,目光落在床上。两个枕头,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靠窗的一侧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露出一截流苏。另一侧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台灯。

“这侧是你的?”陈导看了一眼江曼如。

江曼如点点头:“我喜欢靠窗睡。”

陈导又看了一眼柏悦:“柏总睡这边?”

柏悦点头:“我睡靠门这边。”她的嘴角动了动,补了一句,“她夜里会踢被子,我睡这边方便起来帮她盖。”

江曼如飞快看了她一眼,短到只有柏悦看到了。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你编得还挺像。

但柏悦没编。江曼如夜里会踢被子,开了空调也会踢。她翻个身,被子就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后背。柏悦睡在她旁边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有时候一夜要盖好几次。江曼如从来不知道。

陈导笑了,在“夫妻相处细节”那一栏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踩点很顺利。她们在厨房拍了几张测试照,在客厅试了光。柏悦给江曼如递水果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江曼如的手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陈导差不多看完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在家一般谁做饭?”

“她做的比较多。”柏悦说。

陈导:“你呢?”

“我负责吃。但她不爱洗碗,经常把碗放在水池里就忘了,最后还是我洗。”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满脸都是“我说得对吧”的得意。

江曼如看着她,抬起手作势要打她,柏悦往后躲了一下,嘴角弯得特别大。

陈导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一对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也许还可以多挖一些别的生活细节做节目素材。

走了一圈,她们回到客厅坐下。陈导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看着柏悦和江曼如:“我们聊聊婚姻生活的小事吧。当然,这还不是正式采访,就是先互相了解一下。你们的想法、状态,以及想在节目里展现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似乎对婚姻充满了恐惧。希望我们的真实生活,能给他们一点信心吧。”柏悦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导注意到了。这是紧张的人才会在放松的姿态里露出这样的小动作。

“这也是我们参加节目的初衷。”江曼如跟着打配合。她的坐姿比柏悦端正一些,膝盖并拢,脚尖朝着陈导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她坐得很稳,但没有看柏悦,一次都没有。

陈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着说话。她做真人秀十年了,接触过上百对夫妻。恩爱的她见过,吵翻的她见过,为了上节目硬演的她也见过。柏悦和江曼如是哪一种,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平时在家呢?你们喜欢做什么?”

“看电影。”柏悦说。

“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一个纪录片,讲深海的。”

江曼如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陈导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应该不知道柏悦最近在看纪录片。

“你们会一起看吗?”陈导问。

短暂的沉默。

“会。”柏悦说。

“最近比较忙,看得少。”江曼如说。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不一样。陈导笑了:“好,那聊聊你们想让观众看到什么?”

柏悦想了想:“真实的我们。”

江曼如也想了想:“和普通人一样的婚姻生活。”

陈导看着她们:“那你们平时相处是什么样?”

“我们是新婚,当然比较黏对方了。”柏悦心虚的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江曼如先移开视线,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不太吵架。”

陈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目光从柏悦移到江曼如,又从江曼如移回柏悦。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了。

“吵过吗?”

“吵过。”江曼如说。

柏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大概是她没想到江曼如会这么说。

陈导等着,等她们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沉默持续了几秒。

“比如空调温度。她怕热,我怕冷。刚住在一起那几天,为了四度僵了一整晚。”江曼如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陈导笑了:“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一人退一步。二十二度,我盖薄被,她盖被单。”

柏悦听着江曼如说这些,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要是她们之间真的只是空调温度这种小事就好了。

陈导还在问问题——“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柏悦和江曼如对答如流,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事实上她们确实背过——公关团队提前准备了话术。但那些话术只是一些关键词、几个方向,具体的句子是她们自己现场编的。

柏悦说“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酒会上,我从门口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她了”。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有那种回忆美好事物时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这是编的。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迷途”酒吧,一夜情过后柏悦还忘记了这张脸。后来她被江曼如的乖乖女人设耍的团团转。

江曼如从柏悦精湛的演技中回过神,接着说:“她追了我很久,我一开始没答应。”

这当然也是编的。她们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一个月,中间压根没有“追”的过程。但她说“一开始没答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和嗔怪,像在抱怨但又让人觉得她在炫耀的甜。

陈导笑了,摄像指导也笑了,旁边扛设备的小姑娘捂着嘴笑。所有人都觉得这将会是这期节目很甜的一对。

天放晴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江曼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柏悦看着江曼如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笑容恰到好处,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她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像一个“深爱妻子的omega”,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知道江曼如在演,也知道她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但她没有信。因为她见过她不演的样子。不演的时候,她不会这么对自己笑。

陈导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她回头看了柏悦和江曼如一眼——两个人并排站着送她,柏悦的右手垂在身侧,江曼如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没有碰到。

陈导的目光在两只手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笑了笑,说:“录制的时候见。”

门关上了,玄关安静下来。柏悦站在门口,手还垂在身侧。江曼如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节奏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回头,居高临下地问柏悦:“你什么时候帮我盖过被子?”

柏悦看着她站在楼梯上,米白色的开衫,挽着簪子的头发,露出一截后颈。抑制贴贴在那里,被碎发遮住了一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