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江曼如点头,把碗往前面推了一点。

柏悦的目光从那小半碗粥上扫过去,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了碗。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擦过,离江曼如的手背很近,空气里荡起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江曼如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上午的拍摄在客厅和书房进行。陈导安排的是一些“日常互动”——柏悦工作的时候,江曼如给她倒水;江曼如看书的时候,柏悦给她披毯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餐。

这些都是她们平时会做的事,只是平时做的时候,她们不一定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镜头前,她们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空间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柏悦在书房的电脑前处理邮件,江曼如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杯子上,然后江曼如转身要走。

“等一下。”柏悦说。

江曼如停下来。

柏悦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伸手,把江曼如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她的手指擦过江曼如的耳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江曼如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柏悦做完这些,她才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稳。

柏悦回到电脑前,继续看邮件。她的手在鼠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移动。

上午的拍摄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换镜头、调整灯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聊天。客厅里忽然变得嘈杂,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江曼如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旁边是一盏柔光灯,白色的光布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她的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早上涂的那层唇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她的脸很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像在忍。

柏悦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江曼如平齐:“怎么了?”

江曼如睁开眼,摇头:“有点累。”

“你脸色不好。”柏悦把手背贴在江曼如的额头上,有一点烫,“哪里不舒服?”柏悦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但没有收回去,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

江曼如拒绝:“不用。”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到她们蹲在沙发的姿势,停下来,关心地问了一句:“江老师没事吧?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我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胃口不好、恶心、头疼。”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情,说完就端着咖啡走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水,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江曼如的身体僵住了。她和柏悦对视一眼,一秒钟的时间里交换了很多东西——意外、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隐秘的惊慌。

柏悦的手从江曼如肩膀上收回来。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的目光追了她一下。

“可能吃坏肚子了。”柏悦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制片人,制片人正看着她们,表情有点复杂。

“今天先到这儿,我要带曼如去医院看一下,确认没事再继续拍。”柏悦说。

制片人赶紧说:“身体要紧,你们先去医院,这边不急”。

柏悦转身去拿包和车钥匙。江曼如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路很快,但不乱。她忽然意识到,柏悦这么笃定她吃坏了肚子,应该是不想让节目组的人添油加醋胡乱爆料。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柏悦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汇入主路。她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从家到医院,开车二十多分钟。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江曼如做了另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柏悦。

柏悦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平静。江曼如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怀孕初期症状。

她一条一条地比对着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恶心、食欲不振、疲劳、头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看。她没有注意到柏悦的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医院。

柏悦停车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江曼如已经推开门自己下来了,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柏悦看着她,想说“别担心”“没事的”“你就是太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感觉江曼如的表情有些奇怪。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凉丝丝的,刺鼻的。

江曼如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柏悦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

江曼如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脑子里开始回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像恐惧又像期待。

医生给江曼如做了检查,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吃什么了,喝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腹泻。

江曼如一一回答。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胃本身没什么毛病,但压力会影响消化功能,导致食欲不振、恶心、头疼。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少操心。”

江曼如接过药单,没有站起来。她的手在药单上摩挲了一下,纸的边缘很薄,很锋利。

“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医生看着她。江曼如的手指在药单上停了一下,“没有怀孕的可能吗?吃药的话,会不会影响……”

医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江曼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柏悦。“如果你们在备孕的话,”医生斟酌着词句,“不排除这个可能。稳妥起见,你们可以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顿了顿,“先确定是不是怀孕,再考虑用药。”

出来以后,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花香。江曼如看着手里的药单,上面是医生开的那些药。益生菌、健胃消食片、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不认识的药。她看着柏悦,柏悦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可能是怀孕。”柏悦先开口,她的声音非常笃定。

江曼如看着她:“我们没有做过措施。”

“我做了。”柏悦一脸坦诚,“每次都有。”

江曼如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走廊里的一切——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把她带向同一个地方——柏悦在吃避孕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她不是想要孩子吗?她在花园里跟她妈说“没有做防护措施”的时候,表情那么得意。她在骗她妈?

“你说什么?”江曼如问。

“你没说过想要孩子。”柏悦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想起昨晚看纪录片时江曼如的表现,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想当妈妈了?”

江曼如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药单,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再问,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哒,哒,哒,节奏很稳。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赶紧追上去。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江曼如把手里的药单递给柏悦:“这个,你帮我收着。”

柏悦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回头看江曼如,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靠近了半寸。江曼如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躲开。

第 44 章

五个验孕棒,五个不同的牌子,并排摆在浴室的洗手台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色的光打在那些小小的显示屏上,每一个都显示着同样的结果:一道杠。

没有怀孕。

江曼如靠在洗手台边,手指搭在台面上,指尖有点凉。她低头看着那五道杠,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她终于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身体里泄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从离开医院到回家一直在憋着。

柏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但进药店的时候是她先进去的,验孕棒也是她挑的。她说,怕一个不准,多拿几个。江曼如当时没说话,现在觉得她是对的。

“我说了不可能。”柏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我早就知道”的意思。她的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江曼如。

江曼如把验孕棒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塑料壳碰到垃圾桶底,发出很轻的声响。她用冷水冲了很久的手,然后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滴从她的手指上滴下来,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啪嗒,啪嗒。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了。”柏悦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指甲刮过手机的金属边框。

江曼如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没有颜色。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柏悦,正站在她身后,穿着早上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的下颌绷着,咬肌微微鼓起。

“你听到我跟我妈说话了。”柏悦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曼如在镜子里看着她。

“那天在花园里。”柏悦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妈坐在藤椅上。她说“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得意。她以为没人听到。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江曼如,“我说没有做防护措施。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

江曼如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柏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江曼如。”柏悦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觉得我把你当工具,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交差。”

她又走了一步,膝盖碰到了江曼如的膝盖。

“你随便偷听了几句话,然后自己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人生气,一个人冷战。你不问我,不跟我吵,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那你解释。”江曼如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质问,不是撒娇,是陈述。

柏悦看着江曼如,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浴室灯光的光,是在等一个答案的光。

“我要回公司,必须先骗过我妈。”柏悦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要不是你跟我妈告状,让她免了我的职务,我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曼如歪了一下头,说:“所以你说的‘应该很快会有好消息’,是在敷衍你妈。”

“对。为了尽快回公司。”

江曼如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她从鼻子里发出一点轻哼,满脸都是“我服了”的无奈。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柏悦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藏着掖着了。”

江曼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听到那些话之后,就直接把柏悦判了刑,完全没有给她申辩的机会,然后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执行了惩罚。要是以前有人让她不高兴,她要么直接说,要么直接走,从来不会一个人生闷气。但是这次,她没有说,也没有走。她选了一种最不像她的方式——冷战。

因为她说不出口。一旦她开始质问柏悦“你是不是在利用我生孩子”,就意味着她在乎。所以她不敢问,怕答案是“是”。她只能冷战,她折磨柏悦,也折磨自己。

“算了。”江曼如从洗手台上直起身,伸手捏住柏悦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柏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的事。”

江曼如松开她的下巴,手指从她下巴滑下来,落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做决定?”柏悦看着她,“更不要一个人生气?”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敲了一下:“成交。”

柏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锁骨上拿下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的手很热,江曼如的手有一点凉。柏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热。

“你那几天都跟谁吃饭,吃了什么?”柏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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