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风平浪静。

赏花宴的热闹渐渐被人淡忘,各家府邸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该上朝的上朝,该办差的办差,该串门的串门。

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沈清辞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偶遇”的频率变高了。

去济世堂买药,在门口“偶遇”了一个自称慕名而来的读书人,问东问西,从医术问到家庭,从家庭问到三皇子。沈清辞三句话就听出了对方是来套话的,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阁下的咳嗽还没好,建议先去看大夫”,把那人噎得脸通红。

去街上买笔墨,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手往他袖子里探。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的手探了个空,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到极点的眼睛,吓得转身就跑。

去城外采药,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人跟踪。沈清辞假装没发现,拐进一条小巷,等跟踪的人跟进来时,人已经不见了。那人正四处张望,一包粉末从天而降,糊了他一脸,痒得满地打滚。

沈清辞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打滚的人,语气平淡:“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来。”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清辞站在巷子里,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心想:二皇子的人,手法也太糙了,又急又糙。

他忽然有些想念师父——至少师父骂他的时候,骂得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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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书房。

墨羽将这几天的跟踪情况汇总成一份折子,呈给萧衍珩。

“二殿下派了三拨人接触沈二公子。第一拨是假扮读书人的幕僚,被沈二公子三句话打发了。第二拨是想偷东西的扒手,被沈二公子识破了。第三拨是跟踪的探子,被沈二公子用痒痒粉放倒了。”

萧衍珩看着折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痒痒粉。

还真是什么都备着。

“沈二公子有什么反应?”他问。

墨羽想了想,如实回答:“沈二公子说——‘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来。’”

萧衍珩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这才是沈清辞。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被人吓住。看上去清清淡淡的一个人,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二皇子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墨羽翻出另一份折子:“二殿下这几日频繁接触朝臣,刑部、大理寺、工部都有他的人。丞相那边也在暗中调动,据说在查沈二公子的底细。”

萧衍珩的目光沉了下来。

查沈清辞的底细?沈清辞有什么底细可查?九岁被云游子带走学医,十九岁回京,中间除了跟着师父四处游历,没有任何污点。他师父云游子虽然是江湖中人,但名声极好,太医院院正都要敬他三分。

想从沈清辞身上找突破口,二皇子和丞相怕是打错了算盘。

但萧衍珩还是有些不放心。

“把沈二公子的过往再查一遍。”他说,“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墨羽领命,正要退下,又被萧衍珩叫住。

“那个灰衣人查到了吗?”

墨羽摇了摇头:“那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二殿下身边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属下查了二殿下府中所有人的名单,没有这个人。他应该是二殿下秘密招募的,身份不明。”

萧衍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二皇子身边,而且被二皇子带在身边见朝臣——这说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至少二皇子认为他不简单。

“继续查。”

“是。”

墨羽退下后,萧衍珩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二皇子在布局,丞相在查人,继后在宫中观望。三方势力各怀心思,但目标是一致的——扳倒他和大哥。

而他这边,最大的变数是沈清辞。

不是沈清辞不够强,而是他是自己最在意的人。一旦被人知道沈清辞是他的软肋,所有人都会朝沈清辞下手。

萧衍珩睁开眼睛,目光冷厉如刀。

他不会让任何人动沈清辞。

谁动,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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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侯府,正厅。

沈崇礼难得在家吃晚饭,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温馨。

林氏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丈夫盛了一碗汤,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沈崇礼“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沈清砚埋头扒饭,吃相豪放。

沈清辞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辞儿,”林氏忽然问,“你最近和三殿下走得很近?”

沈清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氏看了丈夫一眼,沈崇礼端着汤碗,面无表情。

“三殿下那个人,性子冷了点,但人不错。”林氏斟酌着措辞,“你和他走得近,娘不反对。但你要记住,他是皇子,你是臣子,有些分寸还是要把握的。”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母亲,语气平静:“娘,我和三殿下之间,不止是臣子和皇子的关系。”

林氏愣住了。

沈崇礼端着汤碗的手也顿了一下。

沈清砚差点被饭噎死,猛拍胸口。

沈清辞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三殿下心悦我,我也心悦他。我们在一起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林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崇礼放下汤碗,看着小儿子,目光复杂。

沈清砚终于把饭咽了下去,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眼神在父母和弟弟之间来回转。

还是沈崇礼先开了口。

“多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赏花宴那天在一起的。”沈清辞如实回答,“但三殿下等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三年。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又是一阵沉默。

林氏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小儿子清冷的面容,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不是不同意,她是心疼。

她的小儿子,从小就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谁也走不进他的心。

现在有人走进去了,她应该高兴。

但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娘。”沈清辞递过帕子,“您别哭。”

林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娘不是哭,娘是……娘是高兴。”

沈清辞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

他从小就不擅长表达感情,对父母对兄长都是淡淡的。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师父说他“嘴硬心软”,说得对。

“娘,三殿下对我很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林氏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好就好,好就好。”

沈崇礼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沈清砚都忍不住想开口打破沉默。

“爹,”沈清辞转头看向父亲,“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崇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三殿下要是敢欺负你,告诉爹。爹这把老骨头,还打得动。”

沈清辞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红,但忍住了。

“他不会欺负我的。”他说。

沈崇礼“嗯”了一声,重新端起汤碗,继续喝汤。

林氏和沈清砚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这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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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说“爹这把老骨头还打得动”时的表情——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清辞知道,父亲能说出这句话,是把他所有的担心、不舍、支持都藏在里面了。

他的父亲从来不会说“我爱你”“我想你”这种话,但会在汤碗放下之前,把最重要的话说完。

沈清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幸运——生在侯府,爹娘恩爱,哥哥宠他,师父疼他。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把他放在心尖上。

他沈清辞何德何能。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院墙上。

沈清辞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还没睡?”

是萧衍珩。

沈清辞坐起来,推开窗户。月光下,萧衍珩站在院墙上,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只夜行的鹰。

“殿下怎么来了?”沈清辞压低声音。

“想你了。”萧衍珩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窗前,隔着窗户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穿着白色的中衣,墨发散在肩上,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像一朵夜里盛开的昙花。

萧衍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穿这么少,不冷?”

“不冷。”沈清辞说,“殿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么晚了,来侯府做什么?”

萧衍珩伸手,隔着窗户,将沈清辞散落在肩上的一缕墨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沈清辞的耳朵瞬间红了。

“说了,想你了。”萧衍珩收回手,唇角微弯,“今天忙了一天,没来得及过来看你。晚上睡不着,就过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知道他这几天确实忙——二皇子在朝堂上搞小动作,他和大皇子要应对,还要暗中布局反击。

“进来坐?”沈清辞问。

“不进了。”萧衍珩摇头,“太晚了,被人看见对你不好。我就站一会儿,看看你,就走。”

沈清辞没有勉强,就那么坐在窗边,萧衍珩站在窗外,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二皇子的人来找你过了?”萧衍珩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派了三拨人,都不太聪明。”

“受伤了没有?”

“没有。倒是最后那个人,被我撒了一脸痒痒粉,估计回去要痒三天。”

萧衍珩笑了,笑声很低,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下手还是轻了。”他说。

沈清辞抬眼看他:“殿下觉得我应该下什么?”

“至少让他痒七天。”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下次。”

萧衍珩看着他笑,目光柔软得不像话。

“沈清辞。”

“嗯。”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吗?”

沈清辞想了想:“你说过很多话,指的哪一句?”

“任何事,我来善后。”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记得。”

“记得就好。”萧衍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不管二皇子做什么,不管丞相做什么,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

“萧衍珩。”

“嗯。”

“我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

“我知道。”萧衍珩收回手,负手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想把你护在身后。我想的是,你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比“我护着你”更让他心动。

因为“护着”是居高临下的保护,“一起面对”是平等的并肩。

萧衍珩懂他。

知道他不需要被保护,需要的是被尊重、被信任、被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好。”沈清辞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一起面对。”

萧衍珩看着他,月光下,沈清辞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

“我走了。”萧衍珩说,“你早点睡。”

“嗯。”

萧衍珩转身,跃上院墙,身形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衍珩。”沈清辞叫住他。

萧衍珩停在墙头,回头。

沈清辞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白色的中衣上,整个人像一株夜里静静绽放的白梅。

“路上小心。”他说。

萧衍珩的唇角弯了起来,笑容在月光中格外清晰。

“知道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只归巢的鹰。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墙,发了很久的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衍珩说他睡不着。

他今晚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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